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阿玫仍在酣睡,我給她留下張紙條,離開賓館,轉了兩次車來到了沁竹山莊。
山莊里是清一色的高檔別墅,寒冬家就在里面,上大學那會我經常跟他到這里混吃混喝。寒冬媽媽是兩家上市公司的總裁,擁有幾千萬的資產,寒冬爸爸是她的特別助理,但這個特別助理卻整天游手好閑,只是每月月底準時到公司領他那份高額的薪水。我經常見到他的父親,卻很少見到他的母親,我記得有一次她回家拿一份落在家里的文件,看見我的時候她很和藹的朝我點頭微笑,并讓寒冬好好招呼我,然后匆匆上了停在樓下的那輛黑色奧迪A8,那一面讓我記住了她的干練成熟以及滿臉的滄桑和疲倦。
寒冬家位于山莊花園的旁邊,是一幢三層的小洋樓,裝修的富麗堂皇,珠光寶氣,到了的時候我卻發現他家大門緊緊的鎖著,我有些疑惑的按了按門鈴,過了大半天才有一個滿頭蓬松的傭人過來開門。那個傭人朝我歉意的一笑說,原來是你啊,然后急急忙忙開了門,我記得這個傭人,她叫楊柳,因為伶牙俐齒年輕漂亮,她一度深得寒冬一家人的喜歡,那時寒冬經常夸她懂事能干,說楊柳總是能把家里打點的井井有條,替他媽媽省了不少的心。
楊柳招呼我在客廳坐下,給我倒了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空調發出的細微聲響,寂靜的讓人窒息。我覺得有些壓抑,于是問她,現在這里只有你一個人嗎?
她點了點頭。
那阿姨和叔叔呢?
她沉默了一會,然后幽幽的說,阿姨去了麗江還沒回來,叔叔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我茫然的看著她,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的淚水泛濫般的滑落下來,然后哽咽著跑進自己的房間。我只好獨自在足足四百多平的房子里閑逛起來。
寒冬家的布置仍然沒有多大的改變,我上樓之后輕車熟路的找到了他的臥室。由于有楊柳整理,他房間里仍然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絲毫看不出任何很久都沒住人的痕跡。華貴質感的鵝黃色落地窗簾隨風翩翩,窗外高大茂盛的榕樹時隱時現,從樹葉的縫隙中泄露出來的陽光斑斑點點的照在臨窗的床上,白色的床單平整而干凈,給人一種異樣的溫馨和舒適。
寒冬房間里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個幾乎占據了整整一面墻壁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這些書中,除了上大一時我送他的那本《追憶似水年華》外,其余的都是各種各樣詩集,從徐志摩到葉慈,從雪萊到余光中,東西合壁,無所不有。一看見這些我曾經十分熟悉的詩集,我的心好像被誰狠狠的敲了一下,我的思緒,也隨之回到了大一時那純美的宛如童話一般的時光。
在寒冬請我去酒吧之后的一個晚上,他突然興致勃勃的跟我談起前幾日邂逅的春天,他說他對春天有著天生的好感。對于他的說法我持有很大的懷疑,我覺得真正的理由應該是他剛剛跟自己的第七任女友分手,目前正值青黃不接,空虛寂寞讓他不得不物色一個新的替代品。
在我看來,寒冬最大的優點就是做事果斷從不拖拉,我一直覺得這個優點得益于他那位叱咤南京商界的母親,正是這個優點才讓他可以幾度與不同的女孩成功的周旋。在跟我坦白心跡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著手開始計劃如何登陸他和春天的愛情諾曼底。對于戀愛,他有著一套自己的理論:九十九鮮艷的紅玫瑰加一枚鉑金鉆戒,天下百分之三十的女孩立即束手就擒;開著他家的寶馬帶她去上海觀光購物,另外百分之三十的女孩馬上乖乖就犯;帶她去參觀他老媽為他準備的那幢價值兩百多萬的別墅,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如果不徹底暈菜,那證明她不是弱智就是老年癡呆。在他看來,擁有充足的貨幣是一切成功的關鍵,雖然這種理論不□□于俗氣,但其效果卻是十分的明顯,在風月場上他總是能夠旗開得勝贏得美人歸。我看過他以前七位內人的玉照,個個嬌花照水風情無邊,在他與他第七任分手之前,我常常恭維他是現代版的韋小寶,掠盡天下美色,享盡人間艷福。
其實憑良心說,春天除了擁有了可以讓唐明皇想入非非的身材外,其它的方面都還不差,那張小臉甚至還有點像某個當紅港星。但寒冬對她的青睞還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那天早上她在操場上的所作所為一直令我不齒,什么樣的女孩會在聽見陌生人的流氓口哨的后主動上前與他搭訕嗎?答案有如下四個:A、女流氓。B、女弱智。C、女精神病人。D、雌性外星人。根據以上四個答案利用排除法不難得出春天應該屬于A項。
我對寒冬說,你用不著再買九十九枝紅玫瑰,你直接送枚鉑金鉆戒就行,估計像春天那樣的女孩也不會懂什么叫做浪漫,送她玫瑰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寒冬有些不滿的看了看我說,玫瑰一定是要送的,九十九枝,一枝也不會少,這是我的風格。
當天他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將一切打點妥當。傍晚吃飯的時候,我卻看見他愁眉苦臉的走進食堂,他坐到了我的對面,氣急敗壞的對我說,想不到,我竟然被她耍了!
