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去建材市場約會的？”許如清愕然。
    “有啊，我們啊。”瞿森理直氣壯地說道。
    拗不過瞿森的執著，許如清只好同意讓他陪著自己一起去逛建材市場。只見瞿森拍著胸脯說道，狗仔和粉絲是絕對不會在五一假期這種黃金時間段去建材市場的，所以那里會是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倒也是。
    瞿森又說，有他陪著許如清一塊兒去的話，也能給她撐撐場面，免得那些商家覺得她是個不懂行好欺負的小姑娘，就各種坑她。
    “那不至于，”許如清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得意地向瞿森展示道：“這些材料和家居用品的市場價格以及好壞標準，我都有提前做過功課，想要宰我，可沒這么容易。”
    誰說女孩子都是些浮于表面容易被坑的人了，許如清說，這是世人對女生最大的偏見。
    任何不懂的東西，都可以學，好嗎？
    “都能學是吧，那……”瞿森慵懶地靠坐在電視柜邊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張昨晚兩人一起躺過的床，語氣里滿是意猶未盡的曖昧。
    “瞿森，大白天的，你正經一點！”
    “我哪里不正經了，說學習這么正經的事呢，我看是你在想些不正經的事吧。”
    “那你就一個人留在這兒好好研究梳理下學習教案吧。”
    唯有厚顏無恥，才能打敗厚顏無恥。
    許如清將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的，意圖邁出房門，卻還是在途徑瞿森身邊的時候，不慎被他扯住了書包肩帶，便摔到了瞿森的懷抱里。
    誰知，許如清對著瞿森的腹腔就是一拳，然后身手敏捷的她順利地從他的懷抱中脫離出來，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酒店房門。
    “喂，許如清！你等等我！”瞿森立即跟上去，卻和房門來了個深情相擁，他的喊聲也淹沒在房門關合的聲響中。
    最終，瞿森還是在建材市場的門口追上了許如清。
    在那個鬧哄哄的市場里，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來往，尋覓著各自的心儀之物。許如清擔心瞿森會不會覺得無聊，畢竟他現階段并沒有這方面的采購需求，而自己一心顧著選材，也難免會有忽略他的時候。而瞿森卻說他很喜歡來這樣生活化的場景中體驗。演員是需要接地氣的，才能把角色給演活，沒有人可以一直靠演脫離群眾的“高富帥”走下去。但在紅了之后，公司方面擔心與瞿森成名角色的人設不符，一度不允許他去做這樣的體驗，這也曾是他和團隊之間最大的矛盾。
    瞿森說，在這樣一個幾萬平的空間里，可以看盡人世間的百態。
    在這里有放聲吆喝的店家，用銷售話術中的“低價”招攬來不少的顧客，然而許如清側耳一聽，不過是正常的市場價格罷了。也有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實現了“門庭若市”，只因為曾在社交媒體上的帖子中被提及過。另外還有一些踏實做生意的店家，卻因為不會“吆喝”而生意慘淡，只有當進店的顧客主動問起時，老板才會滔滔不絕地講解起各種材料的優劣勢。在這個場子里最厲害的人，是能根據顧客字里行間所透露出的信息而精準地推薦出一個性價比最合適的選擇的。
    而在這樣的市場里，講價自然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這里每天都會上演無數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有些店家和顧客都是價格戰的高手，雙方大戰幾十回，買家終于談下滿意的價格，在愉悅的笑容和店家惆悵的“強作大氣”中離開，然而買家前腳剛走，店家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也有些好面子的顧客才剛被店家說了幾句好聽的恭維話，便拿出“指點江山”的氣勢開始下單。還有些顧客和買家，雙方爭得面紅耳赤，仍是沒有個令雙方都滿意的結果，最后吃癟的顧客難免會陰陽怪氣地嘴上兩句，這個時候，有些店家會妥協，有些店家會松一口氣。
    在講價這件事情上，許如清當真是讓瞿森刮目相看了。只見她穿梭于不同品類的不同店鋪，清晰記下了每家店鋪的產品、報價、服務人員和位置，而瞿森早就已經弄混了，他的記憶力，也就是在背臺詞的時候才好使。許如清照著自己先前在筆記本上記錄的價格一對比，很快就在每個品類中分別選定了兩三家店進行最終的講價。瞿森問她講價有什么秘訣，許如清回了兩個字，余地。這個道理，是她在銷售這個崗位上最大的收獲。買家和店家，是天然的對立關系，而講價這東西，其實就是一種博弈，一個在博顧客的心里最高價，一個在博店家的心里最低價。但是換個角度想想，雙方無非都是為了生計嘛，那這個時候如果都能留出一點余地的話，不就能皆大歡喜了嗎？
    “我不可能不讓店家掙我的錢，但也決不能讓自己‘虧’太多。”這是許如清討價還價的基本準則。
