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這次請人查了下，我都不知道，你也在北城。”許如清看著對面那個已經十年沒見的舊友，眼眶不自覺就濕潤了。
    世界有時真的好大，大到同在一個城市的她們，在十年間愣是一次也沒遇上過。
    她們曾是最親密的好朋友，后來卻因為一個誤會，誰也沒再聯系誰。
    許如清也是很后面聽人說才知道，鐘冉冉的那個初戀男友，其實真正喜歡的人是她。那個男孩是為了接近許如清才應下鐘冉冉的表白的。可笑的是，許如清以為那個男生對冉冉是真心的，還曾做過兩人之間的信使及和事佬。后來，許如清才反應過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冉冉看來有多膈應。
    可是，刺已經是刺了。
    她也嘗試過去拔掉那根刺，但剛剛分手的冉冉并聽不進去她的解釋，轉手就把她屏蔽了。
    摩羯座的許如清并不是一個會主動的人，尤其是當她的主動被拒的時候，她就更不可能再主動一次了。
    于是漸漸地，她們之間再沒有了聯系。
    再后來許如清北上發展，也逐漸建立了自己新的朋友圈。
    如果不是這次的事，她們之間似乎再不會有交集。
    想到這里，許如清就還挺感謝這次的黑料的，至少又給了她們一個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的機會。
    “冉冉，我當時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但你知道嗎，我介意的從來不是這個。我們從小學開始就是同學了，你從小學習成績好，又漂亮，我每次都要鉚足了勁才能勉強跟上你的步伐。可是大家從來看不到你身邊的我，老師們都喜歡你，陳子杰也是……大家都說你很好，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們兩個中，從來都是我找你吃飯，我拉你去散步，我給你打電話，我約你出去玩……而當我不主動了，你就再也不會聯系我了……”
    鐘冉冉的朋友圈已經重新對她開放很久了，只是許如清一直沒看到。工作之后，她微信里加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發的朋友圈內容雜七雜八，久而久之，她就不大愛去看了，只偶爾空閑的時候去刷一下。
    看到就看到，錯過也就錯過了。
    “對不起。”
    鐘冉冉說，許如清的“好”總是半途而廢。
    “所以這一回，我不是主動了嗎？”此刻的許如清像極犯了錯等待被原諒的小屁孩。
    鐘冉冉扶著額，哭著哭著就笑了。
    許如清在她面前，終于也肯低一回頭了。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冉冉兩個字在輸入法里是第一位的，怎么會有人舍近求遠，打成苒苒呢？可若真是個不知情的，又怎么會恰好知道你叫鐘冉冉呢？”
    “你還是那么聰明。”
    她們之間的默契，就算相隔十年，也不會有所改變。
    “你不怕被人肉嗎？”
    “這么多年了，我的名字也終于能被人記住，不虧。你呢，事情好解決嗎？”
    “放心，我能擺平。”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同步抹掉臉上的淚。
    或許朋友就是，即便闊別多年，即便誤會未消，也依然會擔心你會受到傷害的那個人。
    那天晚上，楚寧率先發布了一條微博，澄清自己在《盛世》劇組并未受到排擠并感謝了所有劇組成員對自己的照顧，同時也特別感謝許如清創作了鈕祜祿珈藍這個角色，稱這個角色的人物成長線很飽滿，自己很榮幸能夠出演。而對于宣傳的缺席，她表示只是因為自己當時在山里拍戲，信號不太好，就沒趕上，并稱自己有就此事跟劇組提前打過招呼，也感謝了劇組的理解。
    于悠悠緊隨其后，發布了一篇感人肺腑的長微博，說她和許如清相識于微時，一直互相幫襯著，才走到了今天。