誰敢耍你啊?我問。
還有哪個啊?就是那個春天啊!
她?她耍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快說說!
她把我送給她的玫瑰和鉆戒都一下子退了回來了。寒冬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之后不知所措的小男孩,我估計這可能還是他第一次遭人拒絕。
是不是她被那么多的玫瑰看的頭腦發暈神經錯亂啊?我說。我實在想不出像春天那樣輕浮的女孩,究竟有什么理由將那樣一枚足夠我半學期生活費的鉆戒退回來。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啊,這邊是她寫給我的信,你看看。
我打開寒冬遞過來的信,信上寫著一首小詩,字體娟秀,看完這封信后我忍俊不禁,我突然明白了春天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種膚淺的女孩,她疾惡如仇并且幽默可愛,但同時我也為寒冬感到不公,也許從表面上看去他十足花花公子的派頭,但和他相處一些日子之后,你會很容易從他身上發現那種與生俱來的善良和真誠,我想也許春天只是聽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辭產生誤會才做出這種草率的舉動。
我將信還給了寒冬,他有些無奈的看著我,像一只可憐的流浪貓,他問我說,林輝你說我現在該怎么辦啊?這件事我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
那你還想怎樣?我問。
讓春天當我的第八任老婆。
那你打算怎么辦啊,現在知道了你那個什么獨家泡妞秘訣不是萬能的吧,別以為天下女人皆為利往。
我知道哎,我知道人家對貨幣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但是……唉!你說我到底應該怎么辦啊?
既然她對貨幣不敢興趣,那你就投其所好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寒冬都致力于打探春天的興趣,他幾乎動用所有他可以動用的資源,他找了那個認識春天的高中同學,他找了春天宿管站的阿姨們,他甚至找了那些被他父母賄賂過的學校的腐敗官僚們。最后在學校的檔案室工作的一位尖嘴猴腮的禿頭老頭向他秘密透露了春天愛好寫詩。
這個結果我事先并沒有料到,我怎么也想不到像春天這樣的主竟然會對詩歌感興趣。在我的印象中,愛好詩歌的女孩一般都面黃肌瘦弱不禁風,并且常常寡言消沉悲觀八桿子打不出一個微笑來,現在詩人春天的橫空出世,讓我又一次體會到了人不可貌相。
人家原來還是個詩人啊,怪不得她會這個樣子對我呢?寒冬恍然大悟的對我說。
第二天,學校里就出現的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這件事情的發起者當然就是寒冬,事件主題是以學校為圓心十公里為半徑范圍內所有書店里的詩集全部脫銷,弄得那段日子學校附近的詩集比千年靈芝還稀罕,被寒冬采購回來的詩集幾乎堆滿了我們大半個宿舍,書架上、陽臺上以及床上自不必說,就連衛生間的抽水馬桶上也橫七豎八的堆了一些。
將這些書買回來之后的第一天晚上,寒冬破例沒有玩游戲,而是正襟危坐鉆研起汪國真詩集。第二天晚上,舒婷全集。第三天晚上,海涅愛情詩選。
然而第四天晚上,他就滿臉抱怨的拿著余光中《蓮的聯想》對我說,林輝你說詩歌這東西究竟有什么好啊,我看純屬胡謅,真搞不懂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對這鬼東西感興趣!從這天晚上開始,他又重操舊業,在虛幻的魔獸世界里不知疲倦的操刀舞劍,南征北戰。
如果不是因為后來的募捐事件,寒冬和春天也許從此就只能做個普普通通的同學,春天繼續誤解并鄙視寒冬,而寒冬也會在他重新尋得新歡之后慢慢的將春天淡忘。
學校為了擴大自己的社會知名度,特意組織了一次大型的募捐活動,對象是安徽一個偏遠鄉村小學。為了使得此次活動更加真實感人,學校還特意驅車不遠千里將那個學校的一百名師生接了過來,并安排我們大一新生接待他們,然后現場拍攝錄象。我們的目的是帶他們參觀校園,每兩人負責一個,具體形式可以自由選擇。作為校會維權中心的主力干將,我和寒冬成功入選百人大名單,春天也因為校報記者的身份得以入選。
當時寒冬和春天恰好被分到了一組,他們負責的是個小女孩,小女孩只有六七歲的樣子,一雙大大的眼睛流露著幾分羞怯與好奇,天真并且可愛。那天被分到寒冬一組,春天心里大為不快,但礙于小女孩在場,嘴上也沒說什么,直到后來寒冬提出要開車去新街口的時候,春天終于忍不住和他發生了爭執。
