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當即就被送進了濟時醫院的vip病房。
所幸,他們去的還算及時,楚寧還沒有受到進一步的侵害。
醫生說她只是受到過度驚嚇,暫時昏睡過去了而已。
而當楚寧再次醒來時,她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許如清。
“你放心,今晚的事會永遠是一個秘密。”許如清撐在病床側,俯身對她說著。
可楚寧似乎并不領情,目光從許如清身上移開,沒回一句話。
“欸你這人怎么這樣啊,要不是兔子,你早就……”
“餃子!”許如清急忙打斷岳皎皎,打發她出去看看楚寧的家人來了沒。
“我沒有家人!”楚寧抓著被角,有些急憤地喊出這一句,讓許如清和岳皎皎都怔在了原地,而后許如清擠了擠眼,示意岳皎皎還是先出去。
“不好意思,是我口誤了,剛才只是通知了你的助理。她找不到你,在電話里都急哭了,所以就跟她說了來這兒找你。不過你放心,我們就只是說你低血糖暈倒了。”
楚寧的眼神又變成了先前的空洞,一直盯著病房的天花板看,又不說話了。
許如清想,楚寧現在可能是更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于是也準備離開。
“你不是該恨我的嗎,為什么要幫我?”在許如清正準備開門出去的時候,楚寧叫住了她。
是啊,一直以來,許如清都不喜歡楚寧的。她對這個女孩的第一印象,來源于瞿森憤慨的吐槽。那時,他深受被楚寧單方面進行cp炒作的困擾。后來,在《盛世》的片場,許如清無意間親耳聽到了楚寧對徐馳的嘲諷,覺得楚寧是活脫脫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再后來,她又發現楚寧是令自己遭受第一次網暴的始作俑者。
如此種種,即便說不上恨,許如清也該是討厭楚寧的。
那會兒她怎么跟于悠悠吐槽來著,她說:“那種人,早晚會受到懲罰。”
現在,楚寧的懲罰來了。
她卻心軟了。
許如清也記不得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心軟的了。
或許是在看到楚寧身上凸起的雞皮疙瘩的那一刻,同為女性,她懂得這一份害怕,所以,她不忍。
又或許,是在自己第一次發現楚寧微博小號的時候。
楚寧的小號叫——“一直rainy沒有晴。”
許如清曾有一秒恍惚,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生,才讓楚寧取了這個名字。
一直下雨,沒有晴天。
因為她的人生一直潮濕、泥濘、不堪,楚寧說,她名字里的這個“寧”字就是對她最大的諷刺。
她的人生,從來不得安寧。
她的眼睛依然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只是兩灣淚水從眼眶中溢出,靜靜地落到枕上。
“十六歲那年,我中考失利,只考上了一所技校,然后家里面就不讓我繼續念書了。他們說,我學習太差,就沒必要讀下去了。可我清楚地知道,他們只是更想把弟弟送去城里最好的私立初中罷了,可家里的錢不夠……”
親戚們讓楚寧父母搏一把,然后,楚寧的人生就被博走了。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這樣黯淡收場。如果繼續窩在那個迂腐的小鎮,那么未來她注定只能像她的母親一樣,一輩子洗手作羹湯,連自己的女兒也不能愛。
于是在一個蟬鳴的暑夜,她簡單收了幾件衣服,偷了父親剛剛賣桃得來的錢,逃離了那個家。
那年杭城的互聯網電商發展迅猛,楚寧便先在杭城落了腳,想在這里找一份平面模特的活。
她從小生的好看,村里的人都說她像城里的孩子,手長腳長,個子要比同齡人高出不少,就像電視上的模特。小學的時候,她還真的被選中,成了學校模特隊的中流砥柱。訓練的間隙,老師會給她們放新絲路模特大賽的影像,那時候的楚寧還曾幻想過自己未來會成為一個享譽中外的超模。
只可惜,天意弄人,她從初一開始就不再長個了,身高停留在了165cm。
至此,她的超模夢破碎。
她說,上天最殘忍的地方,就是讓你曾可摘星。
小學時的舞蹈老師寬慰她,也不是非要做超模的,現在市場上對平面模特的需求很大,出路也很好,而平面模特對身高并沒有那么苛刻的要求。
后來走投無路的時候,她向那位老師撥去了一個求助電話,并在其幫襯下,順利到了杭城,接到了第一份平面拍攝的活兒。慢慢的,她從最初的手足無措,練到了可以行云流水地在一分鐘內接連擺出幾十個pose,無一廢片。她開始有了固定合作的電商店鋪,也有了自己的第一批粉絲。
有人說:“你長這么漂亮,怎么沒去做演員呢?”
