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清將自己的風衣外套緊了緊，雙手合十，往自己的手心里哈了哈氣，搓了搓手，然后重新拿起放在長凳上的手機。
    瞿森在微信里給她只回了兩個字：等我，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復了。
    于是她就在這張長凳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等他。結果玩手機的手凍到麻木，瞿森還是沒有出現。
    “我在你家旁邊的公園里，你快到時跟我說下，我走回去。”
    “好。”
    許如清又看了眼手機，與瞿森的對話欄仍然沒有新消息的提示，她把雙手塞進口袋，無聊地開始用腳撥動椅子周圍的落葉來玩。
    “許如清！”
    聽到急切又熟悉的喊聲，許如清抬頭去看，只見瞿森就在離她差不多五米遠的地方，半弓著身子，雙手手掌撐在自己的兩條微蹲的大腿上，似乎是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也直起了身，緩緩朝她走去，最后癱坐在了她原本坐著的那張長椅上。
    “你可真會找地方，讓我好找。”
    “我，我不是跟你說，你快到家時，喊我一聲的嘛，這樣我就能在小區門口等你了。”
    剛才離得遠，瞿森的喘氣聲，許如清沒有聽得太分明，而現在他就坐在自己的身旁，昏黃的路燈仍是把他耳鬢邊的汗水照得亮晶晶的。
    許如清坐了下來，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紙巾遞給他：“你怎么跑得這么急？”
    瞿森自然地接過來，一邊擦汗，一邊回道：“我，我想著順便來這兒跑會兒步健會兒身。”
    霧霾天，來公園里跑步健身？瞿森還真是，挺特別的。
    “那你也跟我說一聲嘛，這樣我就會找一個顯眼的路牌來等你了。”
    可能，你就是吧，瞿森在心里這樣想著。
    “或者讓我來找你，畢竟你比較顯眼嘛。”許如清還在念叨著，瞿森裝作漫不經心地回道：“不用，我對這個公園熟得很，之前我也經常來這里跑步鍛煉。”
    這份“自大”，是許如清認識的那個瞿森了。
    “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走吧，我們回家吃火鍋。”瞿森搭在長凳椅背上的手輕輕戳了戳許如清的肩膀，似在征求她的同意。
    她轉頭看了看瞿森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有些傲嬌的神情，歡欣地回道：“好。”許如清在冷風里等得愈冷愈餓，這時候能來上一頓熱騰騰的火鍋，正合她的心意。
    “家里的菜還夠嗎？要不要再去商場里買點？”
    “夠夠夠，上回你買的菜，還剩好些呢。”
    “你是沒怎么吃嗎？”
    “你又不在家，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那么多呀。”
    兩個人并排邊走邊聊，瞿森的步子大，許如清的步速快，剛剛好能“走”到一塊兒去。他們聊著聊著，就從家里的菜聊到了昨天的快遞。許如清說那幾件衣服，都給瞿森掛進第三格衣柜了，還有幾件看著是他的生活用品，她就沒拆，把包裹擱在門口的架子上了。瞿森說是洗面奶那些吧，她拆了也沒事，不打緊，不用件件跟他報備，他也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其語氣之親密，反而讓許如清有些不好意思。
