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閣樓里，水風扇運作的呼呼聲很大，吹出來的風也強勁。吹得周緒起頭腦發昏，伸手拽了下鼻梁骨上搭著的口罩，另一只手手上動作不停，按住熱熔機的手柄往下壓。機械落下再起立，響動聲和水風扇的呼嘯混合。
    撲面而來的熱氣讓他額角出了些細汗，左手邊有個阿姨扯著聲音朝另一張桌上喊：“你們是不是有人把布放反了？！”
    是正在做的音響外殼發聲部分要裹的布。
    另一張桌，也就是他右手邊的這張桌，那個令他印象極深，每天在他還拖著沒睡醒的腦子坐到工位上時就用洪亮如鐘的嗓門將他震個清清醒醒、明明白白的阿姨，耳朵里正塞著有線耳機，大聲道：“是不是這個小妹子放的！”
    “應該是這個小妹子放的！”
    “”
    小妹子十六七歲的樣子，是今天新來的，坐在他旁邊安靜地扯布。周緒起偏頭看了她一眼，發現這小妹子低頭撇了撇嘴，悄摸著翻了個白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他聽清了，然后有些想笑。
    “又說我根本就不是我，真是煩人”
    周緒起樂了。
    他知道布確實不是這個女生放反的，他剛才看到布放反的那一只是從另一個阿姨那兒傳過來的。小姑娘剛來，不熟練做不快，安靜沉默，一旦有什么地方錯了怪的也全是她。
    周緒起壓著熱熔機，聽著阿姨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聲和責怪聲，想起自己十來天前剛來時，也是經常被這些阿姨扯著大嗓門責怪。三四十歲阿姨尖銳的大嗓門差點讓人暴走，火氣蹭蹭地往上漲，無奈他還得把火氣給它摁回去。
    要不是他當家教的那個孩子家里臨時有事，一家人回老家去了，一時也再難找著其他工作，他也不會在假期最后這十來天里來這么個一小時工錢只有十一塊的小作坊打發時間。所幸是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就開學了。
    周緒起松了一口氣。
    過了不久，器械下落的那一刻，打卡機響起下班打卡歡快的滴滴聲。他松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
    彎著腰站起身，生怕一頭撞上屋頂，這十幾天里少說撞了五六次。
    臨去結工資前，聽到阿姨絮絮叨叨又說了幾句，被錯怪的小姑娘憋了一天，終于忍不住了，飆出一句：“不是我！不是我放的！”
    周緒起眼睛微彎，笑了起來。
    到辦公桌前，頭上摻了不少白發的老板給他結了工錢，還看了他一眼說：“做得不錯。做事還可以，以后有什么寒暑假再來。”
    一群嗓門嘹亮尖銳的阿姨們從一階不能容納兩人的閣樓樓梯上走下來，周緒起看了眼微信上的到賬通知，收起手機，滿意地笑道：“謝謝老板夸獎。”
    “以后應該不會再來了。”
    說完，轉身出了貼著廣告紙的門。
    老板：“”
    小作坊離家近也是他心甘情愿去干這種十一塊一小時工作的原因之一。等紅綠燈時，周緒起點開微信，手指輕點屏幕最上方的聊天框。
    兩個小時前。
    周池：哥！哥！你快看！這個角色的名字和你一樣！
    屏幕那頭的周池顯然很有興趣：哈哈這么巧，你這種狗名字都有人撞
    周緒起：“？”
    底下是幾張文字截圖，周緒起點開。
    緩緩地皺起了眉。
    應該是一些小說片段的截圖。
    ［因角度問題，只能看見沙發掩映中露出些許藍青夾雜的發以及半截側身。謝致予看過去時，眸光停在了少年搭在沙發扶手上指骨分明的手。正巧少年偏過頭來，目光和眼前這個生面孔撞上，視線一頓，然后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皺著眉道：“滾出去。”
    隨著他的起身，少年褲腰、脖子、手上戴的鏈子鈴鈴鐺鐺地發出細微的聲響。謝致予神色不動，只是垂眼沉默地站著。］
    ［一身超大印花的黑t和工裝褲的打扮，配合款式各樣的鐵鏈子以及耳骨上銀色的環，周緒起整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就是實打實的壞學生模樣。］