說這話的人多了,她就真的收拾了行囊,義無反顧地跑去陽城影視城做起了群演。
從此,她孤身一人搖曳在陽城的風雨里。
從一個沒有臺詞的群演,到擁有獨立妝造的女四號,她用了整整五年。
“五年,整整五年,我才簽上了經紀公司,有了自己的經紀人和助理,再也不用一個人去跑活。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在別人眼里算不得什么的一切對我來說有多來之不易。這一路走來,我看了太多人的冷眼,我知道,人只有不斷向上攀爬,才會在向下看的時候,看到更多笑臉。所以我告訴自己,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站在頂峰,讓我的爸媽看看,誰說女子不如男……”
為此,她可以不顧一切,不計代價。
她并非是一個不知廉恥的人,只是……
“這個圈子向來如此,我只是用了其他人也在用的方法。怎么,別人用得,我就用不得了?”
枕上已經暈出了一片水漬。
楚寧說,在這個圈子里,有多少人是靠cp炒作上位的,又有多少人是睡上去的,她又怎么了呢?她不過是從他人口中得了法子,然后抓住那一點點光亮,拼命向上攀爬罷了。
如果可以,誰不想做一個正義凜然的好人呢。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做好人的資本的。
“我又不是你,”楚寧的目光從天花板挪到許如清身上,盯得許如清有些毛骨悚然:“你敢說自己一點背景都沒有嗎?不是科班出身,卻一出道就是陳偉峰的女主,他可是從來不用新人的。還有,我之前跟圈里的營銷大號發過好幾次關于你的爆料,每次都不了了之,所以最后我才找了那個不入流的賬號來合作。你敢說,這其中就沒有你的運作嗎?”
楚寧這幾句,問得許如清如鯁在喉。
捫心自問,她出道以來的所有工作機會,雖說最終都是靠自己努力才拿下的,但她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因為瞿森,她甚至都不會知曉那些機會的存在。
瞿森就是那蝴蝶效應里的初始動因。
倘若不是因為認識了他,許如清絕不會跨進演藝圈,也不會成為陳偉峰的女主,跛哥更不會把她引薦給樓編,又把她帶上了編劇的路。而入圈之后,她又受了太多人的庇護,瞿森的、樓編的、岳皎皎的……楚寧原本計劃要賣料的那個營銷大號,就是岳皎皎的,所以,那個號又怎么可能發出對許如清不利的博文呢?
連算命先生都說,許如清這一生,貴人運極好。
“許如清,你知道我最初去試鏡的,是《盛世》里的哪個角色嗎?”楚寧笑了,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嘲笑:“是董婉寧啊。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和她一模一樣,都無依無靠,不得安寧。我天真地以為這個角色是為我量身定做,卻不想半路殺出了個你。后來說《盛世》本就是你寫的,我,我真是傻的徹底,組里這么多人都知道,就我絲毫未察覺。”
楚寧說的不錯,某種程度上,她確實和董婉寧有著相似的身世。
但或許上天又是懂安排的。
董婉寧是未走偏的楚寧,而鈕祜祿珈藍才是現在這個走偏了的她。
“人生真是不公平,我努力了十年,卻仍不及你的起點。所以你說,我要是不走那些旁門左道的話,又怎么能趕上你們這種人呢?”
許如清沒說任何話,只靜靜地聽楚寧宣泄著心中的苦楚。
一個人永遠無法對另一個人的苦痛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想起了今天在廁所聽到的楚寧接的一個電話。
“我沒錢!弟弟的婚房,憑什么要我出錢買!”
許如清生在一個雖不富裕卻足夠幸福的獨生女家庭里,她知道楚寧接到楚父的這通電話時,心里一定很痛,但她不知道楚寧到底會有多痛。
直到,看到她甘愿跳進今晚這個陷阱。
作為楚寧眼里的既得利益者,許如清此時任何一句道貌岸然的勸慰,都是另一重傷害。
“像我這種人,無人在意,無人關心,或許人生唯一的高光時刻,就是死在今晚的局里,指不定還能博得一波關注,得人兩句惋惜呢。”楚寧的嘴角咧著,嘴唇泛白,眼底沒有一絲生氣。
許如清終于忍不住,還是開了口。
“你覺得,我們九個人沖進那間屋子,就是為了看到這樣的你嗎?”
九個人,個個都賭上了自己今后的職業生涯。
為了楚寧。
這個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但這不是去傷害別人的理由。
于悠悠也有著一個連過年都不想回去的原生家庭,但她仍然一步步,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在這個圈子里前行著。
為什么楚寧不行?
