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楠突然心慌了起來,甚至已經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她猛然起身,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我不吃了,我要回房間。”
然后,她拿著自己的包,像逃一般離開了座位。
哪想到她走了七八步,卻聽見行崇寧叫她。
“葉佳楠。”
她驚慌失措地止步,回首看他。
他懶懶地側著頭,似乎在斟酌著用詞,緩緩說:“你沒拿你的……日用品。”然后用眼神朝她示意了下她落在座位上的透明袋子。
葉佳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個裝著價值三十塊錢的一次性內褲的塑料袋被她忘了。
她閉上眼在心中哀嚎一句“oh,shit!”,飛速地折回去將東西拽在手里,然后撒腿跑掉了。
葉佳楠如無頭蒼蠅一般在酒店里繞了半圈,才發現自己壓根不知道房間在哪里,于是回到前臺求助。
行李生問了她的房號,一邊保持著笑容給她引路,一邊給她介紹著酒店和房間里的設施。
可是,心亂如麻的她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這里所有的房間都是獨棟的別墅。
所以她和小肖要住那一間也是。
別墅有兩層,兩間臥室,兩個人正好一人一間。
一般人都喜歡住樓上,所以她將樓上留著了小肖,自己則進了一樓的那間臥室,打開柜子找到酒店贈送的平淡無奇的女式泳衣。
她在房間里換上了泳衣,然后裹著浴袍,冒著寒冬夕陽的風,走到別墅院子里的溫泉泳池旁,整個人一股腦地鉆了進去。
憋在溫暖的水底,她梳理了下自己的情緒。
她不是沒有談過戀愛。
從中學開始,她也是學校里同齡異性目光追逐的焦點之一,曾經有那么一個她覺得長得順眼,又十分有趣的男同學,然后成了中午一起吃午飯、下午一起放學回家、周末一起約KFC的關系。
她從小是個獨立又懂事的人,比妹妹讓人放心多了,所以母親在家門口偶見她和那個男同學,反倒邀請人家進家里坐。
后來到了美國,很多歐美人都是亞洲控,何況她這種鮮艷的亞洲少女。
可是她不喜歡外國人,他們體毛多,皮膚糙,身上要么有體臭,要么就是讓人窒息的香水味。
所以她前后只和兩個人交往過,都是中國的留學生。
她這人脾氣不太好,性子很急,像個鞭炮,被人一點就燃,和男朋友的關系一般維持不了多久。
最長的也就半年。
兩個人牽過手,接過吻,沒再進一步。
有段時間,她甚至覺得戀愛挺沒勁的,好像就是因為人是群居的社會動物這個特性,所以當你一個人在離鄉背井的時候,就需要一個伴侶來排遣孤獨寂寞而已。
但是,從剛才耳邊的那一聲“嗡——”開始,她的生命就好像被什么東西點燃了。
他,是個美人。
她每一次見到他都是這個結論,毫無疑問。
可是,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這么膚淺的人……
過了會兒,小肖回來了。
小肖看到房間里有燈,知道葉佳楠在房間里,可是卻沒找到人,看見客廳通往室外的玻璃門打開了,于是走到池邊,發現池子里沉著一個人。
小肖被嚇得頓時魂了都沒有了,連著大喊了幾聲葉佳楠的名字。
葉佳楠這才從水里浮出來喘氣。
小肖差點上前去踹她的頭,“你這是誠心來惡作劇的吧,嚇死我了。”
“我需要泡水冷靜一下。”
“怎么樣?好了嗎?”
