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外地上大學呢,媽媽。總有一天我會去認識她的。時候不早了,媽媽,我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呢……”
可是,整個晚上他都在想這件事,第二天還在想。他以前便想過此事,常常想起此事。他知道弗蘭肯的女兒很久以前就大學畢業了,而且知道她現在正為《紐約旗幟報》工作,負責寫一個有關家庭裝修的小欄目,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事務所里似乎沒有人認識她。弗蘭肯也對她的事絕口不提。
就在與他母親談話的次日,午餐時,吉丁決心面對這個話題。
“我聽說了很多夸獎令愛的話。”他對弗蘭肯說。
“你是從哪里聽說的呢?”弗蘭肯問道,語氣里已經預示著不祥的兆頭。
“噢,唔,您也知道這種事情。人總是要聽說什么的。她文采不凡。”
“對,她文采出眾。”弗蘭肯猛地閉上了嘴。
“真的嗎?蓋伊,我想認識她。”
弗蘭肯看著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她現在并不和我一起生活。她自己有一套公寓——沒準兒我連她的地址都不記得了……噢,我想有一天你會認識她的。彼得,你不會喜歡她的。”
“哎呀!您怎么這樣說呢?”
“就是那么一回事,彼得。作為父親,我恐怕是完全失敗的……喂,彼得,關于樓梯扶手的事,梅娜隆太太怎么說?”
吉丁感到忿忿然,很失望,繼而又感到釋然。他看著弗蘭肯矮胖的身材,暗自尋思,說不定她繼承了父親的哪一點遺傳,從而落得如此不討父親的喜歡也未可知呢。富有,但是丑陋,猶如犯罪——就像大多數富家女一樣,吉丁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想,即便這樣,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嘛——總有那么一天的——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這一天推遲了。他又懷著一種新的渴望,他今晚就想去看望凱瑟琳。
在斯坦頓的時候,吉丁太太見過凱瑟琳,她原本希望吉丁將凱瑟琳忘掉。現在,她知道他并未將她忘記,盡管他很少提到她,也從未帶她到家里來過。吉丁太太從未指名道姓地提及凱瑟琳。不過她在閑聊中說起過一文不名的姑娘勾引青年才俊的事;說起過前程似錦的小伙子,卻因為沒有遇到門當戶對的女人,事業毀于一旦的事。每當看到報紙上登載的有關某某名人與他們的糟糠之妻離婚的事,她都要讀給吉丁聽,因為她們與現在的丈夫不般配。
去凱瑟琳家的途中,吉丁回想著他對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探望。雖然是不重要的幾次相會,卻是他在紐約的生活中唯一記得的東西。
當她開門讓他進去時,在她舅舅的起居室中央,他看到一大堆的信件,滿地毯都是,一臺便攜式打字機,許多的報紙、剪刀、盒子,還有一瓶膠水。
“噢,親愛的!”凱瑟琳說著,噗的一聲無力地跪在書信中間,“噢,親愛的!”
她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嫵媚的微笑。她抬起手,伸開右臂,將雪片似的信件弄得沙沙響。她現在快二十歲了,可看起來還像十七歲時一樣。
“坐,彼得。我原以為我會趕在你到來之前處理完呢,可是我想我還沒干完。是舅舅的崇拜者們寄來的信件,還有舅舅的新聞剪報。我得把它們整理出來,作出答復,編檔,寫感謝信并且……噢,有些人寫給他的信件,你真應該看看!真的很棒。別站在那兒。坐下來,好嗎?我一會兒就好。”
“你現在已經做完了。”他說著,把她拉起來摟在懷里,將她抱到椅子上。
他擁抱著她,親吻她,而她則幸福得笑出聲來,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說:“凱蒂,你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小傻瓜,你的頭發多好聞!”
她說:“別動,彼得,我很舒服。”
“凱蒂,我想告訴你,我今天實在是太高興了。今天下午他們正式為寶德曼大樓剪彩。你知道,在百老匯南端,有二十層高,樓頂是哥特式的塔尖。弗蘭肯消化不良,所以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出席了宴會。不管怎么說,那幢樓是我設計的,而且……噢,算了,你對此事一無所知。”
“可是我懂,彼得。我已經看過你設計的所有建筑了。我還有它們的圖片呢,是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而且我還在設計一個剪貼簿呢,就跟舅舅的一樣。噢,彼得,它真的好棒!”
“什么?”
“我舅舅的剪貼簿,還有他的信件……所有這一切……”她伸出雙手向地板上的那些報紙揮著,仿佛她想要擁抱它們似的,“想想吧,所有這些信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完全是陌生人,然而他對他們來說卻是如此重要。而我在這里幫助他。我只是個無名小卒,可是你看,我承擔著多么重大的責任啊!那是多么令人感動,又是多么偉大的責任啊!這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小事——與關乎整個民族的事情相比——它們有什么意義?”
