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逋瑛領(lǐng)了折逋璜的命令，便在農(nóng)奴中挑選強(qiáng)健者，涼州的這些土豪，本身是沒有常備的正規(guī)軍的，平時只是各自忙各自的農(nóng)活、牧活，一旦有事就召集起來或劫掠或打仗。因本身也沒有非常明確的科層級別，其治下勇士但以勇武者聞名而已。
    其中又有牧奴、農(nóng)奴七人最為兇悍，為首的叫丁浩，其次者叫王安，都是漢蕃混血，折逋瑛將七人都召集起來，又選了健者五十人，快馬八十匹，要往中原。
    丁浩因老婆臨盆在即，不愿意去，折逋瑛道：“別忘了你老婆也是我哥哥賞賜給你的！”丁浩說：“可我兒子是我自己弄出來的啊，我要等我兒子。”
    折逋瑛大怒，一鞭子就掃了過來，打了丁浩臉上皮肉都綻開了，怒道：“我這就去把你老婆的肚子踢爛！看你等！”
    丁浩本來憤怒，差點(diǎn)就要動刀子，但一聽這話害怕起來，跪下磕頭，求折逋瑛開恩，折逋瑛這才哼了一聲，說：“這次贊普是要讓你去辦件大事，如果辦成了重重有賞，如果辦不成你全家都得死！你老婆在這里自然有人照顧，你擔(dān)心個什么！”
    贊普在吐蕃本為王者之稱，吐蕃亂后各地割據(jù)土豪酋長自尊自大，有一些也自稱贊普起來。
    王安也來相勸，丁浩想了想說：“事情要是辦成了，會有什么賞賜？”
    折逋瑛說：“如果這次的事情能夠辦成，我會請贊普賞賜你一條牛，再讓你三年之內(nèi)，所種糧食留下一半。”
    丁浩大喜：“讓我留下一半？”旁邊王安等人也都替他歡喜，又甚羨慕，丁浩是個義氣的人，回顧了一下其他人，問道：“那他們呢？”
    折逋瑛說：“他們，留下四成。此外我還會請永昌寺的少師不收你們麥子，就為你們祈福一次。”
    眾農(nóng)奴歡天喜地，丁浩說：“好，我就跟你去！”回屋準(zhǔn)備了刀子，又和妻子告別，他的妻子不舍得，丁浩把折逋瑛的承諾說了，他的妻子一聽也高興起來，說：“那你盡管去吧，有王安的妹妹照顧我呢。”
    丁浩摸摸老婆的肚子，別了出去，帶上眾勇士，擁簇了折逋瑛，離開了番禾。
    涼州的這些土豪、牧民，比之中原鄉(xiāng)下的族長、村夫又愚魯了幾分，大多數(shù)人毫無大局觀可言，折逋號稱涼州一霸，但他的威令也走不出百里之外，過了神烏，關(guān)系一疏，沿途的土豪雜虜誰還管你是誰的使者。一路之上，或也有些村莊，或也有些帳篷，胡漢摻雜，到了夜里便有人來偷襲，不一定是動刀子，只是趁夜摸東西而已，因此五十多人必須將牲畜圍定，立下帳篷并派人輪值守夜。若是遇到寺廟那便謝天謝地，可以安心睡個好覺。
    到了白天，有的牧民望見他們?nèi)硕嗨坪跤謳в胸斘铮蛿r道搶劫，好幾次靠著丁浩等拼命死戰(zhàn)，這才戰(zhàn)脫。
    從涼州到渭州，一路都有大唐官道，道路并不難走，之所以被隔絕主要是因?yàn)橹伟苍颉纳駷踝吡似呷眨瑏淼綖跄嫠嫌危『圃谶@里有個交好的朋友，是一個族群占著這條河討生活，用幾十個木筏將人馬一起運(yùn)了，順流而下，到了中游是另外一個族群，到了下游又是一個族群，一條河被切割成了三段，幸好中下游的兩個族群都和丁浩的那個朋友有交情，因此只繳納了三回路費(fèi)，便得以平安到達(dá)黃河。
    王安不停向折逋瑛夸口，說：“如果不是我們丁大哥的交情，這條路要是走陸路，就得走一個月！”
