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去了一趟庫巴，竟然引得庫巴圣戰(zhàn)者傾巢而出，唐軍的高層對此無不欣喜嘆服，張邁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是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稍一不慎就會跌個粉身碎骨。
楊易則充滿了樂觀：“庫巴圣戰(zhàn)者和訛跡罕是敵非友，就算我們的謊言被戳穿，這庫巴城下也是三方混戰(zhàn)的局面，局面仍然比我們單獨面對訛跡罕守軍好多了。”
大軍整體運作由楊定國指揮，這時已經(jīng)抵達的三個折沖府兵力，楊易所統(tǒng)領的第三折沖府當仁不讓就做了先鋒，第三折沖府以鷹揚營與敢死營為基礎，輔以在民部經(jīng)郭師道楊定國訓練過的三百名新士兵，由于連戰(zhàn)皆捷，精神狀態(tài)極佳，楊易的馭兵之術在連番大戰(zhàn)中越來越精純，從怛羅斯到這里數(shù)百里的道路走下來，中途已將那三百名降軍訓得服服帖帖，這一千二百輕騎開將出去，從訛跡罕西北掠過，帶起股股塵沙。
訛跡罕城主麥克利在城頭望見，心道：“這伙人馬可不是普通的強盜！定然是薩圖克的精兵！”
他對北邊的消息知道的不夠準確，也聽過碎葉河上游鬧唐寇的事情，怛羅斯失陷的情報還沒收到，但與馬斯烏德也有交情，想起那個宿將也死在這伙唐寇手下，心想：“這幫人來歷古怪得很啊！他們一下子在碎葉河上游，殺了馬斯烏德，一下子又出現(xiàn)在這里，攻打我訛跡罕，這一切，果然都是針對著阿爾斯蘭大汗啊。”對唐寇其實是薩圖克的人更無疑了。
正要派兵出城試試他們的底細，猛地西南方向又沖出一彪輕騎兵來，速度迅疾絕倫！麥克利也是沙場宿將，一望四千多只馬蹄踐踏卷起的風塵便大吃一驚：“這支輕騎兵，坐騎難道都是千里馬不成？否則如何有這么快的速度！”部屬來報時這彪輕騎才剛剛出現(xiàn)，等麥克利轉了個哨塔觀看時，這彪軍馬已經(jīng)掠到了東南面！
那彪輕騎當頭是一員驍將騎著一匹白馬，馳騁于城外卻如一條白龍掠過黃沙，麥克利猛地想起一個傳說來，驚呼：“這是汗血騎兵團么！”原本要派兵出城的也就打消了。
兩支兵馬一從西北掠出，一從西南掠出，到了正西面時兩軍交錯，楊易聽張邁說起過汗血騎兵團的事，這時就近觀看，心中更是羨慕不已。他麾下也是屢勝之軍，狀態(tài)昂揚，本人騎著的也是一匹汗血寶馬，阿西爾見了心道：“博格拉汗果然不愧是被掌教相中的王者，他手下的人雖然剛剛在怛羅斯吃過敗仗，卻半點氣餒也瞧不出來！這個青年將領也是一個英雄！所以博格拉汗才將我們進獻的汗血寶馬賜給了他，卻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兩軍在馬上互相打了個招呼，楊易怕被看破機關，也不停留，引馬便回。
這兩支騎兵這一日里便一直在城外游掠挑戰(zhàn)，麥克利為人謹慎，堅守不出，到下午便見西北、西南沙塵滾滾，卻是雙方的主力趕到了。
庫巴在汗血騎兵團之外尚有將近五千人，連同后勤隊伍接近兩萬。唐軍這邊有四個折沖府的作戰(zhàn)部隊，加上昭武、烏護、民部，就是婦女也跨馬作為虛兵，遠望去雙方的人數(shù)倒也差不多。
張邁當即派人與瓦爾丹交涉，雙方各自負責攻打一邊，庫巴圣戰(zhàn)者負責南面、西南面，唐軍負責西北面、北面、東北面，留出東面不打。
雙方議定，各自行動，楊易便請戰(zhàn)，張邁看看北面有個高坡，地與城頭齊，“咱們上去瞧瞧。”張邁與楊定國領了幾個將領上坡，一眼望去，城頭守軍的防備情況盡收眼底，他笑了起來：“此城城主叫麥克利？哈哈，打仗比我還外行呢！這么好的一個地方他也不派兵把守。”
楊定國微微一笑說：“那又不然，這個高坡雖然夠高，可是本身不夠陡峭，派兵把守的話，人多了犯分兵之忌，人少了又守不住。”
張邁拿了望遠鏡，登高觀看局勢，見訛跡罕防備森嚴，城中各種守城器具甚多，士兵來回奔走，有條不紊，楊定國望了一會，說：“城中守城人員，當在一萬上下。”