    “拍攝《孤帆遠影》的時候，我們還都是無名小卒。化妝老師有時顧不上我們的妝容和發型，而我的那個水推波卷發又特別難弄，清子為了讓我在劇里美美的，特意去學了這個造型，然后每天三四點起來，提前到片場給我弄造型。后來她還成了劇組的半個化妝師，成全了很多人在劇里的完美狀態……去《盛世》試戲時，我其實嘗試了不止一個角色，最后之所以會出演茉琪，是劇組和我個人的共同決定。我很愛這個角色，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她其實填補了我現實生活里的諸多遺憾。再者說，角色從來沒有高低貴賤，《盛世》里更是沒有一個爛角色……”
    文章的最后，于悠悠還放出了一系列當初在《孤帆遠影》劇組，許如清在給她做造型時，她偷偷拍下的照片。
    “太感人了，謝謝悠悠姐的澄清，你們都值得！”
    “早說這個料離譜了，許如清自己演的董婉寧也是康熙身邊的丫鬟，她們的身份是一樣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心機讓閨蜜演丫鬟之說。”
    “就是，現實的好姐妹在劇里也想演好姐妹，不行嗎？”
    “兩位的友誼要長長久久啊！”
    在于悠悠之后，其他和許如清合作過的演員、導演、群演及組里的工作人員都紛紛站出來為其澄清。
    “我之前的造型就是清子姐姐幫忙弄的，姐姐超級溫柔的，完全沒有因為我是不重要的配角就隨便糊弄。還記得姐姐對我說，我們女孩子就是該美美的。”
    “拍攝《盛世》的時候，她既是編劇，又是主演，壓力其實非常大。每次夜戲結束，別人都能回去了，她還得留下來和我們頭腦風暴，接受我們劈頭蓋臉的質疑。有時候想想，挺對不住她的，我們一群人圍懟她一個小姑娘。有時候她懟不過，就在第二天跑過來說，昨天我沒發揮好，今天我們再討論一次。我這才意識到她回去之后也一直在想著戲。真的很感謝小許老師的堅持，沒有她，就沒有《盛世》！”
    “《盛世》的劇情雖然很苦，但在組里三個多月的拍攝，是我迄今為止最有家的感覺的一次。”
    “……”
    “就算排擠的事情是假，那搶閨蜜男朋友的事呢！”
    “還有校園霸凌呢！”
    鐘冉冉隨即出場，霸氣回應了當時那條“對對對，就是那個鐘苒苒，原來她倆可好了，貌似是好多年沒看到她倆互動了……”的評論。
    “放屁，本小姐叫鐘冉冉，你哪個班的啊，連我名字都能打錯。”
    之后，她又在個人主頁放上了兩人先前聚餐的照片，并配文道：
    “那個會把身上所有錢都掏給我去買創口貼，而自己走路一個多小時才到家的人，你跟我說她會校園霸凌？想象力這么豐富，建議直接去做編劇，正面杠她，ok？”
    鐘冉冉的這番“霸氣護友”的舉動，也讓她吸粉無數，一晚上就漲了十幾萬粉。
    “為什么總有人要用男人來造謠女孩子間的友誼啊！”
    “小姐姐們也太好嗑了吧！”
    “這么多人站出來為她說話啊？”
    “那是因為她值得！是因為她先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她好的呀。”
    “一個癢癢撓出的血案，姐姐，你以后不要再撓我啦！許如清”
    助理阿穗在最后登場，用簡短又詼諧的語言解釋了最初那張職場霸凌圖的真相，同時放出了許多她們之前一起追星看比賽、一起玩鬧時的合照，證明自己與許如清之間的關系遠不僅是員工和老板，更是多年的好姐妹。
    “知道啦。”
    許如清轉發了阿穗的微博，也讓這場鬧劇終于落下帷幕。
    五月初，許如清的新電影如期上映，而其中所反映出的流言之殤居然巧合地和她前段時間所受到的非議對上了。實例和電影的相結合，讓觀眾直呼許如清是天選卓琦，和電影實屬是互相成就了。
    當一切歸于風平浪靜之后，許如清曾經就職的ease電臺節目《信心花舍》邀請她回去做一期五周年的特別節目，順便也可以給她提供一個宣傳新電影的機會。
    節目結束時，已是凌晨兩點了。
    瞿森不放心許如清一個人深夜回家，就一直在停車庫里等她。
    許如清有些疲憊地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來。
    她的表情木木的，瞿森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就沒有急著發動車子。
    許如清慢慢挪過來，鉆進了他的懷抱。
    良久，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起初，瞿森以為是她累了，直到他的t恤逐漸被她的淚水沾濕。