在帶小女孩走馬觀花般的將學校瀏覽了一遍之后,寒冬讓司機把他老爸的寶馬開到了學校,他對小女孩說,哥哥帶你去金鷹國際購物中心轉轉阿好啊?那里什么都有,漂亮衣服啊,好玩好吃的啊,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小女孩很興奮的點了點頭。
春天不滿的看了寒冬一眼說,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吧,我們還是帶她去圖書館看看吧。她覺得這樣對孩子的成長肯定沒有任何好處,與其帶著孩子到處享受揮霍金錢所帶來的快感,還不如多陪她談談心培養她正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呢。更何況今天學校還特意從電視臺請了一幫記者,如果讓喜歡南京這些搗鼓雞毛蒜皮的老記們拍到金鷹購物的事件,說不定明天南京各報紙就會出現“揮霍與金錢不能培養人才”“師大驚現紈绔子弟,香車美女金鷹購物”“募捐?擺闊?師大富家學子驅車金鷹陪貧困生購物”等五花八門的新聞標題。
寒冬當然不愿意讓步,于是他們兩個就這樣爭執不下,一旁的小女孩并不明白他們究竟在為什么而爭吵,她一臉天真的看著春天說,姐姐,難道你不喜歡去那個新街口嗎?寒冬哥哥說那里很好玩的呀。
春天被她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從小女孩那充滿向往的眼神里,春天能夠明白城市的繁華對于像她這樣一個從來沒有到過城市的女孩來說是如何的富有吸引力,如果非要讓眼前這樣一個童心未泯的小姑娘舍棄近在眼前快樂追隨她現在還并不太懂的大道理,多少有一些殘酷和不切實際。更何況,鈔票之于寒冬就像寸土之于泰山。就當募捐時他多捐了一份好了。春天這樣想,便跟著寒冬上了車。
金鷹國際購物中心位于新街口的繁華地段,里面的商品琳瑯滿目,檔次極高,隨便一件羊毛衫就可以花去工薪族整月的工資。寒冬提出要給小女孩買一身新衣服,并讓春天幫他參謀參謀,春天沒有理他,站在一旁冷冷的看著他們。寒冬無奈,只好自己動手一件接著一件幫她試起來。寒冬一定不知道在他幫小女孩試衣服的時候,春天目光正逐漸由冷淡變為平和,由平和變為溫柔。后來春天告訴我,當她看到寒冬幫小女孩試一件連衣裙的時候,她的思緒似乎一下子飛回到自己的童年,寒冬注視小女孩時的那種溫柔憐愛以及耐心專注,與當年她的父親非常的相似,她說她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就是在那個瞬間被寒冬深深的觸動的。
自從那天以后春天對于寒冬的態度明顯有了很大的轉變。
當然,那時的寒冬還并不知道這些,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出自他的善良和他與生俱來的同情心,他并不是為了改變自己在春天心目中的印象而做秀,也并不是為了博得春天的歡心而表演。
那天回學校之后,他傷心的對我說,我和春天算是徹底么的戲了,今天我們又大吵了一場,估計我這只會泡妞花錢的花花公子形象,肯定會在她心里留一輩子。
當時我還安慰他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兄弟你就節哀順便吧。
寒冬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后悲壯看了一眼那些嶄新的詩集,感慨萬千說,佳人已去,我留你們又有何用?!
我原以為他會像三流言情劇中失戀的男主角那樣:小心翼翼的將那些書堆在一處,裝出戀戀不舍的樣子,一本一本的摩挲,然后邊嘆息邊一頁頁的撕下丟進腳邊的火盆里,看著不斷跳動的火苗,掩面抽泣。誰知道沉默了很久之后,寒冬突然興奮的告訴我說,要不你幫我把這些書送給春天吧,我想她肯定用得著。
次日他雇了十輛馬自達,浩浩蕩蕩的將這些書運到春天的宿舍樓下。在寒冬那十分真誠的微笑下,在同樓女生的有意起哄聲里,在宿管站阿姨那驚疑的目光中,春天的臉上悄悄泛起了羞澀的紅云。
再過數日,寒冬收到了春天的第二封信,這封信的到來,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寒冬,在收到這封信后他產生的第一個沖動就是爽約,讓春天傻傻的白等一次,誰讓她導演這場令人哭笑不得的山重水復之后的柳暗花明?但最終寒冬還是如期赴約,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們究竟談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寒冬僅用三天學到的詩歌皮毛是否會得到春天的認可,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寒冬很晚才回宿舍,第二天上公共課的時候我看見他和春天坐到了一起。
真不愧是一個情場高手。當時我這樣贊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