他是守城的高手，說出來的這個數(shù)字是包括作戰(zhàn)部隊和輔戰(zhàn)人員，是根據(jù)他數(shù)十年經(jīng)驗推斷出來的。
張邁問道：“楊老，若你是麥克利，守得住這座城嗎？”
楊定國又看了一會，道：“對方無論將兵還是民壯，訓練都足啊！若換了我來守城，只要城內糧食不缺，就算有五萬大軍前來攻打，器械齊備，我也能支撐兩三個月以上。”說到這里憂形于色。
這次出戰(zhàn)之前庫巴圣戰(zhàn)者和唐軍曾給對方交過底，庫巴方面表示己方有“六千精兵”，這個數(shù)字沒有將后勤人員計算在內，張邁則自稱“共有兵馬萬余人，此外后面還有兩三千精兵陸續(xù)開到。”但楊定國自然清楚這“萬余兵馬”里頭有一大半都不是作戰(zhàn)部隊，幫忙料理后勤、做疑兵都可以，攻城就不行了。真正的作戰(zhàn)部隊只有四個折沖府，昭武、烏護兩部的戰(zhàn)斗力也不算太強。
“何況我們還缺乏攻城器械！”
更要命的是唐軍實在沒那么多的時間，郭師道在后方故作疑局，也指不定能拖住薩圖克多久！
對于楊定國的判斷，張邁是認可的，不過臉上卻好整以暇，道：“不急。我們的目的，并不是攻下這座城池，而是要‘移石封穴’。把這蛇穴堵起來，讓他們不敢出城，我們就可以往葛羅嶺山口去了。”
楊易道：“其實現(xiàn)在他們也不敢出來了，道路也讓了出來，不如我這就率軍前往疏勒吧。”
“不可！”李臏道：“城內守軍見我們大張旗鼓而來，還只是疑，還未怕，要真讓他們怕，還是得先打上一仗，打得他們怕了，那才能真正地封住蛇穴。”
張邁點頭稱是，便讓唐軍先圍繞這座高坡為核心，當疑兵當?shù)浇?jīng)驗豐富的民部將一個個營帳布列開去，先立穩(wěn)了陣勢，昭武、烏護兩部則做起了攻城準備。
訛跡罕城內，麥克利也不慌不忙，他沒看破唐軍的虛實，但算算對方兩支軍隊總兵力也不超過四萬人，且多輕騎，便冷笑著說道：“這樣就想攻破我訛跡罕？那我就呆不到今日了！”
只是要他出城，卻也不敢。
驀地城外西南面爆發(fā)出一聲巨喝，那是一萬多人扯破喉嚨般發(fā)出的巨大吼叫，城內的回紇軍和西北面的唐軍都聽得清清楚楚，心中詫異，張邁心道：“這群天方教徒搞什么鬼？”
派馬小春去打探，麥克利也感到西南門的哨塔上，望見對方上萬人聚攏了圍繞著一個老者，那老者須發(fā)飄揚，在說些什么，隔得遠了麥克利聽不到，只是發(fā)現(xiàn)那老者每一次停頓，圍攏在他周圍的一萬多人就都會發(fā)出一聲齊聲呼喝，這種呼聲不像是聲線在顫動，而像是神經(jīng)在顫動！
麥克利戰(zhàn)場經(jīng)驗豐富，心中驚駭：“這聲音中好像有些瘋狂的味道，這是怎么回事？”
卻見城外一萬多人忽然面向西方，頂禮膜拜，又一起從地上捏起一把沙土，灑在自己頭頂，這場景詭異之極，城頭回紇守軍從未見人攻城之前還作出如此動作的，望見了心里都打了個寒戰(zhàn)：“這伙人在干什么？施展妖術么？”
馬小春回到高坡，張邁見他渾身發(fā)顫，問道：“怎么了？”馬小春顫聲道：“他們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好可怕，好可怕，我靠近了，被他們一吼，就覺得腳也軟了。那些人，好像都狂了一般。”
張邁問他哪里可怕，他卻說不出來，馬小春本來聰明伶俐，這時卻話也說不清楚，似乎靈魂都被圣戰(zhàn)者們震暈了。
“楊老，你主持陣勢，我去瞧瞧。”
張邁說著跨上汗血王座，馳到圣戰(zhàn)者附近，此刻唐軍為圣戰(zhàn)者友軍，所以無人攔截他，張邁走得稍近了，見瓦爾丹站在高車上，隱隱聽到他道：“一個天方圣徒應該以生命和財產(chǎn)來支持圣戰(zhàn)，為主道而戰(zhàn)者必將受到真神的獎賞，而拒絕主命者必將在后世遭到痛苦的懲罰。以圣戰(zhàn)不斷擴充天方教的國土，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與真神的契約！今天，就是我們履行契約的時候了！”