    許如清哭起來是沒有聲音的，淚水卻如兩灣清泉，涓涓滴滴。在片場的時候，導演總是夸她哭起來，潤物細無聲。
    直到哭久了，鼻頭堵住了，她才會因為難受發出吸鼻涕的聲音。
    瞿森探身抽了兩張紙塞到她手心里，她卻沒有直接拿起擦拭。
    “怎么了？他吻了吻她額前的碎發，柔聲問道。
    “沒事，我就是覺得自己挺差勁的。”
    “是節目出什么狀況了嗎？你都很多年不在電臺了，不適應也是正常的。”他拍著她的背，輕哄著。
    “冉冉說得對，我一直就是個半途而廢的好人。”許如清小聲嗚咽起來。
    瞿森不知道，許如清為何要對自己做出這樣的評價。
    “在《信心花舍》做電臺主播的那年，我接到過一個聽眾的電話……”
    那人在電話里所表現出的情緒很不穩定，絮絮叨叨、邏輯混亂地說了一通，敏感的許如清立即覺察到了不對勁。可畢竟節目時長有限，導播老師一直在對她做結束的提示動作，她不得不結束這通電話。但又怕那人失落，情急之下她便在節目里報出了自己的工作微信號，對那個聽眾說，他愿意的話，可以在稍后聯系她，她很樂意聽完這個故事。
    可這樣是違規的，許如清也因此遭到了停播的處罰。
    但那個聽眾，還真的來加她微信了。
    他說很晚了，自己先給她文字留言，讓她明天再看。
    后來，他們就一直通過那個微信號保持著交流，從那年的凜冬一直聊到了次年的初夏。
    私底下不愛說話的許如清在那段日子里努力讓自己變得健談，總是找著各種話題，去確認那個人還“存在”著。
    然而意外不期而至，《信心花舍》那年的成績太突出，成為不少人的眼紅之物，最后竟不幸淪為了公司內部高層斗爭的犧牲品。
    新領導班子來得太突然，要求他們這些老員工放下一切工作相關的東西，當場交接并接受合規調查。
    “我當時聽到合規調查，腦子一下就懵了。因為太害怕，我就趕緊把和那個人的聊天記錄都刪了，然后把賬號密碼都交出去了……可是，可是那個人的微信頭像、聊天措辭、簽名，還有朋友圈，都流露出了自殺傾向，我明明知道的……”許如清一直對心理學感興趣，辨別一個人的抑郁傾向，對她來說，并不是難事。
    明明就知道，可她還是為了保全自己，放棄了那個人。
    “后來接受完調查，我回去就重登了那個賬號，但是密碼已經被換了，我也不敢去問新密碼。其實刪除前，我還嘗試背過那個人的微信id，可是我當時腦子太亂了，那串字母又好長好長，我背錯了，就怎么也加不回來了……”
    許如清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從瞿森的領口落到他的心頭。她的身子也因為哭泣而抖動起來，瞿森都能感覺到她越來越快的心跳。
    今天回去參加節目，坐在那個熟悉的主播臺前，往事歷歷在目，加劇了許如清心里的罪惡感。
    “我一直說我要做個80的好人，留20的私心給自己。可是我剛坐在那，我就想，如果做不到100的好心，那是不是干脆不要做好人比較好。如果那個人沒有遇上我，就不會被我二次傷害；如果冉冉沒有遇上我，她或許就能遇到一個會主動找她吃飯、主動給她打電話、主動約她出去玩的朋友了。”
    “你說，那個人，他后來會不會，會不會……”許如清哭得已經無法自抑。
    “他不會。”
    瞿森捧起懷里人兒哭花了的臉蛋，再一次篤定地回道：“他不會，因為你那80的好心。”
    因為許如清那80的好心，他終于又看見了太陽。
    80的好心，足夠了。
    這世間的多數人，都拿不出這80的好心。
    “他就是，就是有點遺憾沒能來得及跟你說，無盡夏的花語不是無限可能，而是期待的團聚和美滿的婚姻。”
    “嗯？”許如清哭得還有些懵。
    瞿森的吻落下來，猛烈而炙熱，仿佛是要用盡全力把許如清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對不起，是我那時的新頭像換晚了。
    對不起，是我設的id太長，讓你受累了。
    msdrmslxfdrhzxf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原來村上春樹說的，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