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向來很矛盾，崇尚落葉歸根，但又近鄉情怯。而王見的尷尬之處在于，雖然還未到“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的地步，卻也是“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

所謂的回家，也只是回到空空蕩蕩的房子而已。但如今，王見連這幢老房子都要失去了。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星城原本就是大城市，發展勢頭非常迅猛，即便是老城區，都緊跟時代的步伐，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見好長一段時間沒回來，幾乎都快認不出家鄉了，到處都透著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最近星城在規劃一個大項目，老城區進行整體改造，以前的四鄰八舍已經陸陸續續搬離。在鄰居李嬸的再三催促下，王見只得火速歸來，處理相關事宜。

王見的家是那種比較簡陋的筒子樓，亦即俗稱的“赫魯曉夫樓”，屬于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產物。雖然很長時間沒有住人，但有李嬸照看著，基本保持了以前的樣子，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樣臟污狼藉。

“爸，我回來了。”

王見的目光鎖定在客廳的一張黑白照上，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連最后一點回憶都要剝奪么？”

王見重重地嘆了口氣，明明屋里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卻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那種親切感。

然而，過了今晚之后，自己將成為局外人，這里的一切跟自己再無瓜葛。

留給自己的時間，貌似真的不多了。

王見開始像巡視員一樣仔細排查起來，確保不漏掉任何一樣重要的物品。當然，像王見家這種連小偷都不愿光顧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頂多只具備紀念意義。

果不其然，王見就在抽屜里找到了一臺老舊的便攜式CD機，那是十年之前，林夕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雖說當時校園內最流行的是隨身聽，林夕卻送了這個具有特別意義的禮物。不過，在網絡音樂大行其道的當下，隨身聽跟CD機基本上都成為了歷史。

“一晃就是十年了？”

王見小心翼翼地擦去了CD機上的灰塵，突然間變得有些恍惚，思緒瞬間拉回到十年之前：那一天，剛好是王見的生日，兩人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舒緩一下高考前的壓力，破天荒地來了一次逃課，不料天公不作美，半路下起了雨，兩人只好在屋檐下躲雨，盡管有些狼狽，臉上卻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快樂。

“王見，你有沒有幻想過長大后的樣子？”

當時的王見并未想太過遙遠的事，但是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到里面大多是一些西裝革履的小資白領，優哉游哉地品著咖啡，臉上無不掛著愜意滿足的笑容，心中不由得一動：我們長大以后，是否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呢？

恰在此時，一首《十年》從咖啡館里傳了出來：“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十年之后/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難免淪為朋友……”

一直以來，王見總是小心翼翼地回避著關于那個人的一切，但是此時此刻，記憶就像沖出籠子的野獸，而王見成了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毫無抵抗之力。

猶記得，當時的她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王見，你說十年之后，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但凡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都會毫不遲疑地滿口承應：“會的，一定會的！”

“那我們說好了，不管將來發生什么事，我們都要在這里見面，誰耍賴誰是小狗！”

“保證不當小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如果你真的履行了這個約定，我就答應你一個條件！”

就這樣，兩個懵懵懂懂的少年在愚人節這一天許下了一個十年之約。

十年很長，長得貫穿了整個斑駁的青春，十年又很短，一轉眼便已經過去。

恰巧不巧的是，今天就是2021年4月1日，十年之前約定好的日子。

似乎是為了與當時的情境形成呼應，窗外一直下著淅瀝瀝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停。但只要等到放晴，就有可能看到彩虹。

就好像綿延了一整個青春的雨季，潮濕而又薄涼，但因為那個人的出現，才會擁有彩虹般的絢爛。

回憶永遠很美好，現實永遠很骨感。瞬間秒殺這份美好的，卻是始料未及的停電，似是在催促王見盡快離去。

終于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

關門，撐傘，孤身走向風雨中。一如之前。

年少時的約定總是太過美好，如同童話一般晶瑩剔透，不摻雜一絲雜質。但是現實總是太過殘酷，很多人就像大浪淘沙，一層一層地篩落，最后都變成遙不可及的回憶。當時滿腦子所期望的海枯石爛，其實也只是代表那一刻的想法而已。現在回想起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說永遠的人永遠都沒有了下文，曾經的海誓山盟仿佛就是生活開的一個大玩笑——當初那樣純粹的美好，被后來洶涌而至的時光狠狠碾碎，定格在了永遠也回不去的那一瞬間。

