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一耽擱，蘇念踏出醫學院的正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br>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街道上，叫人昏昏欲睡。</br> 蘇念每日起得早，這會兒還真有些犯困。</br> 不同于喧囂的白天，一到晚上，京城的街道上便看不到什么人影。零星幾個商販正收拾著攤子，店鋪伙計也在打掃完衛生后紛紛掛上了歇業的牌子。</br> 蘇念支著額頭，看著車窗外的夜景，感到平靜而美好。</br> 初來這里的不適早已過去，如今的她漸漸融入了古代人的生活。除了依舊保持著原先的性情，其他都跟古代人沒什么差別了。</br> 半年時間，她的頭發已經長長了不少。只是，如今她是女扮男裝示人，所以一頭烏發梳成馬尾幫在腦后，用發簪固定，看起來就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br> 蘇念打了個哈欠，正要放下車簾，卻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br> “停車。”蘇念下意識地開口。</br> 車把式勒起韁繩，讓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先生有何吩咐？”</br> “突然有些餓了。”蘇念尋了個借口。“前面有個賣餛飩的，我去打個牙祭，你們在這里稍等片刻。”</br> 這些人都是皇帝派來供她驅使的侍衛，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并沒有穿戴盔甲，而是扮作尋常的護院。這些人的使命是保護蘇念的安全，并聽從她的差遣。</br> 蘇念都開了口，他們自然得聽著。</br> 蘇念跳下馬車，跟上了前面那道身影。</br> 巧的是，那人也在餛飩攤子面前停了下來。</br> “來四兩餛飩，要肉餡兒的。”蘇念和那人幾乎異口同聲。</br> 賣餛飩的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見眼前這兩位公子相貌俊秀，氣度不凡，不敢怠慢，趕緊將兩人請到了一旁的桌子。</br> 老婆子拿著抹布將桌子反復擦了幾遍，唯恐哪里不干凈，惹得貴人不高興。</br> 蘇念跟那人相對而坐，并沒有任何交流。</br> 兩人都耐心十足，誰都沒有率先開口。面容看似平靜，唯有擱在桌子上緊握的雙拳出賣了他們真實的內心。</br> “餛飩來咯！二位客官輕謾用。”老頭兒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過來，上面還沒忘了撒上一些花生碎和蔥花，看起來格外的誘人。</br> 蘇念從竹筒里抽出一雙筷子，沉默不語地夾起一個放進嘴里。</br> 味道很不錯。</br> 鮮香可口，皮薄肉厚，咸淡適中。</br> 蘇念不知怎的，竟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br> 坐在對面的男子身材修長，看著比蘇念要高出一個頭來。他五官深邃，輪廓立體，舉手投足間貴氣十足，吃東西的時候也極為優雅。</br> 侍衛們一直注視著這邊的動靜，但凡有任何的異樣，他們就要拔刀殺過來。</br> “很好吃。”蘇念舀了一勺湯，眼底滿是霧氣。</br> 霍修言不動聲色地說道：“不是不愛吃蔥花么？”</br> 蘇念搖了搖頭，努力克制著想要投入他懷抱的沖動。“蔥花是湯汁的靈魂，少了它味道就變了。”</br> 老婆子見她有如此見地，于是跟著附和。“這位小公子說的不錯。這餛飩里要是沒有蔥，味道的確要差那么一點。”</br> 蘇念低下頭去，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br> 霍修言也沒再開口，安靜地吃著東西。</br> 這一幕，叫身后的侍衛看得一頭霧水。</br> 這兩人可真有默契，難道是舊識？</br> 很快，一碗餛飩就見了底，碗里只剩下半碗湯汁。</br> “老丈，結賬。”蘇念從荷包里掏出一錠銀子，擱在了桌子上。</br> 老頭兒看了看那錠銀子，有些為難。“一碗餛飩只要十幾個銅板，公子給多了。”</br> 霍修言聽完，悶不吭聲地從兜里摸出一把銅錢。“老丈，這些可夠？”</br> “夠了，夠了。”老頭兒數了數，笑瞇瞇地說道。</br> 至于那錠銀子，他沒有動。</br> 蘇念眉頭輕蹙。“出門時沒帶碎銀。不知公子家住何處，改日必定登門將這碗餛飩錢還上。”</br> “不必了。”霍修言知道她有難言之隱，只得配合她演戲。</br> “我向來不喜歡欠別人錢。”蘇念堅持道。</br> 霍修言凝視了她好一會兒，才報上了一處宅子的詳細地址。蘇念默默記下，然后裝作若無其事地上了馬車。這個時候，她不能慌。</br> 她知道，暗處不知多少人在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就算要相認，她也得慢慢兒來。</br> 等回到住處，蘇念就借口太累回屋歇著了。只是，在等油燈熄滅后不久，一道黑影就從后窗翻了出去，幾個來回就爬上了院墻，偷偷地溜出了府。</br> 蘇念早就對京城的地形爛熟于心，很快就找到了霍修言說的那個地方。</br> 那是一個四通八達的街口，通往不同的方向。但凡有任何的風吹草動，想要脫身特別容易。而這里，也不是什么住宅，而是一家名為奇珍閣的鋪子。</br> 蘇念在門口徘徊了一陣，見四周無人便上前敲了敲門。</br> 三長一短的游戲，她年輕的時候經常跟霍修言玩。</br> 沒過多久，門果然應聲而開。</br> 下一秒，蘇念便陷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br> 霍修言的唇壓下來，將蘇念的無數疑問都堵在了嘴里。不知過了多久，蘇念腿軟得站不住，一雙手緊緊地揪著霍修言的衣領，他才松開了她的唇。</br> “念念......”霍修言埋頭在蘇念的頸間，聲音低沉而又嘶啞。</br> 天知道他有多擔心她！</br> 蘇念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輕聲安撫。“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擔心。”</br> 兩人相擁而立，久久都不愿意松開對方。</br> 可蘇念不能在此久留，有些話還是趁早說清楚的好。</br> “除了皇帝跟幾個親近的臣子，沒人知道我是女生。”蘇念拉著他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言簡意賅地說道。“而我目前的身份，是神醫谷的弟子，在醫學院任教。另外，每日還要進宮給皇帝請平安脈，陪他下棋。”</br> “皇帝很信任你。”霍修言用的是肯定語氣。</br> 蘇念聳了聳肩。“我從時空裂縫掉下來的時候，剛好被他看見。他覺得，我是上天派來拯救北冥的，視我為神靈，對我言聽計從。”</br> 霍修言：......</br> “不過，他身邊的人對我不太放心，明里暗里在我周圍設了許多眼線。我是偷偷從府里溜出來的，一會兒還得回去，免得叫人發現。”蘇念貪念的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br> 霍修言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意思是，段時間內，我們還不能相認？”</br> 蘇念艱難地點了點頭。“至少，在清除一些障礙之前，不行。”</br> 霍修言的眼神瞬間黯了下去。</br> 蘇念不忍心見他落寞的表情，說道：“不過你放心，我會經常偷偷出來見你。”</br> 這下子，換霍修言不忍心了。</br> 半夜爬墻，萬一摔著了怎么辦？</br> 他會心疼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