葉佳楠頂著一張生無可戀臉,回答:“恰得其反。水真是熱,腦子更燙了。”
她說著從池子里起來,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浴袍穿在身上,跟著小肖進了屋。
小肖將自己剛才新買的泳衣拿了出來拆掉標簽,又看了看葉佳楠,想說什么,卻沒有出口。
葉佳楠散開自己的長頭發,拿毛巾擦著,她覺得小肖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怎么了?”她問。
“你這泳衣也太土了。”小肖說。
葉佳楠回房間換衣服,然后又開始用吹風機吹頭發。她讓小肖等她一起去吃飯。小肖卻又說自己要先去找另一個同事,然后就走了。
天還沒黑,但是湖邊的BBQ已經開始。
晚餐是中午就約上的,不同于中午只有領導們參加,此刻是兩個公司在場所有人的集體聯誼活動了。
少了會議室的劍拔弩張,大家都顯得得放松。格靈表業的總部其實還在瑞士,所以團隊里好些老外,平時板著個臉,如今卻十分嗨。
其實,這個季節并不是BBQ的好時節,湖邊夕陽下的風吹著很冷,只是音樂開著,自然風光很美,氣氛也很不錯。酒店給他們搭了好幾個野餐帳篷,可以避避風。
大部分女性都早作準備,換了身打扮,要么濃妝要么淡抹,大概只有葉佳楠一個人頂著一頭半干得頭發,穿著白天一樣的衣服。
她唯一的優勢就是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溫泉泡過頭了,全身好像一只煮熟的蝦,吹著冷風都在流汗。
幾個同事忙著對著湖面的落霞拍照。
然后,行崇寧正在湖畔的草地上。
他在和自己團隊里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瑞士人在用德語聊天。要是法語和俄語,葉佳楠還可以勉強聽懂幾個詞,德語她就完全沒轍了。
行崇寧察覺到她的視線,于是轉頭看向葉佳楠。
葉佳楠急忙地轉身,背對著他。
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讓自己的時間產生了錯位的男人。
這時候,劉總監安排酒店的工作人員,說要把桌子湊起來擺成長條形,然后有招呼著大伙去幫忙。
女同事很多穿著短裙子,不方便彎腰,于是劉總監環視了一圈,叫住葉佳楠:“小葉,你過來,別傻愣著。”
其實她對自己脫臼的左胳膊還有點心理陰影,平時也不敢用力。
可是,她又懶得解釋,就跟著過去了。
絕大部分人都湊過來幫忙。
男的移桌子,女的就擺一下椅子,放放餐具。
有位格靈的大哥,一手提了一把椅子從旁邊走來,走到葉佳楠跟前的時候,因為人手多,障礙物也多,有點擠不過去,于是遞出椅子說:“小姑娘,搭把手,把這個放在你后面。”
葉佳楠嘴里答應著,然后伸出右手一把接過去。
不知道那把椅子是什么木頭做的,重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一口氣沒舉起來,眼看椅子腿就要砸在自己膝蓋上,她下意識地要去用自己不敢出力的左手去幫忙。
就在這時,一直有力的手先于她將椅背拎住了。
葉佳楠轉過頭,發現手的主人是行崇寧。
葉佳楠想說謝謝,可是她覺得自己嗓子很緊,居然在他面前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面無表情地提起椅子,放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上,然后說:“肩上的傷要是還沒好,就去旁邊呆著,這里也不缺你一個。”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也沒有刻意壓低。旁邊忙活的其他人幾乎都能聽見,好幾個人停下手里的動作,打量葉佳楠。
葉佳楠覺得自己的體溫又升高了一度,臉和腦子更燙了。
這倒不是因為旁人目光中的試探和好奇,而是僅僅因為行崇寧突然的靠近。
他離她那么近。
聲音就縈繞她的耳邊。
她神色呆滯地退到了一旁。
然后,小肖來找她,“我還以為你去哪兒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葉佳楠去摸自己外衣的口袋,果然手機不知道放哪兒去了。
“我回去找下手機。”她說。
從湖邊的草地回到她和小肖的房間,需要翻過一個小山坡。正值還能看到些落日的余暉,偶爾能遇見從房間出來超湖邊走去的客人。
回到房間后,葉佳楠翻了一遍,在剛才的溫泉池邊找到了手機。剛解鎖屏幕,就見小肖來電催她:“就差你了,劉總監叫我催催你,再不來我們都吃光了。”
“哦。馬上。”
葉佳楠掛了電話,拿上房卡,緊接著出門。
此刻,天色已經很暗了。
這樣的時節,天黑得十分快,天邊剛才還鮮艷的落霞瞬間不見了。
她翻過一個小坡,繼續朝湖邊走。