    “你今天，工作上是不是不太順利呀？”瞿森思前想后，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問出了口。先前在公園里找到許如清的時候，雖然只是在遠處模糊地看到了她低頭玩落葉的剪影，瞿森卻總覺得她心事重重的，雖然長時間在冷風中等待確實會給她帶來疲倦感，但他覺得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許如清沒有想到瞿森居然能這樣“料事如神”，這一整天，她都在強撐著和前來慰問的同事表現一種”沒有關系，我很好”的狀態，但事實上，沮喪充斥了她的每一根神經。她甚至覺得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輕飄飄的，有氣無力。不是瞿森問起的話，她就快用即將到來的那頓火鍋把自己給騙過去了。但她卻一點兒也不對瞿森的提問感到反感，反而有一種慶幸的感覺，慶幸他不是自己公司的人，讓她可以毫無保留、坦誠地說出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許如清向瞿森娓娓道來自己部門最近發生的一系列調整以及目前自己所面臨的迷茫與困惑，說得很是詳細，起初她還擔心他會聽不進去，結果瞿森卻聽得尤其認真。
    “也許這會是個轉機，讓你去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呢？”聽完許如清的陳述，瞿森說了這么一句總結陳詞。
    喜歡的事？gordon也是這么跟她說的。可是她總覺得，她現在沒有資格談喜歡。遠的不說，近的，就拿家里裝修這事兒來說吧，她現在實在不能缺少一份穩定的收入。
    “要我說呀，你應該慶幸才對，慶幸是在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遇到這樣的事，你還可以有很多的選擇。”瞿森頭頭是道地分析著，轉而也和許如清分享起了自己的過往。
    “我剛入行做演員的時候，去面試了很多劇組，都沒有成功。有時候即便是簽約了，工作也得不到保障。有一次我都進組開始拍攝了，結果卻還是被投資人送過來的關系戶給頂替掉了，上哪兒說都沒用。后來好的時候，我能在一些小制作里演演小配角，不好的時候，我連著半年都沒有工作機會，差點連房租都交不起了。再后來，我因為不肯接前公司安排的一些工作而被雪藏，一度還想過要退圈。你現在可比我當時的情況好多了吧？你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大學生，還愁找不著新的工作？最多就是待遇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罷了。哪像我那會兒，是真的沒飯吃了，那個時候我也想過轉行，可是和你們這樣的人相比，我完全沒有任何競爭力。”
    退圈？瞿森之前居然還想過要退圈！許如清認識瞿森的時候，雖然他還沒有大紅大紫，但也不曾想到他也曾經歷這么難的時候。
    “小心！”瞿森一把把許如清攬進了自己懷里。小區門口有車輛橫沖直撞地拐進來，車速很快，差點就撞到許如清，還好瞿森反應夠快。
    門衛大叔奔出來，對著司機直喊：“門口要緩行，沒長眼睛嗎！”，說完又關切地問瞿森兩人：“沒什么事吧？”
    瞿森低頭看在自己懷里有些恍神的許如清，溫柔地問：“沒事吧？”
    “沒事沒事。”許如清整理了下自己的頭發，從瞿森的懷里退出來，分別向瞿森和門衛大叔致謝。
    進小區大門之后，瞿森主動把許如清拉到了自己的右側，好讓她遠離行駛車輛。
    這樣的親密舉動讓許如清有些害羞，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只得捧住心口，努力讓它恢復平靜：“那后來呢？”
    “后來我偶然遇見了我現在的經紀人——跛哥，是他堅持幫我找一些符合我特質，同時我也喜歡的劇本。然后老天也還算是比較眷顧我吧，雖然中間沉寂了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讓我遇上了這樣的好劇本。”
    “真是個欲揚先抑的好故事呢。”許如清的話里滿是羨慕。
    “你也會的。”瞿森又一次把許如清攬進了自己懷里。
    電梯里有人出來了，給人家騰個位子，瞿森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許如清便順著說謝謝。
    兩個人都偏過頭去，不再看對方。如果這個時候，他們能看一眼對方的話，就會發現，兩個人的臉都紅到了耳朵跟上。
    倘若不是跛哥的那通電話，也許這一晚他們都將被這樣曖昧的氣氛縈繞著。
    但或許又因為這通電話，讓他們有了更多親密相處的時光。
