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城》殺青宴之后緊跟著就是杜導的六十歲壽宴,那一天不僅去了很多圈內的大導演、制片人,還有商政兩界的權貴名流。
說是壽宴,其實只是大型交易現場。而對于新入行的小明星來說,得到進入這場宴會的機會,就等于得到了一塊金貴的敲門磚。
“書鴻姐,謝謝你,剛剛替我解圍。”衛生間內,一個長相精致漂亮,但看得出來有些畏畏縮縮的年輕女孩補完妝,后退了兩步,有點緊張地站在童書鴻后面。
她是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大學生,前不久才剛跟公司簽約,童書鴻算得上是她的大師姐,大前輩。在近幾年同公司簽約的演員里,她算得上是最漂亮的一個,再加上有著不俗的演技,她拿到了公司近期制作的網劇女一號的機會,也算得上是一個二線小花了。
她是家里的獨生女,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在校園里的那種傲氣現如今也變成了因為恐懼而在所難免的謙卑。
今天經紀人沒有陪她來,因為漂亮,她不用像其他人一樣求著導演制片人喝酒,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有人過來同她喝酒。不諳世事的乖乖女,學生時代滴酒不沾,一畢業就進入了娛樂圈,哪里會懂這些人情世故,剛剛喝了幾杯覺得頭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推脫,就跟對方一直僵持著。
還好童書鴻見狀去替她擋了酒。
童書鴻用烘干機烘了烘手:“不用。”
她甚至看也沒看齊夢蝶一眼,就要轉身離開。
“書鴻姐。”
童書鴻定住腳步:“說。”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我不是想高攀,只是……算了,我知道我不配。”
童書鴻轉過身子,既然這會兒這里沒別人,同她多說幾句也無妨:“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
“你想紅嗎?”
“我想。”齊夢蝶眼睛里是熾熱又堅決的光。
“你家很有錢?或者,你父母權利很大?”童書鴻抱著肩膀,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齊夢蝶搖了搖頭:“只是普通家庭。”
童書鴻似若有似無發出了一聲冷哼,表情卻是平靜又淡漠的:“那你擺什么譜啊。”
女孩心下有點委屈,輕輕咬住下嘴唇,眼含淚光,難道,不攀炎附勢,不會人際社交,她就紅不了嗎?娛樂圈,就一定要這樣勢利嗎。她不信。
徐邱駱也來了,不得不說,他這樣的男人受歡迎不是沒有道理的,娛樂圈里不缺帥哥,但是像他這樣幽默風趣又不油膩的卻罕見。
“書鴻姐,我可以請你跳支舞嘛?”他笑瞇瞇地坐在沙發上,湊到正在閉目眼神的童書鴻身邊。
童書鴻閉著眼睛,不作聲。
“嘁。”徐邱駱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好多人邀請我跳舞我可是都拒絕了。”
“小朋友,你真得很不識趣。”童書鴻捏了捏脖子,“沒看到姐姐在休息嗎?”
不等徐邱駱講話,就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朝童書鴻走過來,微微俯下身子,向她伸出手:“一起跳個舞?書鴻。”
童書鴻嘴角揚起微笑:“我的榮幸,沈導。”
待他二人伴著柔和的輕音樂翩翩起舞之時,徐邱駱又氣又惱:“還說年紀小是我的優勢,明明就喜歡老男人嘛。”
宴會散場已經是凌晨時分,助理安娜一邊開車一邊從車內后視鏡里看著后座的童書鴻,她今天喝了很多酒,有點擔心她會不舒服:“姐,還好吧?”