“是嗎?他這樣告訴你的?”
“他什么都沒對我講。但是與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你不可能什么也學不到……他那種偉大的無私。”
他本來想發作,可是看到她燦爛的笑容,她身上迸發出的新的熱情,他便只好以笑作答:“我要說的是這個,凱蒂,你也在改變嘛,該死的轉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學一點服裝方面的知識,你本來會很漂亮的。最近抽個空,我要親自帶你進城去找一個好裁縫。改天我想讓你見見蓋伊·弗蘭肯。你會喜歡他的。”
“噢?我想去。有一次你還說過我不能見他的。”
“我說過嗎?哎呀,那是因為當時我還不了解他。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家伙。我想讓你認識他們所有的人。你將會非常……嗨,你去哪里?”她是注意到他腕表上的時間,就從他懷里挪開了。
“我……都快九點了,彼得,我得趕在埃斯沃斯舅舅到家前把這些工作做好。他在十一點鐘前回家,他今天要在一個勞工集會上發表演說。我可以在我們交談的同時干我的工作,你介意嗎?”
“我當然介意了!讓你親愛的舅舅的崇拜者們見鬼去吧!讓他自己去清理吧。你待著別動。”
她嘆息一聲,可還是順從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不能這樣說埃斯沃斯舅舅。你根本不理解他。你讀過他寫的書嗎?”
“是的!我讀過他的書,寫得很棒,很了不起,可是無論我走到哪里,都只聽到人們在談那本該死的書,別的什么都不談。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你還是不想認識埃斯沃斯舅舅?”
“什么?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很想認識他。”
“噢……”
“怎么啦?”
“你曾經說你不想通過我認識他。”
“我說過嗎?你怎么老記得我偶爾說的這些胡言亂語?”
“彼得,我不想讓你見埃斯沃斯舅舅。”
“為什么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有點傻。可是現在我就是不想讓你認識他。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那么,忘了這件事吧。等時機成熟時,我會認識他的。凱蒂,聽我說,昨天,我站在房間的窗前就在想你。我太希望和你待在一起了,我差點要給你掛電話,只是天太晚了。因為你,我感到特別孤獨,我……”
她聽著,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可是,他看見她的眼神突然從他身上移開,驚慌失措地張大了嘴。她跳了起來,匆匆穿過房間,俯身跪在地上去夠一個扔在書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這到底是什么?”他生氣地問道。
“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她說,人還跪在地上,將那封信緊緊地攥在小手里,“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它在這兒啊,終于讓我找到了。實際上等于進了廢紙簍,險些讓我不小心掃出去。信是一位有五個孩子的窮寡婦寫來的,她的長子想要成為一名建筑師,所以埃斯沃斯舅舅打算為他安排一份獎學金。”
“好了,”吉丁說著站起身來,“這些我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凱蒂,我們出去吧。我們出去散散步吧。今晚外面天氣很好。在這兒,你似乎都不屬于自己了。”
“噢,好啊!那我們就出去散步。”
屋外,朦朦朧朧地下著雪,干燥的、純潔的、輕飄飄的雪花靜靜地懸浮在空中,籠罩了大街小巷。他們一起走著,凱瑟琳的胳膊靠著他的。潔白的人行道上留下他們長長的棕色的腳印。
他們在華盛頓廣場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雪籠罩著整個廣場,把他們與房屋、與外面的城市隔離開來。透過一座拱門的陰影,斑斑點點的亮光從他們眼前旋轉而過,金屬白,綠色,還有深紅色。
她與他緊挨著坐在一起。他看著這座城市。他一直對這座城市心存畏懼,現在也對它心存畏懼。但是他有兩把脆弱的保護傘:落雪,還有他身邊這個女孩。
“凱蒂,”他輕聲說道,“凱蒂……”
“我愛你,彼得……”
“凱蒂,”他說,沒有了猶豫,沒有了重音,因為他話語的肯定不容他激動,“我們訂婚了,不是嗎?”
他看到她的下巴微微地上下動了一下,說出一個詞。
“是的。”她平靜地說,如此嚴肅,以至于聽起來像是滿不在乎。
她從未允許自己對未來提出過質疑,因為這樣就可能會允許懷疑。但是當她說出“是的”這兩個字時,她知道,她期待著這個,而且如果她太高興的話,她會把它弄碎的。
“再過一兩年,”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們就結婚。等我一站穩腳跟,一切就一勞永逸了。我有老母親要照顧,不過,再有一年就好了。”他盡可能冷靜地、實際地說出來,以免破壞了他體驗到的奇妙感覺。
“我愿意等,彼得,”她低聲說,“我們不必操之過急。”
“我們不要告訴任何人,凱蒂……這是我們的秘密,就我倆,等到……”可是突然之間,一個念頭使他驚呆了,他意識到,他無法證明這樣的念頭以前從未在他心里出現過。然而,他知道,坦誠地說,盡管這個念頭真的使他驚訝,但他以前從未這樣想過。他將她推向一邊。他氣沖沖地說:“凱蒂!你不會認為這是因為你那個令人討厭的偉大的舅舅吧?”