……
許如清猛然從楚寧病房里沖出來,迎頭就撞上了剛交完費上來的瞿森。
她便在他的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瞿森發現,自己好像永遠找不準許如清的哭點。
譬如他以為她會在遭到造謠和網暴的時候哭,但她沒有,反倒在錄制完《信心花舍》之后哭得不能自已;而這一次,他以為她連身處那樣的險境都沒有哭,就不會哭了,可偏偏現在,她哭得這么兇。
“你說得對,我光看到了黑暗,卻忘了黑暗之中,還有那么多人需要活下去。我想回去把那劇本改一改,我們回家,好不好?”許如清仰頭看向瞿森,鼻頭紅紅的,像個乞憐的小孩兒。
“好,那等楚寧她助理到了,我們就回家,好不好?餃子回去盯輿論了,先前我讓馳哥也回去了,這兒缺個照應的人。”
“你們回去吧,這兒我看著就行,京墨他一會兒和齊叔叔聊完,也就上來了。只是接應下楚小姐的助理,我沒問題的。”
“謝謝你,藍小姐,聽森哥說,多虧了你,他才能這么快就鎖定我的位置。”
“大家都是女生,出門在外,相互照應是應該的。”
如此,瞿森便帶著許如清先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瞿森問起:“你認識柯子那朋友?聽見你叫她藍小姐。”
“藍雪青呀,之前ease新聞臺的當家主播,后來因為人氣太高就轉娛樂了,她那檔訪談節目——《幕后的故事》很火的,你不知道?”
“原來是她啊,難怪覺得眼熟,不過她好像很久沒露面了。”
“是,她前兩年好像出了什么事,之后就隱退了……”許如清點點頭。
……
這一晚,許如清修改劇本一直改到了兩三點,最后還是瞿森強行把她抱回床上去的。
她枕在瞿森的手臂上,偎著他,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漸漸的,許如清呼出的氣息輕輕的,勻勻的,很克制。
但瞿森知道,她沒有睡著。
“是不是,還在想那件事?”
許如清輕嗯了一聲。
楚寧身上的傷痕不足以對那些人進行量刑,但她沒收到侵害,終歸還是件好事。
只是,他們和歷訊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你是在擔心這個嗎?”瞿森問。
“不是,我只是在想,在發現我可能出事了的那30s里,你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突然就變30s文學了,瞿森笑她是不是最近短視頻刷多了。
“我是說,如果我也像楚寧那樣……”
瞿森把身子往下一滑,吻住了許如清的“烏鴉嘴”。
“我只在想,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你,帶你回家。”瞿森把許如清的腦袋埋進自己的懷里,叫她別瞎想,卻意外又觸動了許如清的淚閥。
他說盡了最近看到的搞笑段子,方才讓她破涕而笑。
末了,她又喃喃地問:“孟冬星說,你之前一拳打掉了自己的兩年,差點毀了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瞿森將人摟摟緊:“你這么聰明,早就猜到了,不是嗎?”
其實,許如清是猜到了點,先前殷賢宇離開的時候,有意無意朝她說了句:“不用怕,你男人也是這樣過來的。”
“我的老東家,也就是纖景傳媒,他并不是一家簡單的演藝經紀公司……”
除了利用不平等的長約來壓榨藝人外,這家公司還一直在背地里做著拉皮條的生意。
女藝人去哄男老板,男藝人去哄女老板,早就是屢見不鮮的事了。纖景也是因為這樣才在短短幾年之間,就在圈子里占據了一席之地。
好在那幾年,流行的是韓式花美男那一型,像瞿森那樣的,并不吃香,自然也就沒有上桌的機會。
有一天,殷賢宇突然來找他,說有幾個臺灣投資人要來挑一部懸疑片的演員,讓他好好準備。
“那是我在纖景的第四年,殷賢宇第一次帶我出席商務場合。為此,我還特意買了新衣服,做了造型,還準備了一大段的自我介紹材料,臨進場前,我還又在廁所里背了三遍稿……那個臺灣投資人是個男的,所以即便那會兒對公司里發生的事略有耳聞,我也完全沒往那處想……這后來的事,想必你也猜到了……”
瞿森自然是不可能屈從于這樣的事的,對方若是個女的,他還不好下手,但現在對方是個大老爺們,他一拳便揮過去了,而后連帶著殷賢宇也被他打了一頓。
之后,他就被纖景雪藏起來,直到合約結束。
而這一藏,藏掉了他的黃金時期,也讓他和孟冬星的感情走至盡頭。
失去一切又遭“另眼相看”的瞿森在那段被封殺的日子里,形如枯槁,甚至還萌生過輕生的念頭。
恐是上天見憐,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把許如清送了來。
他在電臺里聽到許如清聲音的那一刻,就如一根深埋地底的千年朽木遇著了水,終于浮了起來。
瞿森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很忌諱提及此事,甚至都未曾對自己的父母吐露過事情真相,如今對她和盤托出,他反而一身輕松。
許如清一個翻身,壓在了瞿森身上。誰曾想,幾年后,她居然聽到了當年那個故事的完整版。
她對他說,都過去了,而后覆上了他的唇。
秋風綣,落了一夜黃金雨。
那夜,她還對他說,既往矣,便不咎了。
不咎的意思,不是不追究那些惡人了,而是要和過去無力的自己和解。
許如清也是這樣同楚寧說的。
“至于那些人,你信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罪有應得的。”
“我信你。”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