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底的西城，已經進入了冬天最冷的時候。剛才在臺上，整個人都提著勁兒，到不覺得，現在從外面一下子進入商場，暖烘烘的一下子讓杜巖感覺到戶外的寒冷。從他現在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譚思安的后腦勺，馬嬌嬌正捂著自己的嘴巴，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的笑意。

杜巖很熟悉這個笑容。馬嬌嬌的笑容有個特點，只要是帶有一點兒撒嬌的意思，她就會鼓起腮幫子，鼻梁被擠得皺起來一些細小的紋路，有點兒像沙皮狗。這會兒，雖然她捂著嘴，也能明顯看到她光潔的臉上，鼻子明顯的紋路。以前杜巖總是會伸手把那些小紋路抹平，讓她不要有這個習慣，時間長了，就變成皺紋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美人還是那個美人，只不過笑容卻不是留給他的了。場上節目的時間不長，杜巖匆匆趕回去，推開商場大門的時候，凜冽的寒風差點兒讓他窒息了。

譚思安一天都沒怎么正經吃東西，胃早就開始抗議了。

馬嬌嬌看他不舒服的樣子，連忙問：“胃疼？是不是今天都沒吃飯？”

譚思安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這會兒去哪兒吃飯都人多，馬嬌嬌著急起來，“知道自己的毛病，怎么不在身上帶點兒餅干面包的。”

譚思安無奈地笑笑，“我又不是個女孩兒，隨身帶零食。”

“好了好了，剛才不是吃了嗎，坐一會兒就好了。”譚思安按住焦躁的馬嬌嬌。

“回家吧，唉，我不會開車，你這樣開不了車了吧。”馬嬌嬌頭一次懊悔自己不會開車。

“沒事兒你開，我買了全險。”譚思安故意逗她。

馬嬌嬌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胃部傳來的絞痛越來越明顯，他沉著聲音問；“小魏在呢，不用我開。真要回家嗎？”

“那還不趕緊走。”馬嬌嬌說著就要拉譚思安起來。

“對不起啊，”譚思安順從的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頭發，“不能陪你過節了，今兒是思寧的生日，你說你不過這個洋節日，我想著你在學校，已經答應她會回去陪她吹蠟燭。”

“啊？哎呀你這人真的是太悶了，思寧生日你也不告訴我。”馬嬌嬌真是服了這人。

“你管她過不過生日，她生日又不是我生日。”譚思安摟著她的肩往門口走。

“反正我為了去你家把禮物都準備了，當生日禮物給她更好啊！”

“那，要不你跟我回家？反正后天去，今天去，沒太大差別。”譚思安瞇著眼睛，不懷好意。

意料之中被拒絕了。

馬嬌嬌突然想起來前門還有杜巖主持的活動，他們要是這么從前門走出去，那場面得多奇怪？還好小魏打來電話說前門廣場上車輛出入太多，不好停車，他在后門等。

馬嬌嬌緊張的身子放松下來，還好還好。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杜巖就在外面。

車上，譚思安想起來問，都給他家人準備了什么禮物。馬嬌嬌打開相冊給他看，送譚校長的是一套茶具，張秀蘭的是一盒燕窩，給譚思寧準備了一條水晶手鏈，送給趙磊一塊新款智能手表。就連他家阿姨，馬嬌嬌都準備了一條圍巾。

譚思安只掃了一眼她手機上的照片，眼光就落在了馬嬌嬌臉上。她還在如數家珍地給他介紹，茶具是老馬挑的，雖然老馬不太喝茶，但是對茶具多少有些研究；那條手鏈可是小姨獨家手工制作，世上僅此一件。

“給有錢人送禮真的很難，貴的我買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關鍵是你們什么都不缺。”車里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上的一點光亮，那光亮映照在馬嬌嬌的眼睛里，有一個小小的光圈兒，細小精美。

譚思安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想的這么周到，乖巧的不像話。

“你覺得怎么樣，他們會不會喜歡啊？”馬嬌嬌從屏幕上抬起眼睛問譚思安。

“我的呢？”他們喜不喜歡有什么關系，我喜歡你就行了。

馬嬌嬌又鼓起腮幫子笑，鼻子上出現小紋路，“秘密。”

