學校終于調來了兩位新老師。李志遠松了口氣,這兩三年可把他累壞了。兩下里忙工作,就是春節都沒休息過一天。眼下又是春節,每逢佳節倍思親,現在有點空閑了,他心里泛起思鄉之情。坐在宿舍里,靜不下心來看書。
李志遠來到街上。天氣陰沉寒冷,街上行人稀少。因為春節,店鋪大多數還沒開張。就是高家銀樓和馬家當鋪這些大店都關著門。雖然看著到處貼著大紅對聯,卻有種蕭條的感覺。李志遠就這樣晃悠著,晃了段街面,又拐上了河邊一條路。
大河里停著不少的船只,家家船上插著些紅旗,看過去倒也喜慶壯觀。
隱約有絲弦之聲。
李志遠有意無意尋聲而往:鄭家。
門掩著。站在門外聽:琵琶。
聽了會兒,門“吱呀”開了。鄭達見李志遠站在門外,很高興地請他進家坐。
李志遠說:“新年好!沒事出來晃悠,聽到琵琶聲。”
鄭達拉著他手說:“沒回家過年么?早知道請你來我家過年了?!?br />
“多年沒回家過年了,都幾年沒回家了?!?br />
鄭達說:“哎喲,你爹娘得多想你。”李志遠瞬間心里難受,默不作聲。
鄭達趕緊找話岔開,朝樓上喊:“來儀,給先生沏茶。”
琵琶聲停了,來儀從樓上下來。
很快,一大盤糕果糖茶端在李志遠面前,輕輕的一句:“先生,請吃茶?!?br />
正在整理棋盤的李志遠看到白皙修長的雙手,老藍布棉袍,黑皮鞋。他抬起頭,服帖的齊耳短發,烏亮的大眼睛,淡淡的紅暈。
“謝謝?!崩钪具h微笑點頭。他進到這個家,感覺到陣陣暖意。來儀小學畢業后,近一年沒見了。那個不聲不響的小姑娘長大了,不聲不響的。
進家里,李志遠還注意到兩件事:靠窗的桌上有很厚一摞馬糞紙,上面是毛筆大字。以前,他見來儀小字好,提議她練練大字。李志遠看到那紙上的大字很漂亮。
還有一件,李志遠見這家里有兩本書是自己的。這兩年,丁躍不停地找自己借書還書,還總是把不懂的問題記在紙上找他問,李志遠早就懷疑丁躍不會這么好學吧,現在看來,看書學習的是這位,來儀。
這個小小人兒一直讓李志遠贊嘆。來儀又上樓去了。
不過,李志遠感覺剛才忽略了什么,是濕潤的雙眸?是憂傷的眼神?是淡淡的淚痕?他不敢肯定,只是心中隱隱不安。
一邊下棋,李志遠一邊問鄭達:“來儀沒有要上中學么?”
鄭達嘆著氣:“建起的中學太遠了,五六里地呢,不方便,來儀不愿去,說家里要人照應。不去就不去吧?!?br />
下了小半天棋,見天色快晚了,站起來告辭,順便問了句:“怎么沒看見之淮?”鄭達說:“哦,之淮去上海舅舅家學手藝去了。已經去大半年嘍,舅舅在上海開鐘表行?!?br />
李志遠笑了:“你也舍得,一個兒子,不放在身邊?”
鄭達壓低聲音對李志遠說:“不怕你笑話,之淮喜歡上君悅酒樓的愛喬(葛玉蘭二女兒),可,你知道總是不少年輕人團在那兒,又聽說愛喬和公安局的陳文書好著,我們大人想,還是把之淮送上海去算了。”“老板娘葛玉蘭和我是表親,可她們家條件好,我就不去找無趣了。”
李志遠點頭,接著又順便問一句:“今天沒看見鄭大媽忙呀?”鄭達見李志遠如此說,知道他心有疑惑,遂嘆了口氣說:“老婆病了,很重。身上疼的時候,來儀陪她說話打岔,或彈琵琶聽聽打打岔?!?br />
李志遠明白:小人兒真的哭過。他內疚地對鄭達說:“對不起,我在這里打擾半天?!?br />
鄭達連忙說:“哪里話,你陪我下棋,我心里能輕松會子。已經寫信去上海跟舅舅聯系過了,說上海能治?,F在就等把朝街的門店賣掉一間,籌了錢,就讓老婆去上海看病去?!?br />
“賣門店?”李志遠吃驚地問。
“是啊。去上海那地方治病,錢要帶足。她這是大病呀。唉,娶進門二十幾年了,是個好女人啦。只要把病治好,什么我都愿意。”
李志遠不言語,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