    穿著十塊一件t恤和大褲衩打工的周緒起：“？”
    周緒起：“”什么殺馬特？
    剛想給自己的妹妹打過去一行“你成天都在看些什么”，聊天框又彈出幾條新的信息。
    周池：嗚嗚嗚哥，你這個狗東西
    周緒起：？
    周池：你憑什么這么對小謝
    周池：你憑什么嗚嗚嗚
    周緒起：？？？
    周緒起：你在發什么病
    對面甩過來幾張截圖。
    ［謝致予被領頭人耳骨上黑色耳釘折射的陽光扎了一下。周緒起領著身后的一幫烏合之眾堵在了謝致予面前。他雙手插在褲袋里傾身靠過去，貼著謝致予的耳邊說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指間夾著的煙遞到他面前，說：“給我點個火，謝同學。”］
    周緒起：哦豁。
    [語氣里羞辱的意味很濃，謝致予沒搭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算繞過攔路的人。周緒起自然沒讓人走成，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謝同學，別急著走啊。”]
    [……]
    周緒起：哎喲。
    [周緒起狐朋狗友很多，不知是看中他的家世還是看中他那張臉，人緣在班里的一眾學生中也稱得上不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和轉學生謝致予不對付，是以誰也不敢上趕著和謝致予交朋友，都怕觸了周緒起的霉頭。加之，謝致予生了個不冷不淡的性格，遠遠看去就像朵凍得人發慫的高嶺之花，可遠觀而不可交好。]
    [沒人主動和他搭話，沒人同他一道去食堂，沒人和他打球，沒人坐在他旁邊謝致予像一匹失去同伴的獨狼。]
    [……]
    周緒起：哇哦。
    周池：嗚嗚嗚怎么這樣對我的小謝［淚目］
    周池：我的謝寶啊你太慘了ww怎么就被孤立了呢
    周池：哥！你，太，壞，了！嗚嗚嗚
    周緒起：哦哦
    周池：
    周池：直男
    周緒起笑了下，最后掃了眼一堆雜七雜八的信息，退出微信。剛想收起手機，就見頂端彈出條短信：緒起，我們談談。
    看到這條陌生短信，他的神色突然暗沉了下來，結合之前拉黑的一百八十個號碼，這內容這語氣，閉著眼都知道是誰。
    談狗屁！手指一動，果斷拉黑了。
    當初拋下他和周池的時候走得倒是干脆利落，現在又是在干什么？
    周緒起嘲諷地笑了下，把手機塞進褲兜，大步向前走。
    路過小區里經營的餐館門口，看見條斷了尾的臟狗，被手里拿著根香腸、閑得無聊的服務生一腳踹翻在地。
    它爬起來努力晃著斷尾，吐著舌頭狀似乖巧討好地繞著服務生的腳邊來回兜圈。
    服務生又踹了一腳，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得了樂子就咬著手里的香腸轉身回到店內了，沒再轉頭看只及它小腿高度的臟狗一眼。
    然而在服務生露出后背的那一瞬間，周緒起看到那條臟狗的牙一下叱了起來，胸膛起伏，朝著那個踹了它卻沒給它投食的背影低低地咆哮。
    周緒起猜測它是在咆哮，因為沒有聽到聲音，走近些大概能到呼嚕呼嚕的聲音，但他沒有走近的想法。
    也僅僅是咆哮，狗齜牙咧嘴了一會兒，便垂著尾巴轉頭要走了。
    周緒起最后看了一眼，也準備轉身走掉，和那條狗相反的方向。
    步子還沒邁出幾步，過了一會兒，扭頭往附近的便利店去買了根香腸，剝開塑料紙追上那只狗，丟到它面前。
    狗顯然對這意外之食很激動，“汪汪”地叫了兩聲就晃著尾巴興奮地撲了上去。
    周緒起笑了一下，沒有再去理會這只狗，繞過它走了。
    倒不是愛心泛濫，小區里的這種無主的貓貓狗狗多了去了，不止是他，是所有人，所有人不會關心它們如何生存。
    他不過是覺得那只狗討好和發狠兩面間一秒切換的樣子太過人性化，有點搞笑罷了。
    周緒起站在家門口掏鑰匙，準備把鑰匙插進門鎖。