譚思安挑起眉毛，伸手在她腰間抓癢，馬嬌嬌邊躲邊笑，死活不肯說。

送馬嬌嬌到了小區門口，她顧念他胃疼，怎么也不肯讓他下車送，他也只好目送她進了小區才走了。

再等等，等到后天，他們就光明正大，名正言順了。以后這種家庭聚會，就可以帶她回家。再也不想這樣分別。

馬嬌嬌哼著歌兒往家走，又一次被孕婦劫了道兒。

“嬌嬌，陪我去吃冰激凌。”孕婦可憐巴巴的。

“你懷孕了，不能吃那么刺激的東西，對寶寶不好。上次跟你去吃，回來還讓我媽把我說一通。”

“我都過了三個月了，可穩定了呢。我好想吃，想吃的要哭。”孕婦抓著馬嬌嬌的胳膊，“年底劉棟忙的不著家，圣誕節一個人去吃冰激凌好慘啊，我都不敢給你打電話，怕耽誤你二人世界，這么巧碰上，注定你要陪我！”

馬嬌嬌被纏的無可奈何，只好屈從。

孕婦不僅吃了冰激凌，還特別有興致地逛了街，體力好的讓馬嬌嬌都自嘆弗如。倆人回來的時候，已經快要11點了。馬嬌嬌好人做到底，護送著孕婦進了樓門，才疲憊的自己回家。

冷不防的，被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杜巖滿頭的金粉都還沒有處理干凈，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馬嬌嬌吃了一驚，“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喊了一晚上，杜巖的嗓子啞了，一張嘴，酒氣就冒了出來。

馬嬌嬌皺了皺鼻子，杜巖看到了，說，“沒喝多少。”

他確實沒喝多少。

他今晚上發揮失常，錯話連篇，處處卡殼，動不動就忘詞，整個一個出糗直播。活動結束，大家一起去參加公司的圣誕PATY，領導旁敲側擊的把他敲打的一番。說了些不要有太重的思想包袱，雖然以前是在電視臺工作的，但是現在要轉變身份和心態，其實活動現場主持人也很考驗功底的云云。

他陪著笑，點著頭喝酒。大家都看出來他狀態不對，氣場很差，也就沒有灌他酒。

真是特媽的太倒霉了！一切一切，都太倒霉了！

馬嬌嬌知道杜巖酒品差，喝醉了不能來硬的，否則很難控制他。小區里已經很安靜了，不能讓他鬧起來。只好忍著煩躁說，“太晚了，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杜巖干脆就著路牙子坐下，雙眼放空，“家都沒有了，我回哪兒去？”

這就跟我沒什么關系了吧！

馬嬌嬌心里那個郁悶啊，你喝醉了跑我家干嘛，我沒找你鬧就不錯了，你怎么這么不自覺呢？

“杜巖，你別鬧了，這么晚，你跑到我家不合適。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馬嬌嬌站在他前面，低頭看他。

杜巖抬起頭，一雙泛著血絲的眼睛盯著她，“沒關系了？沒關系了？哈，你們都著急跟我撇清關系。你，林清菲，馮月。”

馮月是誰？

“我特么就讓你們那么討厭嗎？”

還真的是，非常非常討厭！

“林清菲把孩子都帶走了，工作也沒了，什么都沒了，什么都沒了！”杜巖突然伸手抓住馬嬌嬌。

“放開！”馬嬌嬌聲音都提高了。

杜巖仿佛是被這一聲嚇到了，垂下手去，“嬌嬌，別這樣。我不會對你怎么樣的。我就是，心里難受，我今天看到，你跟那個姓譚的。”

馬嬌嬌厲聲說：“我們分手很久了，你已經結婚生子，我怎么樣你管不著，大半夜的喝醉了跑來，太過分了！”

“對不起，嬌嬌，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我，我只是想你。我今天這樣子，我知道都是我自己活該，是我的報應！”杜巖說著，居然哽咽起來，“我罪有應得，我對我們的孩子犯了罪，他在懲罰我！”

馬嬌嬌忽然全身打起了哆嗦，我們的孩子！

炙熱的夏天，徹骨的寒冷，枝頭蟬鳴，殷紅的血。

“閉嘴！”馬嬌嬌死死地壓住聲音，“不準你提，你不配！”

杜巖閉了嘴，搖晃著站起來，剛要開口，馬嬌嬌劈頭截住：“滾！”

馬嬌嬌裹著冷風，咬著牙關死死看了他一眼，忽地轉身大步走了。

杜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緩緩轉身。

譚思安站在黑暗里，手機震動，屏幕上亮起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