    “行了行了，”折逋瑛說：“回到番禾，我許下你們的賞賜不會打折扣的。”
    烏逆河匯入黃河處離蘭州的首府金城（即今蘭州市）已經(jīng)不遠(yuǎn)，那里卻被一群黨項(xiàng)占領(lǐng)著，他們也不入城，沿著官道南下，沿途又與來剪徑的雜虜殺了四回，七勇士死了兩個，五十多人的部隊(duì)只剩下四十二人，三天之內(nèi)走到狄道，這里已經(jīng)有著一個漢人的碉堡，周圍數(shù)十里治安環(huán)境較好。
    折逋瑛便入內(nèi)攀談，說自己是代表涼州要進(jìn)中原朝貢的，堡主一聽心中歡喜，好吃好住地款待了他們一夜，第二天便送了他們上路，再往西便進(jìn)入渭州地界，已是后唐王朝的統(tǒng)治地區(qū)了。
    折逋瑛入了官邸，遞交了由永昌寺僧侶所擬的文書，渭州屬官不敢怠慢，連忙上報，并派人送他們一路東行。沿途瘡痍滿目，丁浩雖然沒多少見識，卻也看得出這里不久前才打過仗。
    他們曉行夜宿，直取東都，丁浩見沿途居然沒遇到一個盜賊，心中暗暗納罕，而且沿途阡陌相連，盡是農(nóng)莊田畝，對王安說：“這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平寧富庶的地方，咱們一定是前世不修，也沒生在這里。”
    王安說：“要不然怎么大家都說中原好呢。”
    其實(shí)如今的中原，比之漢唐全盛時實(shí)屬衰世，但和西涼相比自然仍如天堂一般。
    丁浩長長嘆道：“要是能活在這里，便短十年命也值了。”
    他們是使團(tuán)，沿途不能亂走，只是在規(guī)定地方行宿，西都長安也不讓進(jìn)，不久進(jìn)入洛陽地區(qū)，到了東都城下，望見那如鐵如石的城墻，看見那高聳入云的城樓，嚇得隨行幾個農(nóng)奴都跪下膜拜，以為是一座大寺廟，遇廟而拜也是他們的傳統(tǒng)，周圍的東都市民看見無不竊笑。
    后唐王朝有司將他們安排在驛館，跟著便拿了他們的文書層層遞交。
    其時已是后唐清泰元年，新皇帝李從珂剛剛從鳳翔起兵，一路殺到東都，逐殺了閔帝李從厚，奪取了江山，聽說涼州有朝貢入朝，樞密使韓昭胤心中歡喜，想著皇帝新立，就有藩屬來朝，正可借自作篇不大不小的喜慶文章。
    他當(dāng)下便召來折逋瑛，問詢細(xì)節(jié)，問其源流派系，不問還好，一問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
    原來后唐之大患，歷來都在北方契丹，河西安西過去只是一盤散沙，后唐雖力不能及，卻也不擔(dān)心會成大患，所以對西北關(guān)注不多。從去年開始，閔帝李從厚就開始削藩的行動，跟著李從珂懼誅造反，后唐內(nèi)部便發(fā)生了內(nèi)戰(zhàn)，李從珂君臣一心只想著如何進(jìn)入東都，進(jìn)入東都之后又為如何犒賞士卒費(fèi)心勞力，數(shù)年來全國上下的精力都集中在內(nèi)部爭斗上，西北方向縱然有一些流言飛語傳到邊鄙，他們卻哪里會用心注意？更別說像魯嘉陵那樣，一早就通過佛教寺廟的渠道多方偵探中原的消息，甚至逐步派人東進(jìn)，以作間諜了。
    折逋瑛的朝貢韓昭胤本來只是當(dāng)作門面功夫來對待，這時聽說了安西軍崛起的經(jīng)過后再也不敢小視，心想：“這事必須在意，可別一個不小心釀成了大禍！”趕緊來見李從珂。