“我又不是第一天入行了。”
“姐,你身子弱,還是要少喝酒。”安娜之所以這么說,也是因為童書鴻的江湖地位擺在那,她跟小新人不一樣,對于新人來說,喝酒是最快跟這些權貴名流熟絡起來的方式,但是童書鴻不需要。
“安娜,我沒那么嬌氣。”
安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童書鴻的經紀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她卻是一路跟著她過來的。她知道,她不是一直都像現這樣冷冰冰,讓人難以靠近的。
她也曾經像齊夢蝶一樣,由于被保護的太好而天真過,而對這個社會懷揣過太多不應該有的美好卻不切實際的幻想。她也曾經是一個愛撒嬌、愛笑的乖巧的小女孩。
只是時間造就了太多的不同。
童書鴻知道安娜是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得不這樣做,在這個圈子里,沒有人可以不用努力就坐穩一線的位置,即使拿過再多的獎,有再多的粉絲,滿足現狀也會有被源源不斷的新人取代的可能。
她可以不交朋友,也可以放任自己由著自己的性子對向自己賠笑臉的新人黑臉,但是她不能不去維護跟導演和制片,以及娛樂公司老板們的關系。這些人手里握著自己的前途命運。
喝不下去也要硬著頭皮喝,頭暈惡心也要接受一支舞的邀約,既然吃這口飯,那就不要總是抱怨委屈。
沒什么可委屈的。在這個充滿了是非的名利場里,只有吃得下比別人更多的苦,才有可能嘗到更香濃的甜。
童書鴻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還有隔三差五出現的路燈。
安娜趁著紅綠燈的間隙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聲嘆了一口氣,她也跟著朝外瞥了一眼,昏黃的燈光穿過玻璃,落在她的瞳孔上,勾起的是一段又一段的回憶。
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童書鴻什么都不懂,憑借著的僅僅是滿腔的熱血,還有那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沖勁。
有一次,安娜攙扶著金學虞回到家,剛一打開門,他就直接癱倒在了地上。安娜想去隔壁叫童書鴻過來幫忙,金學虞其實已經不省人事了,只是拼命地沖她擺手搖頭,同她講:“別告訴書鴻,別去吵她。”
童書鴻以為自己是憑借著美貌和演技得到這一個又一個試鏡、拍廣告、拍雜志的機會的,其實根本就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簡單。
娛樂圈里的漂亮女孩太多了,為什么就一定得是她呢。
跟娛樂公司簽約之后,公司連個正兒八經的經紀人都不分給她,就這樣慢慢消耗她的青春,是金學虞通過了面試、考核,培訓上崗,一步步進入了公司,最后成為了她的經紀人。他甚至跟公司約定好,他可以不要薪資,只要給他一些資源,讓他有能夠接觸到圈內人的渠道,讓他能夠專心地陪在童書鴻身邊就好。
后來拍了幾個廣告之后,還真的掀起了一點水花,公司才把安娜分給童書鴻當助理。
那晚,為了幫童書鴻爭取《簾卷西風》女二號試鏡的機會,他在酒場上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酒,他像一個小丑一樣,讓制片人的兩歲的兒子在自己身上騎馬,也不知道這個調皮鬼是不是故意的,最后竟在他身上撒了尿。
他學會了劃拳,擲骰子,搶杯子,還有真心話大冒險。為了讓那些個導演開心,他故意輸了一整場,白酒啤酒輪著灌。這群人哪有什么底線和操守,為了整人可以不擇手段,更何況,他們知道金學虞想干什么。
最后,真心話大冒險他輸了,他知道,他們不把他當狗一樣耍到開心,是不會愿意給童書鴻一個機會的,于是他順著他們的意,選了大冒險。于是,他們讓他給通訊錄里第一個人打電話,叫爸爸。
想到那些人油膩惡心的嘴臉,安娜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吐出來。可是不論是安娜還是金學虞,之所以一個愿意去做這些事,一個愿意替他瞞著這些事,是因為他們都知道,一個沒權沒勢沒背景的女孩,如果想在這個圈子里出人頭地,這是必經之路。如果不是金學虞替她承受了這些屈辱,那么就要由她自己來承受。
在旁人的眼里,童書鴻是幸運的,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女演員,竟然能一躍成為現在的三金影后,娛樂圈的超一線國際巨星,這簡直不可思議。
只有安娜知道,童書鴻能有今天,離不開的是金學虞。
