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語見剛才還嚷嚷著要教訓那小賊的父親，突然面露喜色，一下子站起身來，大聲向外傳音：
    “打開禁制，讓趙公子進來！”
    然后對著她們母女倆說道：
    “你們繼續吃，我去去就來。”
    說完理了理衣領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謝小語哪還有心思吃飯，直接把筷子一扔，對著母親說：
    “我也去，我要給那小賊好看！”
    然后邁著那雙大長腿，殺氣騰騰地往外跑。
    “等等。”
    凌語兒把女兒叫住。她輕嘆一口氣，優雅地放下碗筷，示意侍女上前收拾。然后起身上前兩步，握住女兒的手拍了拍：
    “走，娘陪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是怎樣一位小伙子，讓我們小語這般心心掛念的。”
    “娘！人家這是要去教訓他！”
    “好好好~”
    ......
    謝無僵剛打開廳門，來到庭院中，就感應到門房為禁制打開了一處口子，然后兩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直奔而來，瞬間就到了自己眼前。
    “好快！已是金丹后期的速度了。”
    謝無僵之前還覺得袁辰說得有點夸張，如今聞名不如見面，發現居然半分不假。
    人杰很早之前用神眼環顧城內情況時，就猜測府中這位靈氣最強大、紫府看不清的高手應該是城主。自血靈郡主回府后，更是確認了他的猜測。
    他此時滿心焦慮，一到謝無僵面前，直接把父親小心放下來，然后匆匆說道：
    “城主，我父親中毒，你能不能救他？”
    謝無僵此時一肚子的疑問，但見情況緊急，便先把疑問壓下。他上前搭住趙大膽的手，一道靈氣迅速在他體內走了一圈。
    謝無僵眉頭深深皺起，忍不住看了旁邊人杰一眼，然后從儲物戒中取出了兩粒丹藥，先后喂入趙大膽口中。
    “怎樣？父親救過來了嗎？”
    人杰用神眼看到丹藥入體后，第一粒迅速化解了體內黑氣，第二粒開始修復著身體中已經變得千瘡百孔的經脈和臟腑，頓時希冀地看著城主。
    “啊！他怎么了？”
    這個時候謝小語和她娘親也趕了過來，看見倒在人杰身上的趙大膽，謝小語捂住小嘴，吃驚地問道。
    “哎！”
    謝無僵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看著人杰說：
    “若是再早點，還能救過來。如今令尊舊傷新毒一并發作，心脈已毀。即使體內毒解了，其他受損處一一修復，但在心脈被毀的那一刻，七魄便開始消散，神仙難救矣。”
    “什么！”
    人杰不可置信地望著父親。
    雖然認識這位兩鬢斑白的“天賜父親”只有一日多時間，但人杰在這短短時間里，已從最早的茫然與陌生，變成了現在的依賴與信任。
    他從父親那找到了人生目標，遇到了喜愛之物，學到了做人道理，感到了溫暖親情。
    這才多久，唯一的親人就要死了？人杰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生活。
    “不！”
    人杰兩手抱緊父親，內心的痛苦讓他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此時渾身靈氣洶涌勃發，激得一身黑衣鼓動，沖得滿頭黑發飄蕩。
    靈氣呈黑色，顏色有點像煉尸派的尸氣，但不同于尸氣的陰冷，他的靈氣狂暴而兇蠻，透著一股自然遠古的氣息。
    “妖氣！居然還練了妖功！”
    謝無僵和旁邊的兩母女吃驚地望著人杰。
    碰到練妖功的修士很正常，但他們一直以為人杰練的是《天心我心決》，沒想到居然兼修了一身妖族功法。觀其妖氣，精純無比，顯然不是等閑妖功。
    “兒子！”
    剛才那兩粒靈藥也并不是全無作用，此時趙大膽重新有了說話力氣。他回光返照般地睜大了眼睛，用那張布滿老繭的糙手握住了人杰，笑著說道：
    “不要難過，能在臨死前有力氣與你好好說上幾句話，我還是挺開心的，就沖這點，你得謝謝城主大人。
    你這小子，剛才求城主大人救我，一句客氣話沒有。虧得城主大人仁慈，才沒與兒子你計較，快向城主大人說一句謝謝。今后若有人幫了你，你要學會和對方說聲謝謝。”
    人杰轉過頭來，生硬地對著謝無僵說了一聲“謝謝”。
    “無妨。”
    謝無僵一揮手：
    “趙公子救父之心急切，救人如救火，關鍵時刻哪還講究這些凡俗禮節。況且老夫也沒能阻止趙兄魂魄消散。
    今日之事我聽說了，趙兄關鍵時刻組織各方扭轉乾坤，讓勞工有飯吃，讓百姓有肉吃，你做得很好，為陵郡做了很大貢獻！”
    謝無僵倒不完全在說官話。
    雖說趙大膽對他來說只是個普通凡人，但五鬼幫五兄弟一個個都是真正的仁義之士，頗得城中百姓擁戴。