王見一直在逃避，但這一次決定勇敢地選擇面對，畢竟這場糾纏了長達十年之久的恩怨情仇，始終還差一個句號。

曾經許下的很多承諾都隨著時光灰飛煙滅，唯獨這個約定，大概是最后一次任性了吧！

非生物往往比人類更長情，比如這間名叫“時光戀人”的咖啡館，這么多年來，包括店名、店標、室內裝潢、整體氛圍都沒有任何改變，只要一推開門，就有一種走進舊時光的感覺。

“親愛的，我不該瞞著你去見前任，但她確實是需要我的幫助，請你聽我解釋好嗎？”一個男人緊跟著一個悲憤交加的女人走了出來，忙不迭地解釋著，甚至連雨傘都忘了撐開。

有的人進去，有的人離開，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離開的人在打開一扇門后，不經意間為后來者讓出了一條通道。

也就是在推拉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刻，王見終于長舒了口氣，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走進這個曾經心心念念的地方。

王見在第4排第1個座位上坐了下來，這也是當初約定的座位，原因是與日期相吻合。剛巧不巧的是，背景音樂突然間轉換到了《十年》這首歌，王見神情一陣恍惚，十年一瞬，往事歷歷在目，一切依稀如昨。

一個嬌俏可人的服務員走了過來，面帶微笑，用甜美的聲音問道：“先生，請問您是一位嗎？”

“兩位！我還在等人——”王見稍稍回過神來，不自覺地加了一句：“一個很重要的人。”

“您是頭一次來吧？鄭重地向您推薦一款本店的特色咖啡：等一個人的咖啡。”

“等一個人的咖啡？”

“這款咖啡可是有口皆碑的，名字是由我們老板娘親自取的，她曾說過：等一個人的心情，就像記憶中悠遠飄香的咖啡，也許，等的只是一種感覺，一種緬懷逝去的感覺。”

王見頓時覺得咖啡館的老板娘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也沒有多想，按著服務員的意思點了這一款特色咖啡。

等一個人的心情還真是微妙，一顆心好像被某種未知的引力提了起來，在拳頭般大小的空間飄飄蕩蕩沒有著落。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而又艱難的，心神得不到一絲松懈，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就像一杯濃咖啡，從苦澀原料中萃取養分，沉淀為一杯苦中帶甜的濃液，升華為幽幽淡淡的香氣，斑駁了歲月，溫柔了記憶。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等待又是幸運的，至少說明還有人可以等。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期待感被一點一點地剝離，一顆心仿佛失事的飛機，從高空不斷地往下墜落。王見陡然發現自己好像漸漸失去了耐心，更有種莫名的擔心和害怕，擔心對方忘記，害怕對方爽約，他不想連最后一聲告別都失去！

不知為何，王見沒來由地想起了木心先生的一首詩《從前慢》：“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有耐心，無怨無悔地等了她那么久，也曾堅定不移地相信，只要自己認定了她，兩個人一定會排除千難萬險，走到最后，然而，王見最終還是永遠地失去了她。

雨越下越大，天也漸漸地暗了下來，四處迷迷蒙蒙的，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饒是王見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也始終沒看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她，大概是不會來了吧？

咖啡涼了，心似乎也跟著涼了。

王見只記得今天是十年之約的日子，卻忘了這個日期的節日屬性，今天是公歷4月1日，愚人節！

夜幕漸漸降臨，咖啡館里的客人陸陸續續地離場，直到全部走光，只剩下王見一個人呆呆地望著窗外。

一盞盞霓虹燈早已亮起，在沒有星光的夜里照亮歸時路。可是，見不到想要見的人，再耀眼的燈光，也無法驅走王見內心的黑暗。

就是在這個約定的日子里，滂沱大雨中開出了一朵絕望的桔梗花，最后一絲期望都變成了無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