金學虞離開廣州的時候,安娜約他出來吃了一頓飯,褪去了經紀人外殼,徹底離開了娛樂圈的金學虞恢復了他原本沉默寡言的樣子,整頓飯都沒有說過什么話,只是偶爾看看手表,偶爾低頭沉思。只是在飯局結束的時候,他才拜托了安娜一件事,那就是:讓書鴻永遠記住一件事,她能有今天,靠得是她自己。
聰明如安娜,當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別兩寬,各自生歡。無論他曾經做過什么,在他的視角來看,都已經沒有讓童書鴻知道的必要了。
因為她是他那么細心地呵護在手心里的小女孩。他是多么的想永遠守護在她的身邊,一路為她披荊斬棘,為她搭建美麗夢幻的城堡,讓她可以永遠地相信,人性本善,這個世界是美好的。
有金學虞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可以滴酒不沾,她可以不用社交,她可以不用左右逢源,她可以除了拍戲拍廣告之外什么都不用想。
童書鴻對她說,安娜,我沒那么嬌氣。
其實安娜知道這句話的本意是,安娜,我身邊已經沒有金學虞了。
“姐,好像是Alex。”安娜在車里,看著樓下的身影對童書鴻說道。
“Anna,你把車停好就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見有人從車上下來,遠處的大男孩興高采烈地一路小跑過來:“書鴻姐。”
“這么晚了,你不回家休息,來這兒干嘛。”
“我有東西要給你呀。”徐邱駱將手里的保溫杯提起來晃了晃。他笑起來的時候清爽自然,就像夏日傍晚的涼風,沁人心脾。
童書鴻將東西接過來:“好了,東西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誒,書鴻姐,我可是十點剛一過就回家去幫你準備這些了,你都不請我上去喝口水的。”
童書鴻無奈地搖了搖頭,拿出手機,點開他的微信,給他轉了兩百塊錢:“口水有什么好喝的,這些錢足夠你隨便喝什么水了,小朋友,乖,姐姐今天很累了,沒空陪你玩,趕快回家睡覺吧。”
徐邱駱也不再糾纏她,只是對著她的背影呼喊道:“書鴻姐,趁熱喝!”
童書鴻剛一回家就倒在了沙發上,小憩片刻之后才有心情去看徐邱駱到底給自己送來了什么。里面有三層保溫盒,每一層里各盛了一種不同的湯,聞起來非常香。
童書鴻打開手機,果然有一條徐邱駱發來的微信。上面寫著:第一層是鹽橘解酒茶,是防止喝啤酒傷胃的。第二層是蘋果醒酒茶,是防止白酒傷胃的。第三層是桂花醒酒湯,這個是酒后保肝的,還能開胃解膩。我看姐姐今天晚上又喝白酒又是啤酒的,可以每一種都嘗一嘗,剩下的放冰箱里,明天起來用微波爐熱一熱當早餐剛剛好。
童書鴻剛想回復謝謝,忙不迭的,徐邱駱又發來了一條:徐邱駱今天的愿望,希望書鴻姐能睡個好覺。PS,我愿意用我的三年桃花來換!
《翠城》的票房意料之內的小爆了一下,雖然不能跟同期上映的商業片相提并論,但作為一部文藝片,這個成績已經算是可圈可點了。當然,這五億的票房里,徐邱駱的粉絲撐起了大半邊天。
童書鴻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可悲的,雖然她之前演過的文藝片基本沒有票房過億的,但是在電影圈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文藝片是最容易沖獎的。她本來走的也就不是偶像派的路線,這次跟徐邱駱合作,原本就是抱著互惠互利的心態,她為他抬咖,幫助他實現從電視劇到電影的轉型,他為她加持票房,誰也不吃虧。
后續的活動挺多,童書鴻和徐邱駱并不是每次都出席,不過只要童書鴻來,徐邱駱就一定來。
“今晚一起去看電影吧,書鴻姐。”徐邱駱大四時跟一個二線小花拍的愛情電影也在今天上檔了。
“不去。”
“姐姐你就賞個臉看看,點評一下我的演技,幫助我更好的進步啊。”
“根本沒有的東西你讓我點評什么。”帥哥撒嬌說實話真的是一件讓人難以抗拒的事,但她可是童書鴻!
“你這么說可太傷我心了。”
不是故意擠兌他,而是童書鴻有自己的原則:“我不看爛片。”爛片看多了,會對自己的三觀和演技都造成不可逆轉的沖擊。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爛片來的。”徐邱駱氣鼓鼓地說道。
她懶得跟他廢話,要氣就氣好了,難道還要她哄不成。
果然,她連句再見都不說,起身就要走,仿佛沒他這人似的。
“誒!你!”
童書鴻雖沒看他,但想到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突然笑了出來,背著身跟他揮了揮手:“走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