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進駐常樂之后清點糧食，卻發(fā)現(xiàn)軍倉中只有供五千軍馬四十日之糧，原來瓜州并非盛產(chǎn)余糧的地區(qū)，常樂這個所謂的“糧倉”存糧都是從瓜州本地收來，儲存量不但不能與中原的大倉相比，和以靠沙州方面接濟的晉昌城相比也大大不如。
    加上在狄銀到達之前，曹元深又奉了乃父之命從這里征調(diào)了大批的糧草前往晉昌，而城內(nèi)偏偏又涌入了大批的難民，所以存糧就更顯緊張了，張邁這時已經(jīng)成了守城的行家，當(dāng)天繞城看了一圈之后心想：“這常樂防御工事雖然基本完整，但城池太小，城墻又卑薄，而且地勢低洼，加上城內(nèi)人口雜亂，可不是個可以在大軍威逼下久守的地方！”
    有些駐點地方雖小，卻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勢，但如在平曠地方立城，就算將城墻圍起通常也非可守之地。張邁走了一遭以后與楊易碰頭，楊易也覺得此城若遇大軍可一鼓而下，只是一座平城，并非戰(zhàn)略要地。
    張邁巡城的時候，郭漳也派出偵騎收集情報——這是張邁特別交代給他的任務(wù)，要求他不是只做一個神箭手，而要鍛煉運籌謀劃的能耐，郭漳帶領(lǐng)數(shù)百人出城，偵騎所至以扇形巡搜出數(shù)十里外，因離敦煌之前張毅就已經(jīng)設(shè)法為張邁尋到了二十幾個熟悉瓜州道路的可靠向?qū)В怨某龀遣慌旅月贰Ｄ饺輾w盈的手稿中提到了幾個“就食之地”，張邁尤其叮囑，特別派了五火最精干而且可信任的部下去驗證真?zhèn)巍?br/>     馬小春則帶了幾個近衛(wèi)穿上尋傳服裝，到城內(nèi)各處打探消息。孫超則去和慕容騰交涉。
    到了晚間郭漳的部分搜巡近郊的人已回來，幾處人馬將瓜州最新的情報匯總，卻得到了好幾條重要消息。
    首先是常樂與晉昌之間隔著一道墨離河，墨離河雖然不大且一年有六七個月會斷流，但如今正是春夏之交河水正漲，這道墨離河的大部分地方便都沒法縱馬趟過，只有三四個較淺的地方卻都已經(jīng)被回紇人把守住了，墨離河過去又有一片丘陵，狄銀在這里駐扎了大概一萬大軍，顯然在張邁到達以前狄銀已經(jīng)將這一塊的地理打探清楚，要將沙州方面靠近晉昌的企圖扼殺。
    “看來要突至?xí)x昌城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孫超嘆息說。
    狄銀的大軍駐防墨離河的事情是慕容騰也探知了的，而馬小春則探到了一個更讓張邁擔(dān)心的事情，原來在晉昌城與常樂城之間，土地平曠，水流也較為豐足，是瓜州最主要的一片農(nóng)業(yè)區(qū)，這段時間狄銀肆虐于此，將許多百姓都趕進了晉昌、常樂城，導(dǎo)致這兩座城池的城內(nèi)人口劇增了將近一倍，張邁想起郭師道等給自己講述過的胡人種種攻城手段，便知道這是狄銀的詭計之一：將兩手空空的百姓趕入城內(nèi)，既讓百姓帶著恐慌感染城內(nèi)軍民，同時入城的百姓還會消耗掉城內(nèi)的糧食，而這些倉促入城的百姓通常又很難組織起來守城，且里頭還可能會混雜著奸細，一招而有數(shù)得，乃是胡人的拿手好戲。
    張邁道：“看來狄銀并不是漏掉了常樂，而是故意略過不打，卻以各種手段先削弱常樂的防御力，要等時機成熟，一舉碾碎此此城！”
    楊易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據(jù)馬小春帶來的情報，狄銀大掠四野，而逃入城內(nèi)的百姓又兩手空空，如今正值夏初，百姓家中按理說都還有四五個月以上的存糧，狄銀的人馬若已經(jīng)將這批糧草收集起來，那可就是一筆偌大的資糧，看來他這次未必只是犯邊立威，也許真有一舉攻克晉昌城、覆滅歸義軍的打算。”
    馬小春接口道：“楊將軍說的沒錯，我問過許多入城避難的百姓，他們都說那些胡人闖入他們家園之后，只要不反抗就不殺害，老弱都趕走，一些青壯則被趕去馱運糧食，似乎都往東北面去了。他們沒了吃的，又怕胡人再來，所以就都躲入城中來了。”