    這位趙大膽喜歡救濟一些貧困之人，拉著一幫吃不上飯的小混混組建了養殖場和屠宰場，倒是讓不少游手好閑之輩做起了正事。他身為城主，雖然沒見過其人，但對其所作所為還是比較認可的。
    趙大膽扭過頭，看著人杰繼續說道：
    “兒子，我昨天叮囑的那兩件事記牢了沒有？”
    “記牢了。”
    “你的使命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人杰點了點頭，他將父親那天告訴他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好好活下去，找個能生養的婆娘，多生幾個胖娃，為我們趙家傳宗接代。”
    “噗呲”！
    一旁謝小語沒想到畫風轉變得這么快，忍不住笑出了聲，惹得娘一陣怒視，她頓時吐了吐舌頭。
    “對，傳宗接代雖然重要，但是不急，你別忘記就行，好好活下去才是首要之事。爹現在要跟你說的，就是如何活下去。好兒子，你對未來一定很迷茫吧？”
    在這個世上，唯一比較了解人杰，知曉人杰秘密的，也就只有趙大膽了。
    他此刻想到自己即將身死，無法再照顧人杰，內心充滿了不舍與愧疚。他也很擔心，他知道此時看起來個子不小的人杰，其實就是個純白如紙的嬰孩。
    如果說最開始，趙大膽希望仙人賜子，是為避免趙家絕后，是為趙家子孫延綿。但在相處了一日后，他是真心把這個又聽話又善良的孩子當成了親生兒子，所以心態開始發生了變化。
    “兒子你如此天賦，將來一定可以名傳千古。小小趙宅裝不下你，湘城裝不下你，陵郡裝不下你，大唐裝不下你，整個天下都裝不下你。仙界，才是你未來的歸宿！”
    趙大膽此時眼睛亮得嚇人。他說得是大實話，他知道人杰真的是從仙界來的。
    人杰也知道自己是仙人賜給父親的，沒覺得哪里不對，繼續點了點頭。他心里其實還有很多疑問，由其是背上和手上的紋身，他確實想回仙界看看。
    “趙伯伯真會吹牛！那討人厭的小賊還真好意思點頭...”
    謝小語翻了翻白眼，對這兩父子無語得很，心想這市井老百姓真沒見過世面。
    當然，此時她肯定不會傻得把這些心里話說出來。
    謝無僵夫婦也沒覺得哪里不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更何況是未來的夢想。那趙人杰確實不凡，很有可能修成頂峰，只是若妄想去仙界，那是不可能了。
    “所以不要和我一樣，再做屠夫了。你爹我當年也是被逼無奈。殺生過多，不是好事，咱們趙家淪落至此，我有今天這個下場，也不知算不算報應。
    你回頭按照之前我們說好的那樣，拜入仙門，學習仙法，還可以參加‘武舉’。未來是做一位仙家道長，還是當一位大唐官員，全憑你自己喜歡。”
    “嗯。”
    “我給你說的仁義，給你說的不平，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哪些人該殺，哪些人不殺，你可都清楚？”
    “清楚了。”
    “好！習武之余，記得多讀書，你讓九娘教你識字。在拜入仙門之前，若有時間，你還可以去天道書院學習，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別忘了，你還有些困惑未解！”
    “你的事，爹就交代這些。今后活成自己，不要為爹而活。你要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要活得快樂，活得瀟灑。這些做到了，再記得傳宗接代。”
    “嗯。”
    “人生在世，金口玉言。你爹我還有些承諾未完成，你有空就幫我完成。
    一是九娘的今生之誓，你回去把我尸身交給她，讓她找三壯安排后事，把我和屠兒葬在一起。告訴她，她這輩子對得起我，我很感激。讓她今后不必守寡，找個好人家改嫁吧。
    二是與田老大的明日之約，你今晚可以去找他。
    三是東家和羅橫的，我答應了二十日之后給東家付租，就一定做到，還有說好給羅橫的百斤豬肉，雖然只是隨口一允，但不可食言。
    我走之后，讓三壯重建屠宰場，養殖場交給瘦猴，交代他們，兩場子弟是一家人，是兄弟，是十指連心，一定要互親互助。
    還有，平銓無父無母，就讓他留在你身邊，你們兩人今后也能有個照應。”
    “嗯，我都記住了。”
    人杰感覺好難過，鼻子也很酸，心底又涌現出了那一股隱藏的暴虐情緒。
    趙大膽緊緊握著自己天賜兒子的手，內心滿是遺憾。沒想到剛看到光明，自己的死期就這么突然的降臨了。他不是怕死，而是真的很想親眼看見人杰光宗耀祖的那一刻。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趙大膽閉上雙眼之前，用最后一絲力氣，吐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話：
    “記住，活得瀟灑，活得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