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風主的死訊，我大腦一片空白。
    "確定是她么？"
    "嗯。"
    雪陽點了點頭，眼淚在她秀美的臉頰上恣意的流淌。
    雪陽這一世，是風主為她開啟了貪狼的宿命。
    可以說，沒有風主，也就沒有今天的她。
    如果說阿黎是歸墟寧靜的月光，風主便是吹遍歸墟的綠風。
    我來的時候記掛魔道弟子的生死，沒有感知歸墟天地的變化。走出英靈殿才驚覺。歸墟失去了一道浩蕩神風。
    我想起了我和封十八的第一次相見，那時阿黎還在我的玄關(guān)，要聽風吟，我便用雪陽給我的禁步，召喚風神。
    "怎么是你？"風主見召喚她的人是我，很吃驚。
    "我?guī)煾赴呀浇o了我。"
    "這丫頭為了，真是什么都舍得，也罷。你喚我何事？"
    "我要風神給我的玄關(guān)注入一道風力。"
    "神性為風別難過，我的風之本源就是雪陽我都未必會給，你又有什么資格？"
    是啊，神性為風別難過。
    看到歸墟草木低垂。云朵離散，要我如何不懷念曾經(jīng)風動的時刻。
    沒有了風主，歸墟依然有風。可是我卻再也聽不見風中傳來的消息，再也感受不到風主無處不在的關(guān)心。
    風過無痕，教我如何再聽風吟？
    我終于明白阿黎為什么哭紅了眼睛，當初她在我玄關(guān)寂寞，正是風主留下的一絲風力陪伴了她很久。
    溫柔而慈悲的風，曾經(jīng)吹遍了我的玄關(guān)，為我修復(fù)生機，是我很長一段時間最大依仗。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再需要風主的復(fù)蘇之風，我的玄關(guān)已經(jīng)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而風主卻在這時候猝然永訣。
    從魔道出寒荒一來，不知多少魔道弟子戰(zhàn)死。
    柳河愁，鳳凌月最令我傷心，他們既是我在塵世的師父師娘，也是魔道忠貞不二的戰(zhàn)將。
    七彩明王的隕落，笑歌天尊的殉情，都曾令我熱淚盈眶。
    歸墟青帝，銀狐白無涯。赫連逍遙，流風羽，周世豪……每一個魔道弟子的死都值得用心銘刻。
    但是，我從不曾像今天這般沉溺于悲傷之中無法自拔。
    身為魔道祖師，我知道自己這一路走來注定要背負傷痛，招魂幡的沉重不是誰都扛起的。
    然而，驚聞風主隕落，我自認已經(jīng)堅若磐石的心防徹底崩潰。
    數(shù)十載的陪伴和朝夕相處，有風的地方就有她。
    要我如何不懷念？
    我用昆侖雪在不周山上削下兩塊山石，雕琢成英靈碑放入英靈殿。
    林清水的我把它和銀狐白無涯的放在一起，風主的被我列在魔道英靈殿最前列，和七彩明王孔宣并列。
    自末法時代結(jié)束一來，風主雖然不以戰(zhàn)績耀眼，但是她的存在對于支撐整個魔道大軍的運轉(zhuǎn)起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沒有她，魔道無法構(gòu)建海上工事，無法調(diào)度大軍，隨時掌握三界現(xiàn)狀，沒有她，雪陽無法啟動萬仙陣。
    英靈碑刻好，我走出英靈殿。
    殿外。魔道弟子肅穆而立，人人衣冠勝雪。
    看著一雙雙哭紅的眼睛，我知道他們的心和我一樣悲傷。
    青龍之戰(zhàn)，魔道死傷數(shù)以百萬計算，死去的人有他們的親人，朋友，伴侶，兄弟姐妹。
    逝者如斯，生者自憐。
    我想對他們說點什么，卻如鯁在喉，開不了口。
    最后我想起了姽婳在黑風大峽谷之戰(zhàn)結(jié)束后念的那首詩，一字一字的念出口。
    "前年伐月支，城上沒全師。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
    剛念出兩句，便有魔道亡魂弟子掩面。
    待念出"欲祭疑君在。天涯共此時"的時候哭聲率先從魔道亡魂大軍中爆發(fā)，繼而無盡傷感傳遍，哀傷了整座歸墟。