    她笑著跟各個店家說著自己心里的理想價位，然后等店家開始猶豫并面露難色的時候，便馬上討好地補充道：“這個價格您一定有的賺的，我也是做銷售的人，不會一點余地不留，讓您掙不到錢的。”這一句，既顯得自己像是個懂行的人，讓店家接下來不敢隨意說價，也表現了身為半個同行的體貼，一下子拉近了和店家的關系，同時，也有意無意地顯示出了自己的“明事理”，讓對方高看一眼。如若這個時候對方還是為難地報出一個略高的價格，許如清便會繼續說：“還有店跟我報xx價格呢（一個有零有整的數字），這真不是我瞎說，我要是瞎編，就直接跟您說個整數了。但我是最先來的您家，您這兒跟我講的是最詳細的，私心還是有些偏向您家的，可您也明白的，買東西嘛，最終還是看價格的。”這一句，一來是說明了自己報價的合理性；二來表明了自己目前是有替代性選擇的，暗示店家如果再不松口，很可能就會流失這筆訂單，從而給店家造成一種壓力；其三也認可了店家的付出，把他們捧到一個略高的位置，增加他們的好感度。沒有人不喜歡聽好話的，許如清如是說。通常這兩句話一出口，十之八九的店家就都能被她拿下。離開店鋪前，許如清笑眼盈盈地跟店家道謝，末了還會說一句：“到時您做的好的話，我在小紅書上給您寫個帖子，幫您宣傳宣傳。”瞿森問她為什么要補這一句，許如清回答說是為了避免到時候有些店家會因為利潤稍薄，后期不好好做她的單子。在社交網絡上寫帖子，算是給店家“讓利”的一份“謝禮”，讓對方覺得這一次的讓利有值。當然啦，帖子有夸的，就能有罵的，這一句其實也是在點對方，社交網絡會毫無保留地展示他家最真實的質量與水平。
    這一頓行云流水的操作，這該死的說話的藝術，瞿森不得不對許如清比出一個贊來。難怪跛哥會說，如果有一天許如清進了娛樂圈，那她一定會成為最受娛記歡迎的藝人。瞿森想到自己曾經被問到語塞的場面，他想，如若是換做是許如清的話，興許就能游刃有余、客客氣氣地搪塞過去了。
    許如清卻說，這種操作也不是總能行得通的。首先，你必須要對市面上的價格有基本了解，才能報出一個適當的余地價格，否則報價離譜的話，就會很容易露餡，反而被宰一刀。其次，不是所有的店家都吃這一套的，一定要在第一次進店的時候就判斷清楚對方的脾性，免得浪費時間。另一方面，有時候你也是需要給店家的增值服務而付出更高價的，就比如更專業的技工、更及時的響應速度等等，如果不能認可這一條，就要降低自己的心理預期。當然啦，很多店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雖然都是報價，這里面包含的東西可未必相同，有些店上門測量要額外收費，有些店上門安裝要額外收費，還有些店放出的效果圖是高級版的，報的價格卻是基礎版套餐的，特別容易被坑，因此存在多選幾家店進行最終還價的必要性，這也能幫助自己鎖定合理的價格區間。
    “你回頭寫一個反映集市上百面人生的本子吧，我感覺能火。”許如清這番對講價門道的分析，讓瞿森忍不住拍案叫絕。
    “我只是來完成我的作業的，才沒空寫什么本子呢。”許如清舔了舔手里的甜筒，在筆記本上圈定了下一個目標。
    “作業？”
    “是啊。”
    許如清把這次家里的重裝項目稱為一份作業，她說這是二十多年來由自己全權操刀的第一個關于家的項目，是一份當之無愧的homework。瞿森問她，這樣在本就繁忙的工作中擠出時間去提前做功課，會不會覺得很累。許如清回說，因為自己在做這份作業的時候，腦海里全是對家的憧憬，而由憧憬生出的那份歡愉感，會沖淡疲憊感，所以也就不那么累了。
    “那你喜歡來逛這樣的市場嗎？”以瞿森對許如清的了解，她不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social的人，按理說在這個場子里的交鋒與談判，都不會是許如清所喜歡的。然而今天的她看上去，卻好像對這樣的事得心應手，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許如清笑著說，不喜歡和得心應手之間，又沒有一道墻隔著。有些喜歡的事，未必就能做得很好，而有些不喜歡的事，也是可以通過不斷的歷練而變得越來越擅長的。就如賣油翁說過的，“無他，但手熟爾。”
    “而且我其實還蠻喜歡來這里逛的，”許如清說：“因為無論在這里發生著什么，大家始終是帶著對未來的家的美好憧憬而來到這里的，只是這份初衷，就叫人歡喜。而把家一步步裝點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就更是一件饒有成就感的事了。”
    “嗯，那你覺得家是什么呢？”瞿森問道。方才陪著許如清一起逛的時候，市場里的人都以為他倆是一對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小夫妻，不斷地恭喜他們就要擁有屬于自己的小家，開始人生的新篇章。人們都說，家是需要好好營造的，雖然其中不乏推銷的說辭，但還是讓瞿森認真地開始思考起家于他自己的含義。
    “家，是什么？”許如清重復了一遍瞿森的提問，也陷入了沉思。
    “嗯，以前我覺得，家是自己走投無路時的那條后路。但現在又覺得，家更是彰顯了我存在的意義。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嗯，“許如清又想了一會兒，說道：”我覺得吧，家是渴望與渴望的相遇。”
    就好比在這個市場里挑東西一樣，只有當互相都有所渴望時，買賣才可以順利達成。雙向的渴望，造就了雙向的奔赴，那是一個家最基礎的結構。而往后的日子，家人之間會因為更多的渴望所生出的愛與責任而交織得更深。
    “不愧是寫文的，什么都能被你說的這般詩意。”許如清的回答讓瞿森有些觸動。
    而發表完感言的許如清趕緊舔了舔手里就快化了的甜筒。這一舔，她的嘴角便留下了一些奶沫。先前去買冰激凌的時候，瞿森為了保持身材，便只給許如清買了個，可是這會兒他卻突然很想嘗嘗這香草冰激凌的味道，便情不自禁地將自己的唇覆上了那層奶沫。
    他確定了，在他的渴望里，有她。
    許爸爸的電話打過來，不合時宜地打斷了這個混著香草香味的吻。
    許爸爸在電話中詢問自家女兒有關材料采購的進度，許如清一一列舉著自己已經定下的材料明細和即將去進行最終談判的物料清單，信心滿滿地回道：“爸爸，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完成這份作業的。”
    待許如清掛了電話，瞿森忍不住問起她：“那你的這份homework里有我嗎？”
    “你現在不就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