她笑出聲來,聲音很輕,滿不在乎,他知道,他為自己洗脫了罪名。
“主啊,不,彼得!他不會喜歡這個,當然,可是我們還在乎什么呢?”
“他不會喜歡這個,為什么?”
“噢,我想他是不贊成婚姻的。不是說他宣揚不道德的東西,而是他老跟我說,婚姻是過了時的,是一種用來使私有財產延續下去的經濟手段,或者類似的什么東西,或者不論什么原因,反正他不喜歡婚姻。”
“那好,那太好了!我們會做給他看。”
開誠布公地講,他對此感到很高興。這消除的不是他心里一直的懷疑,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而是所有別人心中可能產生的懷疑,懷疑他對她的感情中有某種其他考慮的暗示,就像對,比如說,弗蘭肯的女兒。他覺得很奇怪,這竟然顯得如此重要。他竟然如此無可救藥地希望能保持他對她的感情,而不顧與別人之間關系的束縛。
他的頭縮了回去。他感覺到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有一種刺痛的感覺。然后他轉身親吻她。她柔軟的雙唇在雪花里有點冰涼。
她的帽子滑落到一邊,雙唇半張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得很無助,長長的睫毛閃著晶瑩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向上,看著它:她戴著一只黑色的羊毛手套,她的手指笨拙地攤開著,像小孩子的手。他看見雪花融化在手套細細的絨毛里,變成了一顆顆小水珠,在一閃而過的車燈映照下閃著燦爛的光芒。
7
《美國建筑師行會公報》在五花八門的專欄里,刊登了一條簡短的新聞,宣布卡麥隆退休的消息。只用了六行文字概括他在建筑方面所取得的成就,還把他設計得最為出色的兩座建筑的名字拼寫錯了。
彼得·吉丁走進弗蘭肯的辦公室,打斷了他與一位古董商文縐縐的討價還價。他們洽談的古董是一只鼻煙盒,那是當年蓬巴杜夫人用過的。弗蘭肯倉促之間出了九美元二十五美分,比他原來預想的價格高。他氣惱地轉向吉丁,那位商人走后,他問:“哎呀,什么事呀,彼得,什么事嘛?”
吉丁把那份公報往弗蘭肯的桌上一扔,大拇指在關于卡麥隆的那一段下面劃了一下。
“我得把此人搞到手。”吉丁說。
“什么人?”
“霍華德·洛克。”
“誰是該死的霍華德·洛克?”弗蘭肯問道。
“我曾經跟你說起過他。他是卡麥隆的制圖師。”
“噢……噢,對,我想你提到過他。那就去把他請來。”
“您能放手讓我去雇用他嗎?方式由我來定?”
“搞什么鬼?再雇一個制圖師有什么好說的?順便說一句,你打斷我的交易就為這件事?”
“他應該很難說服,所以我要趕在他決定去找別人之前,先把他搞到手。”
“真的?他很難請得動,是嗎?你想求一個在卡麥隆的事務所工作過的人到這兒來?不管怎樣,那里可不是推薦一個年輕人去工作的好地方。”
“得了,蓋伊。”
“噢,哎呀……可是,話又說回來,從結構上來講,而不是從美學上講,卡麥隆也確實給他們打下了扎實的基本功,而且……當然了,卡麥隆在他那個時代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我自己就曾經是卡麥隆最好的制圖師,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當你需要那種東西時,老卡麥隆還是有些可說的地方。去吧。如果你需要他,那就去請你的洛克吧。”
“我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可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又失了業,所以我想這樣做能幫幫他的忙。”
“那就隨你吧。只是再別拿這檔子事來煩我了……喂,彼得,你不覺得這是你所見過的最可愛的鼻煙壺嗎?”
當晚,吉丁沒有事先打招呼,就爬上洛克的公寓頂樓,來到洛克的房間,敲門時緊張不安,進門時則欣喜若狂。他看見洛克一動不動地坐在窗臺上,抽著煙。
“只是順便路過,有一晚上的時間要打發,正好想到——那不正是霍華德你住的地方嗎,心想,我順便上去問候一聲,這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你了。”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洛克說,“好吧。多少錢?”
“霍華德,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