    楊易道：“若是如此，那么在某處應(yīng)該有個屯糧點了，若能找到這個屯糧點將之燒掉，或許能逼得狄銀不戰(zhàn)而退！”
    孫超、曹元忠均點頭稱是，第二日郭漳回來，卻又帶回了另外一個驚人的消息：據(jù)傳百帳部已經(jīng)在和狄銀接觸，似乎有意投靠過去。
    慕容騰和曹元忠自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齊聲驚道：“什么！百帳部！”
    孫超問道：“怎么，這影響很大？”
    慕容騰道：“百帳部共有六個部落，分布在瓜州大澤以北，如果他們?nèi)匀幌蛭覀儦w義軍效忠，那么就可以牽制狄銀不敢深入西進，但如果他們投靠了狄銀擁兵南下，那不但瓜州危險，連伊州到沙洲的交通都有可能被切斷！”
    張邁心道：“這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慕容歸盈想得到瓜州一役的關(guān)鍵之一是能否爭取到百帳部，狄銀卻也不是傻瓜。”他忽然心頭一動：“狄銀手段如此毒辣，或許瓜州之危并非假危險，瓜州若失，則歸義軍有滅頂之虞，若是這樣的話，那曹議金或者就是真的有心要和我合作抗敵了。”
    然而到底是還是不是，作為當(dāng)事人張邁卻也難以判斷。人心惟危，曹議金是個既有手段又有胸襟的人物，否則如何能夠穩(wěn)坐沙瓜二十年之久？說他要趁機鏟除張邁張邁相信，說他在危機面前會放下成見與張邁合作也不是沒有可能。
    曹元忠卻道：“百帳部受我歸義軍供養(yǎng)達數(shù)十年，其六族盟長劉廣武又得我們敕封為懷德將軍，應(yīng)該不至于這么容易就變節(jié)吧。”
    孫超哼道：“胡人貪婪無義，跟他們，講什么‘節(jié)’！”
    慕容騰卻道：“那又不然，百帳部一直歸附我們而沒有投靠狄銀是有原因的。”
    張邁問道：“什么原因。”他想慕容騰跟隨慕容歸盈既久，他對百帳部舊況的分析應(yīng)該是可以代表慕容歸盈的。
    慕容騰道：“百帳部和甘州回紇一樣，都是游牧部落聯(lián)盟的組織，劉廣武雖然得統(tǒng)百帳部六族聯(lián)盟，但比起狄銀來他仍然是一尾小魚，而且百帳部是窮游牧，要常年靠著我們歸義軍的賑濟，而甘州回紇也是窮游牧，不過他們吃的卻是甘肅二州境內(nèi)漢家農(nóng)奴的血汗。”
    張邁聽到這里，想起這些胡人磨牙吮血壓榨漢家百姓的情景，臉色一沉，哼道：“這與寄生獸有何區(qū)別！”這些情形孫超比張邁更加熟悉，也跟著長長嘆了一口氣。
    慕容騰繼續(xù)道：“劉廣武如果投靠甘州回紇，要想狄銀像我們歸義軍一樣每年給他們撥賑濟那是不可能的，相反按照游牧部落的規(guī)矩，他還要逐年向狄銀進貢，搞不好還會被狄銀吃掉，但是如果劉廣武與我們合作，卻可以每年從我們這里得到大批的錢糧，而且又不怎么聽我們的管束。正因為投靠狄銀不如依附我們，所以除非是我們歸義軍出現(xiàn)重大危機，真的可能要徹底倒了，否則百帳部應(yīng)該不會輕易變節(jié)的。”
    他這番話極具說服力，張邁楊易孫超都聽得點頭。
    便在諸將計議未定時，外頭來報：“有百帳部使者到！”
    張邁心中將這幾年所接觸到的胡人部落在心中都過了一遍，心道：“百帳部既已胡化，怕也沾染了胡人之惡習(xí)。”便對曹元忠道：“四公子，這次出征雖然得曹令公看得起，命我為主將，但百帳部乃是歸義軍附屬，他們來了人，由我來接待不大合適，還是請四公子出面接待這使者吧。”
    曹元忠見張邁尊重自己，尊重曹家，欣然道：“好！”曹元忠的行軍司馬閻一山道：“四公子雖然英武，但對百帳部的事情并不熟悉，請讓我陪四公子前去吧。”張邁道：“我倒是忘了這個。”對慕容騰道：“慕容將軍久在瓜州，必為諸胡所敬畏，就請慕容將軍一起前往吧。”