    跛哥追問瞿森看劇本的進度，問他有沒有做好決定，這些本子，可不是只給他遞了的，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兒了。
    瞿森這才想起來，還剩幾個本子在他書桌上躺著呢，本來想在這幾天晚上看掉的，但那天晚上陪許如清看起了《傲慢與偏見》，后來又因為賭氣去了簡紳家里，看劇本的進度條也就一直沒能得到更新。
    “艸，你小子不會還什么都沒看吧！你在干什么呢！還想不想干了！你要是不想干的話，有的是人想干，別那么把自己當回事兒，真以為自己就那么不可替代嗎！我分分鐘就能找到別人來替你干，你信不信？”跛哥發起火來的嗓門可真不是蓋的，這一連串的話就跟說繞口令似的，把坐在瞿森對面吃飯的許如清嚇得都夾不住肉了。
    肉片掉回鍋里，濺起了湯汁，許如清連忙說對不起。
    “怎么還有女生的聲音？瞿森，你搞咩呀！”這下，跛哥的火氣更大了，都能來煮火鍋了。
    許如清趕緊捂上嘴，瞿森卻示意她放輕松，沒事的。
    “刷抖音呢，跛哥，我不是連這點自由都沒有了吧？”他用古惑仔吊兒郎當的口吻回復著：“您別生氣，對你自己的肺好點吧。那幾個劇本我看了，但還剩一點，我今晚會全部看掉，明天給你回復。”
    好在跛哥沒有再不依不饒，還是讓瞿森踏實地吃完了這頓飯。
    “一會兒你有興趣來幫我看劇本嗎？”
    “幫？”許如清有點難以想象，這看劇本也能幫嗎？
    原來瞿森指的是讓許如清和他一起圍讀劇本，由他代入男角，而她代入女角，來感受下劇本整體的邏輯是否合理。
    邏輯不合理的本子，瞿森是不會考慮的。邏輯之后，他才會考慮其他的問題，比如角色的設定是否是他想演的、人物的成長線是否飽滿，制作團隊是否靠譜等等。
    許如清用點頭回應著，順手拿起了一本在他桌上擺著的劇本，是一個關于異地婚戀的生活劇劇本。生活劇，她還真是從沒見瞿森演過。瞿森回說，現在自己年紀越來越大了，總不能還一直在偶像劇里打轉吧，是時候該轉轉型了。所以，最近團隊也給他找了些生活劇的本子來，但是這質量嘛，實在有些不堪入目。
    “我在北城整整打拼了十年，我的人脈和資源全部在這里，小夏，你能不能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我是離不開北城的！”（男主）
    “徐濤，你所說的這些，都只是想到了你自己。那你有為我考慮過嗎？我的家人，他們都在青城，他們需要我的照顧，我必須要回青城。”（女主）
    “照顧分很多種，我們在北城也可以照顧他們的。我爸媽他們也不在北城啊。”（男主）
    “你想不想照顧你爸媽是你的事，但我想在我父母身邊照顧他們。況且青城不像濱州，它現在發展得也很好，你為什么就不肯相信你在那里也會有很好的前途呢？”（女主）
    “小夏！要我放棄這么多年打拼下來的一切，談何容易啊。”（男主）
    “所以，還是放棄我比較容易，對嗎？”（女主）
    “你……”瞿森念不下去了，他覺得這段劇情實在是寫得太費勁了：“這倆人也太自私了。”
    “編劇應該是想表達男女主之間的觀念差異吧。”許如清合上劇本，放回了桌上，她斷定這份劇本入不了瞿森的眼。
    “要我說啊，這兩個人都太自私。如果真的相愛，他們所糾結的這些都不應該是問題。”
    “可是確實有很多戀情終結于異地。”
    “能終結的就一定不是很牢靠的感情。而在劇本里，到這一時期時，這對男女主已經相處了十多年了，這都不能為對方考慮，退讓半分，這還有愛嗎？如果人物的設定是一對面臨畢業的大學生情侶，那還合理些。”
    “所以你不覺得異地戀會是個問題？”
    “如果相愛的話，可以去愛人在的地方，為什么要分開呢？總是有辦法不異地的。”
    “所以如果讓你現在放棄北城的一切，去另一個城市生活，重新搭建自己的朋友圈，你也會覺得沒關系嗎？”
    “如果是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關系呢？”
    下一秒有你的話，在哪里又有什么關系呢？
    如果哪天你來了，我會在最顯眼的路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