然后她聽見了對面來的腳步聲。
本以為是酒店的其他客人或者就是工作人員,她也沒有過多注意,沒想到,轉彎之后,她抬眼一看,看見迎面而來的人恰恰是行崇寧。
他是一個人。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朝前走。
行崇寧也在下一刻發現了她。
這正好是一條酒店通往湖邊棧道的景觀大道,修得筆直,大概有七八十米的樣子,她和他在各自那頭相向而行。
光線暗淡,遠遠的看不見彼此臉上神色的細節。
沒有別的岔路,葉佳楠只好硬著頭皮超前走。說實話,她有些失措,甚至忘記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與一個熟人遠遠地照面,應該看著對方,還是不看對方。
葉佳楠不禁越走越快,然后兩下三地就快走到行崇寧的面前。
“你吃完了?”她率先開口,而垂在兩側手有些抖。
“嗯,我不餓就先走了,現在去停車場。”他簡單解釋。
談話時,兩個人的腳步都未停下,一邊說著一邊離得越來越近。
彼此同時在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停下,葉佳楠不知道還說點什么好,于是摸了下自己的耳朵,憋出了一句:“那再見。”
行崇寧看了看她,回答道:“再見。”
然后,兩個人又開始同時邁步,擦肩,而后相背而行。
走了幾步,行崇寧回身看了下在認真趕路的葉佳楠,隨即又收回視線,將手揣在兜里,也繼續朝前路走。
葉佳楠腳步十分快,走到這條大道的盡頭,才敢轉身去看行崇寧。
卻不想,就在她回頭的瞬間,路邊左右照明的兩排路燈,卻陡然就亮了。
那一剎那,整條路仿佛忽然被搬到了舞臺劇的正中間,熠熠生輝。
行崇寧就行走在燈光的中間。
他自己也有覺察,抬頭看了看頂上的路燈,而腳下卻沒有停,保持著剛才的速度繼續前行。
他的背很直,像書上說的白楊樹。
葉佳楠沒有出聲,就這么默默地站在原地,看著燈下的行崇寧。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這條路的盡頭,隨后,他跟著樓梯再左拐上坡就再也看不見。
燈下一片空曠。
然后,他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半晌。
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和自己十多年前的心酸記憶猛然重疊在了一起。她有些慌亂,朝行崇寧消失的方向跑去。
追到了拐角,葉佳楠抬頭已不見他。
她焦急地喊了一聲:“行崇寧!”
卻沒有回音。
而后,她提腳上臺階,開始爬坡,咚咚咚地追著。
她來的時候并不覺得這條帶著急彎的坡道有多長,如今卻覺得是那么難走,可是一時間,她又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些,這樣免得他身高腿長,一下子就走到停車場了,絕塵而去。
待她氣喘吁吁地趴到半山,一轉彎就看見了行崇寧。
周圍很安靜,所以他剛才聽見了叫他的聲音,可是又不確定,于是在原地沒有動。
他盯著黑暗中追尋而來的葉佳楠。
確實是她后,他的眼神中帶著詫異。
因為,葉佳楠在哭。
跨年夜那天下午,他曾問她:“為什么一個人的眼淚可以像你這樣收發自如?”
此刻他卻有些問不出口,只好狐疑地盯著她。
葉佳楠已經完全顧不得自己的失態,三步并兩步地跑到了他的跟前。
如此一來,行崇寧看的更清楚了。
她是真的在哭。
眼眶里全是水霧,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泡過溫泉,還是因為剛才那一陣追趕。
“怎么?”他問。
她揚起臉看他,卻沒有回答。
他們倆站在山路的臺階上。他本身就比她高大半個頭,如今站的地方還高了兩階,更是讓她的脖子仰得難受。
半晌后,她說:“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
“你可不可以下來一點,和我一起站這里。”說著,葉佳楠指了指自己腳的旁邊。
行崇寧有些疑惑地凝視了她許久后,耐著性子順從地照做。
于是,他和她站在了同一階臺階上。
葉佳楠抹著眼角的眼淚,垂頭看了看他的腳,又仰臉看了看行崇寧,搖了搖頭,“你還要下去一點。”她說話的時候,因為哭過,所以帶著濃重的鼻音。
行崇寧剛要反駁,葉佳楠說:“我就這么一個小小的要求。”
她怕他不肯照做,自己再無計可施,淚珠子又開始往外掉。
他無奈地又退后一步,到了比葉佳楠矮的那一階臺階上。
于是兩個人剛好沒了身高差。
“現在好了?”他問。
葉佳楠沒有回話,只是緊緊地盯著他,然后將自己的臉迅速地湊了上去,輕輕張開嘴,含住他的那顆唇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