    兩人答應(yīng)了，隨曹元忠出得大廳，張邁與楊易耳語道：“我想百帳部是趁機來敲竹杠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部落的形勢我就更有把握了。”
    曹元忠、慕容騰、閻一山三人轉(zhuǎn)到偏廳，便派人接那百帳部使者來見，曹元忠對交涉事務(wù)并不精熟，慕容騰和閻一山卻都認(rèn)得那人叫劉廣信，是劉廣武的堂弟，一副油滑之貌，便替那使者引見給曹元忠。
    劉廣信卻聽說過曹元忠的名字，笑道：“原來是四公子，那可好了，雖然沒機會見到老令公，但見到了四公子也一樣。不過聽說這次是安西張大都護來救瓜州，怎么不見他來？”
    閻一山喝道：“混賬東西！四公子面前，有你這么說話的么！”
    劉廣信哈哈一笑，道：“不是我有心得罪四公子，只是我想弄清楚現(xiàn)在到底是誰做主。”
    閻一山冷冷道：“張大都護是來幫忙的客軍，我們是敬客，所以請他領(lǐng)銜來救瓜州，但有曹家在一日，沙瓜二州便不會改姓。”
    “那就好，那就好。”劉廣信笑道：“那么我就將我們盟長的意思轉(zhuǎn)達給四公子，四公子啊，你一定要救救我們百帳部啊！”
    他本來嬉皮笑臉的，忽然叫出救命的話來，臉上便顯得十分不自然，曹元忠看不明白也聽不明白，道：“你這是干什么！”
    劉廣信道：“啟稟四公子，今年年景不好，我們百帳部遭了大災(zāi)，境內(nèi)青草不長，牛羊瘦弱，雖然還沒到易子相食的地步，可這日子也實在沒法過了……”
    曹元忠聽他說得凄慘，不由得一怔，一瞥眼卻見慕容騰與閻一山都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來，閻一山道：“你們到底要怎么樣，就直接說吧，不必每次都是這套說辭。”
    原來百帳部每次向曹議金伸手要錢，都是用這套話，常和他們打交道的慕容騰與閻一山都已經(jīng)聽得耳朵起繭了。
    劉廣信就道：“我們盟長就是希望曹令公能夠慷慨解囊，救我族百姓于水火之中，我們盟長也不敢要多，就只要谷物一萬石便可。”
    “什么！”曹元忠?guī)缀醪幌嘈抛约旱亩洌骸耙蝗f石！”
    “是的，一萬石。”剛開哭窮的時，劉廣信臉上還有幾分戲，這時卻連戲都不演了，就道：“還請四公子早點撥付的好。”
    曹元忠也察覺到他剛才的話是作偽，覺得自己被戲弄了，正要說話，閻一山截過話頭，道：“一萬石，這也太多了。而且如今瓜州正在打仗，錢糧一時無法湊集，我看是不是等戰(zhàn)事告一段落，再……”
    “不多，不多，真的不多。而且得快！”不等閻一山說話，劉廣信就道：“救災(zāi)如救火！要知道在我來之前，甘州回紇大可汗藥羅葛家已經(jīng)派人到我百帳部來了，說只要我們肯并入甘州回紇，他們就贈給我們五萬石糧草……”
    “什么！”曹元忠又吃了一驚，只聽劉廣信繼續(xù)道：“我族百姓，聽說狄銀可汗如此仗義，有許多人就都想答應(yīng)他們了，只是我們盟長說，曹令公對我們素來仁義，聽說我族遭災(zāi)一定不會不管的，因此力排眾議，婉拒了狄銀可汗的美意，卻派了我來請歸義軍趕緊撥糧，免得族內(nèi)百姓又生異心。”
    他這哪里還是來求救，一句“請歸義軍趕緊撥糧”簡直就已經(jīng)是在下最后通牒了。
    曹元忠平日家就喜歡騎射弓馬，接觸政務(wù)的機會不多，但他只是不熟，卻也不是傻瓜，這時也聽出了劉廣信的弦外之音，冷冷道：“你這算什么，趁火打劫么？”
    劉廣信臉色一沉，道：“四公子，你這是什么話！我們盟長為了向曹家盡忠，這一次是得罪了多少族長、多少族人才將投回的眾議壓下，甚至連狄銀可汗那邊也得罪了，你怎么能將我們盟長的好心當(dāng)做驢肝肺？區(qū)區(qū)一萬石糧草，難道曹令公還會拿不出來么？四公子，你年紀(jì)雖輕，但也該知道事情的輕重，可別為了這一萬石糧草而失去了一群忠心將士的擁護，那可就真是因小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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