    或者也不過是認為那條狗和自己有些像。像自己沒拿到工資前的忍氣吞聲，像結了工資后甩話的自己。又或許，是它夾著尾巴離開時太像當初他被拋下的樣子。
    周緒起突然有些頭疼，眼前發黑了一陣，門鎖里的鑰匙一陣哐啷響。
    他扶著墻站穩，緩了會兒，又要去開鎖，門先從里面開了。
    “怎么開個門開這么半天？”周池光著腳拉開門，看向她哥，敏銳地發現自家哥哥臉色有些白，皺起眉問：“你怎么了？去工地搬磚了？累成這樣？”
    周緒起很快恢復了精神，敲了她腦袋一下，把鑰匙拔了，反手關上門，邊換鞋邊說：“是我給你的自由過了火是吧，啊？”
    周池立馬接：“讓你更寂寞～才會陷入感情的漩渦～～～”
    周緒起：“”
    周池唱了兩句，沒繼續貧了，抱著手看他哥換鞋：“說真的，你為什么要去那個小作坊？”
    錢又少，工作單調還容易弄傷手，上次回來手上開了道小口子，她都替他哥疼。
    周緒起換好鞋往沙發那邊走去，看了他妹一眼，道：“不是你說的么？這種工作不用腦，簡單。”
    周池無語了，只能說：“但這和你一小時幾百塊的家教活兒差距也太大了吧。”
    “周小姐，不是和你說了那孩子回老家了么。我這只是湊合著干幾天，明天就開學了。”周緒起癱在沙發上，整個人深深地陷進沙發里。
    “把鞋穿上。”他踢了踢腳邊的拖鞋，說。
    “那你就不能歇幾天嗎？”周池有些不滿，卻順從地過去踩上了鞋，“天天折騰，也不嫌累”
    周緒起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說：“我哪兒有你累啊，妹妹。”
    這么說也不錯，周池天天跑外邊發傳單，風吹日曬雨淋的，一天掙個百來塊出頭，倒是比他累多了。
    周池大叫一聲說：“你也知道啊！還不快來！妹妹養你！”
    周緒起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就你那點錢，省省吧。”
    周池拍了一掌，“嘿！瞧不起我是吧！我可是把學費湊夠了的！”
    周緒起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笑！笑個屁！”周池差點把她哥掐死。
    周緒起笑得咳了幾聲：“哈哈咳咳咳行了行了，不鬧了，周小姐怎么這么厲害啊也太厲害了”
    “”周池更想掐死她哥了。
    “說真的說真的。”周緒起收斂了些笑意，臉上還帶著些倦意。
    見狀，周池也沒繼續鬧他，轉身去了廚房看看飯蒸好了沒有。
    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鼻尖縈繞著炒菜的香味，周緒起面上的疲倦散了一點，后背陷進柔軟的沙發里，瞧著頭頂的大燈，忽然覺得也不怎么累了。
    把飯菜端上桌后，周池叫她哥來吃飯，邊吃著邊刷手機，看到之前發給他哥的小說內容，轉而又在餐桌上控訴起了他。
    “嗚嗚嗚你怎么能這樣對小謝”
    “他這么好！”
    “啊！太可憐了我的小謝謝謝謝”
    “……”
    周緒起：“……”
    控訴著控訴著話題偏了，周池看著手機，想起個事兒，問：“哥，你肩上有沒有痣？”
    “沒有。你問這個干什么？”周緒起想了一下，莫名其妙。
    周池說：“沒事，就是那個和你名字一樣、欺負小謝的角色肩上有……”
    周緒起：“……”
    “謝啊，我的謝寶嗚嗚嗚，你怎么就這么被欺負呢……”說著說著，又哭訴了起來。
    周緒起繼續中槍。
    “周緒起！你竟然帶頭孤立他的！你知不知道他很慘的！”
    “嗚嗚嗚小謝媽媽愛你”
    “你不要仗著自己有錢就為所欲為”
    周緒起：“”
    面不改色地夾起菜伴著飯塞進嘴里，全當聽不到旁邊念經般的聲音。
    “好好吃飯，吃飯的時候別看手機，”他反駁了最后一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錢？”
    周池：“嗚嗚嗚我也不知道”
    “嗚嗚嗚你為什么要欺負小謝，他這么可憐”
    周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