隨著他雙手向天，一萬多人喉嚨一起赫赫作響，聲音不大，卻叫人聽了不寒而栗，張邁已經(jīng)明白庫巴圣戰(zhàn)者在瓦爾丹的鼓動下已經(jīng)變成一萬多具狂熱的戰(zhàn)爭機器！在這樣狂熱的支配下，就算是那些后勤部隊也將變成可怕的戰(zhàn)士！
這已經(jīng)不是一萬多個人了！
他們仿佛都已經(jīng)有神靈附體一般，身上散發(fā)著克殺一切的力量！
張邁腸胃忽然有一種要翻轉的感覺，叫道：“快回去快回去！”
往回跑了不到兩步，圣戰(zhàn)者這邊已經(jīng)開始發(fā)動進攻，伊斯塔以主力部隊驅遣后勤部隊，不要性命地往前沖，張邁回頭一望，已知庫巴圣戰(zhàn)者的高層除了擅長鼓動之外，對于部隊的取舍、人員的安排其實也相當用心。
“以后勤部隊打頭，先消耗城內的士氣與力量么？”
不過，經(jīng)過瓦爾丹那近乎催眠的激勵，庫巴那粗經(jīng)訓練的后勤部隊也都已經(jīng)變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
城頭箭雨射下、投石砸下，可那一萬多名圣戰(zhàn)者竟然無人閃避，只是舉著盾牌往前涌！有被箭射穿頭顱卻一時未死的，有被投石砸得半邊身體粉碎而還剩下一口氣的，可竟然都還在迸發(fā)最后的力量向前爬、向前滾！似乎那發(fā)出箭雨投石的所在不是地獄，而是天堂！
麥克利在城頭望見也忍不住想作嘔，他都這樣，更別說普通士兵了！城頭守軍本來對守住訛跡罕是十拿九穩(wěn)，這時卻都害怕起來，許多人甚至就想趕緊逃跑也不愿意面對這樣的敵人！
圣戰(zhàn)者們的攻城器械確實不值麥克利一哂，可他們所展現(xiàn)出來的死亡之氣，卻蓋過這一切！
一萬多人轉眼間已經(jīng)沖到城下，架起了云梯，忘記性命地爬上，城頭火團、開水、弓箭、落石紛紛砸下，首當其沖者轉眼間被燒死、燙死、射死、砸死，尸體一具具地落下，但后來在卻泯不知死為何物，繼續(xù)地向前、向上，無畏地攀登！
盡管戰(zhàn)場是殘酷的，可面對著視死如歸者，訛跡罕的守城將士還是無不膽戰(zhàn)心驚。
西南面的戰(zhàn)斗就傷亡比例而言是守城方占優(yōu)勢，但就氣勢而言防守方卻完完全全被攻城方給壓制住了！
麥克利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
他低估了對方！
如果西北來的那伙人也如西南來的這伙人這么可怕，那訛跡罕就危險了！
張邁趕回高坡時，楊定國已經(jīng)做好了出戰(zhàn)的準備，楊易也已蓄勢待發(fā)，戰(zhàn)鼓已經(jīng)擂響，只等主將令旗一揮了！
然而張邁馳到高坡后卻道：“楊老，我想修改一下我們的作戰(zhàn)手法。”
“啊？”
“咱們不能輸給庫巴圣戰(zhàn)者，可是我們的士氣是不可能達到這樣如瘋如狂的地步，再說我也沒法認為將士們死在城下就是直接上天堂啊，”張邁說，雖然他調動士氣的手腕曾讓塞坎也為之詫異，但這時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比起瓦爾丹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們得發(fā)揮一下我們另外一個長處。”
“對，另外一個長處。”
“我們的后勤隊伍不少，我們的工事作業(yè)能力也較強，這個長處，不能不用。”
“民部后勤？可他們沒法攻城啊！”
其實唐軍就連老人、孩子、婦女亦有一定的戰(zhàn)斗力，比如像郭汴那么大的少年，還有那些退居二線的老人，如安六、安九等，殺起人來好不手軟，且有組織能力。楊清、郭汾等婦女在危急關頭也能發(fā)揮一定的作用，至于民壯就更不用說了。但讓這些人參與攻城，楊定邦等覺得并不合適。那相當于是要他們去做炮灰啊！
“不是讓他們攻城，”張邁道：“而是要讓他們發(fā)揮自己可以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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