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尚銘已經離開，我坐在窗邊出神，不知不覺間想起昨夜的事。
尚銘知道了我懷孕的事。
他撫摸著我的小腹，告訴我他想留住這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我愿意將這個孩子留下，唯一的要求是在懷孕期間尚銘不能來見我，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對尚銘來說無異于煎熬，對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而言也并不公平，可尚銘和我都很清楚，這是我對他的報復。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人都會犯錯，或早或晚而已。
可人既然犯下了錯，又怎會沒有懲罰？
所以尚銘同意了。
我在尚銘留給我的房子里生活，苗苗家里的經濟情況有了很大的好轉，她終于來到瑞士，繼續尚未完成的學業，也圓了自己的留學夢。放假時我們在山間游玩，在海邊吹著涼爽的海風，無憂無慮，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剛上大學的那一年。
有天我去拿書架上的書，突然一張照片從書里掉落在地。
我彎腰去撿，竟是尚銘當初拿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我正望著席間的賓客，笑容清淺，手中的發言稿微微揚起，似乎要隨著未知的將來一起飛揚。
我盯著照片看了許久，不經意間發現背面多了一行工整的字跡：
“Ma chérie.”
我緊緊握著手里的照片，剎那間泣不成聲。
我想起被尚銘放在我口袋最深處的U盤。
他似乎并不想讓我發現，所以才放在了口袋的最深處。
又或許他想要我看到，所以在他離開的那天早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椅邊的那件大衣。
我用電腦將U盤打開，里面存放的竟都是我的照片，從我和尚銘剛認識的那段日子，一直持續到他離開的前一天。
我將文件夾一個一個點開，里面存的大部分是我的側面和背影，偶爾有幾張照得很匆忙的正面。
尚銘給我拍過這么多照片，可我卻從來沒有發現過，而他也從未提起。
我繼續看著文件里的照片，唯一的幾張合照，是我在睡夢中時，尚銘摟著我，將手機舉高后照下的睡顏。
照片里的尚銘微微地笑著，我依偎在他的懷里，睡顏平和而安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什么，只是下意識地點開每一個文件夾，點開每一張照片，不停地往下看著。
然而最后一個文件夾里，尚銘并沒有存放任何照片，出現在屏幕上的只有一行小小的字：
“Nolan。”
不知什么時候我竟走到窗邊，抬起頭望向天空中的那輪彎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吸卻還是在剎那間變得顫抖，我用力眨了眨眼，然而視線依然在逐漸模糊，遠處的彎月連同深藍色的夜幕在一瞬間變得不再清晰。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幾張照片紅了眼眶。
諾蘭出生的那一天，苗苗打電話讓蘭荻過來幫忙。真沒想到，即便過了那么久，苗苗手機上緊急聯系人那一欄里的第一位也依然是蘭荻。或許是真的忘記改了，又或許是為了留下什么，苗苗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朝我輕輕笑了笑。
盡管她的笑容只維持了一瞬間，可我已明白其中的含義。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段執念，無論是我，還是苗苗，亦或是尚銘。
蘭荻和苗苗見面時，沒有拘謹，也沒有懷疑，就像是久別重逢的故友，為了同樣的目的來到這里，過去的往事在逐漸釋懷，一如苗苗蘭荻，一如我和尚銘。
尚銘趕到門口時，我已經被護士推了進去，我躺在手術臺上，腦海中卻都是尚銘的模樣。
或許他對我來說，注定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我看著頭頂的燈光，不知不覺間，所有的思緒竟已漸漸釀成了思念。
尚銘，尚銘，你可知道我曾想過，我該怎樣放棄你？
可如今我想的，卻都是我該拿什么來愛你。
被推出手術室的那一刻，我看到尚銘抬頭的第一眼是看向我。
他是真的愛我。
諾蘭真是像極了尚銘，尚銘將他小時候的照片拿給我看，諾蘭和他有七分的相似。我裝作不滿的樣子，尚銘一邊逗諾蘭，一邊笑著安慰我：“沒事，以后長大了會更像你。”
我這才滿意地捧起他的臉，給了他一個溫柔綿長的吻。
諾蘭睜大眼睛看著我們笑。
血緣真是個神奇的東西，明明相處的時間并不長，諾蘭對尚銘比對苗苗還要親近。
為此，苗苗總是不滿地抱怨這孩子不念舊情。
每當她生氣時，諾蘭總是格外安靜地躺在她懷里，聽她說完所有置氣的話。
這時苗苗又會覺得這孩子懂事無比。
苗苗對諾蘭視若己出，照顧時更是竭盡全力，然而當她和尚銘同時出現的那一刻，諾蘭還是立刻選擇了尚銘。
于是又開始重復同樣的情景。
我看著他們笑，只覺得血緣真是神奇。
諾蘭周歲時，我和尚銘終于回到M城，爸媽見到諾蘭時說不出的高興。
他們對尚銘是真的很滿意，而我愿意讓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
除夕的晚上，我將諾蘭放在爸媽身邊，他們享受帶孫子的樂趣，而我和尚銘出去過二人世界。
坐在二十層高的餐廳里，我從高處俯瞰街上的人群。
街上的人在一瞬間變得十分渺小，就像是這個廣闊的世界里某個微不足道的存在，可他們或許也曾為某個人發過光，發過熱，成為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餐廳里還有其他的客人，只是離我們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記得很久之前尚銘過生日時，那一層都被他包了下來，我笑他太過安靜，他卻只是微笑不語。
他似乎極其喜歡不被人打擾的環境，可如今即便是在如此高的地方，他也情愿和別人一起觀賞夜景。
他是真的變了，學著融入我的生活，融入我的環境。
外面有煙花在綻放，當最后一顆煙花燃盡，尚銘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單膝跪地。
我看著他專注的目光，內心如當初一般悸動。
“葉子。”尚銘微笑著看向我，手中拿著一枚戒指。
我看著尚銘的鉆石，那里似乎倒映出我和尚銘現在的樣子。
“我曾經犯了許多錯，沒有給你想要的愛情。”
“這里是你的國家，有你的親人和朋友，我想在這里重新給你一場愛情。”
“葉子，嫁給我，好嗎？”
所有的思緒在一瞬間交纏在一起，錯綜復雜，卻又清澈明晰。
瑞士是尚銘的國家，而這里，才是生我養我的家鄉。
我靜默著看向尚銘，原來他如此在乎那張紙定下的契約。
我想起我們過的這些年——
從甜蜜，到懷疑。
從信任，到背叛。
從兩情相悅，變得針鋒相對。
從親密無間，變得若即若離。
而最初的感情，在歲月的洗禮下，也逐漸變成了難言之欲。
我們相背叛，相憎恨，相算計。
可最后，誰又比誰灑脫？
我清楚尚銘他愛我，只是在猶豫是否要接受他愛我。
我終究答應了尚銘的求婚，站在二十層的高樓上，我靜靜地眺望著遠方夜景。
我明白這是我們開始的地方。
那年我剛好二十。
一顆璀璨的煙花在夜幕中綻放，剎那間掩蓋了所有的聲音，只留下耀眼的光芒。
命運交錯間的眷戀，早已注定一場廝守一生的愛情。
我輕輕握住尚銘的手，微笑道：“新年真的要到了啊。”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