    ——————————后宮偏殿，年近五十的后唐皇帝李從珂躺在翡翠床上，聽書記宦官給他讀奏章。李從珂雖已步入老年，但久在沙場的他，精力仍然顯得十分旺盛。
    這一年中，他才剛剛從鳳翔起兵，登上帝位還不到幾個月，國家內(nèi)無余財，邊鎮(zhèn)隱藏大患，因此這個皇帝做的并不舒服。今早才剛起身，就接到了韓昭胤的奏章，這份奏章甚長，因蒙布哈為了使后唐朝廷重視張邁這個威脅，特地將他所知道的關(guān)于西北唐軍的情況盡量詳細(xì)地記錄下來，而韓昭胤的奏章之中，除了添上自己的觀點(diǎn)之外，對蒙布哈的描述基本上是照搬。
    這其實(shí)也多虧了《安西唐軍長征變文》的傳播，否則蒙布哈也沒法得到那樣脈絡(luò)詳盡的情報。也正因有《安西唐軍長征變文》的故事脈絡(luò)打底，所以韓昭胤的這篇奏章不但內(nèi)容翔實(shí)，而且故事曲折，有種聽變文的愉快感，長雖是長，卻不像其它奏章一聽就讓人生厭。
    李從珂一開始也沒將一個小小涼州土豪入朝的事情當(dāng)回事，聽著書記宦官讀奏章，就當(dāng)是早上起來聽個故事醒醒腦。他作為皇帝雖未能名震青史，本身卻是后唐兩大名將之一，與石敬瑭同為乃父李嗣源的左膀右臂，對軍伍之事十分通達(dá)，見微知著，奏章中的故事雖只描述安西唐軍起兵之大略，李從珂卻能見微知著、明辨真?zhèn)巍?br/>     聽到張邁的初出茅廬第一功——火燒新碎葉城時，本來還未全醒的李從珂暗暗點(diǎn)頭，贊道：“此子頭腦靈活，乃是可造之才。”
    及聽唐軍外托和議，實(shí)行夜襲，又贊：“這個郭師道，于大事上倒也不糊涂。”再聽到昭山夜戰(zhàn)，李從珂愕然道：“西北亦有如是勇猛者？”
    此后迂繞沙漠，死戰(zhàn)燈上城，李從珂聽得在床上坐起身子來，妃子挨過白嫩嫩的身子來也被他推開，及聽燈上城大捷，李從珂喝道：“其勢成了！其勢成了！”
    之后唐軍取怛羅斯俱蘭城，逼退薩圖克，騙過庫巴，千里襲取疏勒，李從珂竟聽得手心出汗，掌膳宦官上前勸吃早餐被他一腳踢了出去，跟著是疏勒攻防，及聽得張邁擊退諸國聯(lián)軍，李從珂已是危坐不動，旁邊妃子、宦官看見他這樣子都嚇得不敢動彈，讀奏章的書記宦官喉音也變得不自然了，只是不敢稍停。
    韓昭胤的這篇奏章文辭一般，但奏章自不可能與變文般敷衍鋪陳，不久便已經(jīng)說到張邁如何入沙州奪取歸義軍之事，聽說慕容歸盈建議夾擊毗伽，李從珂大叫：“慕容歸盈誤國，慕容歸盈誤國！此老賊該殺！”及聽到安西軍擊敗狄銀，吞并沙瓜，李從珂竟怔了好久，猛地扯住書記太監(jiān)喝道：“這個張邁，是哪朝哪代的英雄？怎么以前從未聽說？”
    書記太監(jiān)嚇得哭了：“陛下……奴婢哪里曉得。不過看這奏章……后面有寫著……好像近年的事情，這個張邁，如今已經(jīng)打到?jīng)鲋萘恕！?br/>     李從珂臉色一變，呆了良久，急呼：“速傳韓昭胤，李專美，劉延朗，薛文遇，還有審虔、房暠，不得遲延，火速入宮議事！”
    （未完待續(xù)）[筆趣看  ]百度搜索“筆趣看小說網(wǎng)”手機(jī)閱讀：m.biq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