    魔道歸墟被悲傷籠罩，而在天庭仙道陣營中同樣充滿了無盡的哀傷。
    九天蕩魔祖師。紫宸帝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五斗，二十八星宿，太微垣星主，西海龍王，北海龍王……
    整個天庭包括大小神明在內(nèi)。一共隕落三千七百人，天兵天將、龍族大軍總計死傷一千四百萬人。
    今夜，無風無月無星辰。
    從歸墟到函谷關(guān)，從人間到天庭，天上地下一片哀傷。
    三日后，慕容元睿從天界歸來。
    容顏憔悴，眼帶淚痕，戰(zhàn)甲未解。依舊血跡斑駁。
    雪陽本要為她接風洗塵，看到她困倦的樣子，對我使了個眼色，令我?guī)厝バ菹ⅰ?br/>     臥室內(nèi)，我為她卸甲。
    這是我們第一次親近，再此之前我們最親近的一次也不過是在歸墟海眼中的擁抱。
    戰(zhàn)甲下，鮮血濕透了內(nèi)衫。
    我以為她會害羞，誰知她依舊坦蕩的站在原地，任由為我為她除卻浸透鮮血的內(nèi)衫。
    雪白的肌膚上，布滿了累累傷痕。
    有幾處深刻見骨，皮肉外露，看得令人觸目驚心。
    "仙道不是有療傷的靈藥么？"我心疼的問道。
    "我有戰(zhàn)神之體，不用靈藥我也可以自我修復(fù)。"
    "那你還要忍著一身的傷痛？"
    "為了讓你心疼。"
    見我真的為她心疼了，又立刻上床盤膝打坐，為自己療傷。
    很快，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fù)完整。完美的身體閃爍著圣潔的光澤。美玉無瑕，彈指可破。
    元睿坦然和我相對，臉上毫無羞意，反倒是我被她的美麗而震撼。遲遲沒有動。
    "怎么，孩子都給你生完了，你還打算不認賬？"慕容元睿輕輕一笑說道。
    說的輕松，可真當我除卻衣衫肌膚相親。她又瞬間紅透了臉頰。
    有些悲傷不能被遺忘，但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珍惜眼前人。在這一點元睿的心境比我還要強大，不像我容易被情感左右。
    蒹葭是烈火中見真情，姽婳是忘我唯情。唯有元睿自始至終都愛的很理智，也很坦然。
    我和她的愛情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謝秣謝陵的出生就是驗證。
    "謝嵐，我們今夜不談戰(zhàn)事，不談悲傷，只訴衷情。"
    "嗯。"
    "今晚，你只有一個名份，那就是我的丈夫。"
    "嗯。"
    "那么，請夫君憐惜我吧。"
    我低估了元睿的熱烈和瘋狂，同時也低估了我自己。
    沉重的悲傷擊潰了我們的心靈，我們都迫切需要一個釋放的缺口。
    一夜溫柔，風狂雨驟，直到天亮時分才恍若從夢中驚醒。
    坦然一笑，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元睿穿的是雪陽準備的新衣，是一件用五種顏色的桑絲編織的霓裳仙袍，代表她所掌控的先天五行之力。
    衣服裁剪得體，完美襯托元睿的身體曲線。不失仙氣的同時，又帶著淡淡的歸墟煙火。
    魔道弟子的穿著多半都是這樣，不像天庭上仙那般清冷疏離，反而處處透漏著人情味，就算阿黎最圣潔的月神形態(tài)，也不會給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元睿是魔道主母，傷勢恢復(fù)后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祭拜英靈殿。
    身為曾經(jīng)的仙道祖師，又是太古戰(zhàn)神，她對魔道高階戰(zhàn)將的情形可以說了若指掌。
    元睿挨個為英靈碑上香，念悼詞，等來到風主碑前的時候，她神情微微一怔，轉(zhuǎn)頭對我說道："謝嵐，你不應(yīng)該為風主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