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次深度睡眠中,腦海里劃過許多看不清的畫面,接踵而來的是很多完全不屬于他的感覺,他不想接納,但更多時候,這些感覺,張開觸角延伸到周小少爺身上仿佛也是他的。
分不清誰是誰了。
有幾個瞬間,他甚至覺得他們是一體的。
生來就是。
——
空曠而寂靜的黑暗籠罩而來,整個人仿佛站在一個四面包裹的罩子里,這個罩子由無實質的黑構成,時不時扭曲,但大部分時間很平靜,像一灘不發臭不發綠、清新卻發黑的死水。
周緒起很清晰地知道他又做夢了,他盤腿坐下來,看了看四周,顯得有些無聊。
空間內無一絲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他安靜地坐著,像在等待著什么。
突然,身體內部傳來一陣撕裂的灼燒感,他猛地向后倒去,后腦勺撞上一片虛無。
“啊”靈魂被無情地撕裂,喘息急促,頸部青筋暴起,他看到那雙眼睛,是真實的疼痛。
鏡頭拉遠,空間收縮,黑暗的虛無中蜷縮著一個影子,影影綽綽,生生滅滅。
緩慢地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腦子里還在回顧著一道做過的物理難題。
題真的很難,他好像做了很久。
躺在床上的人借著黑暗盯著頭頂上的床板久久不動,半晌,他坐起來揉了把臉,長長緩緩地嘆出一聲:“哎”
摁開放在枕邊的手機,半夜兩點整。
周緒起沒了睡意,他忍著太陽穴的脹痛,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去走廊走一圈。
一拉開門,猛地瞧見個人影背對著他,剛睡醒的迷糊徹底嚇散了,“臥槽。”
人影沒動,一動不動地杵在那兒,跟個樁兒一樣。
他走過去,試探著拍了拍那人的肩,“謝致予?”
“咳咳咳!”人影明顯被嗆了下,連忙把嘴里的煙摘了,壓抑著咳嗽起來。
謝致予剛剛正抽著煙發呆,猝不及防被人從后邊一拍,嚇了一跳。
“你咳咳咳是不是有病咳咳咳。”他看著周緒起,咳了幾聲才順過氣來,“大半夜不睡覺出來嚇人?”
“你不也沒睡?”周緒起說,“我剛出來的時候還被你嚇一跳。”
低頭看到謝致予面前癱了本物理習題冊,語氣有點莫名地問:“大晚上的,你還在學習???”
“不至于吧?”震驚完之后,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多少有點牛逼啊謝同學。”
“……”
“我就擺著,沒做。”謝致予又被失眠攪得頭疼,此時沒心力和他爭辯,只是手指抖了抖煙灰隨便應付了兩句。
走廊的燈還開著,身后一扇扇寢室門后漆黑一片,樓下是片種了幾根草建了幾張石凳,空有名卻無實的花園。
月光微弱,照到寢室樓里的比花園里的還多,花園顯得一片漆黑,是校園情侶偷摸著摟摟抱抱的好地方。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一中一大奇觀便是每晚熄燈前宿管阿姨拿著手電筒在宿舍樓下的花園里掃蕩,光照過去的地方,又一對情侶暴露了。
周緒起扶著防護墻上的欄桿,偏頭看向身邊動作熟練的人,抬了下眉:“你竟然,抽煙。”
謝致予吐出口煙霧,余光瞄了眼他,又轉回來看月亮。
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周緒起接著說:“你看起來不像呃”他換了個詞,“不像是有這種不健康習慣的學生。”
確實不像,清風朗月的少年怎么能染上煙味。
謝致予回過頭來看他,然后笑了下,說:“你猜猜我為什么會這種不健康的習慣。”
周緒起覺得他這語氣很耳熟,想了想,心里生草。
這不就是他之前問謝致予他為什么敢帶手機的語氣么,一樣的誘哄和詐騙。
他沒忍住樂了,笑著說:“你學我。”
謝致予鼻尖“嗯”了一聲,也笑了。片刻,視線落到很遠的地方,然后才好像有點認真的回答:“因為煩。”
周緒起收住笑,沒問他煩什么,找了個自己本來想問的問題:“睡不著?大晚上出來進行不健康的運動。”
謝致予喉結動了下,說:“你這話說的,不健康的運動……”
“什么運動?”他接著反問,抽過煙的嗓子有點啞,尾音上翹,在幽淡的月色下帶著點繾綣。
問話的人側臉對著他,余光卻跟著月光一道輕飄飄地掃過來落下,周緒起愣了下,然后反應過來眼前這人在開黃腔。
“媽的,”他說,“許孟天天說我騷,他該看看你。”
“表里不一啊。”周緒起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
謝致予牙齒咬著煙頭,鼻尖哼出聲作為回答。
話題再一次跑掉,走廊靜了一瞬,兩人都沒怎么在意,男孩子之間說些垃圾話實屬常見。
清淡的月光斜斜地漏了點進來,平緩地鋪開在兩人的臉上。
“還有嗎?給我一根兒。”沒抽煙的那個看著叼煙的那個喉嚨也有些發癢,猩紅的煙頭往上是一張冷感的臉,鼻梁很高,吞吐煙霧中喉結細微有規律地滾動,一副好學生變壞的樣子讓人挪不開眼。
“沒了,就這一根。”
“行。”周緒起手臂架上欄桿,身子往前傾了點,臉對著謝致予,看著飄出的煙霧發呆。
宿舍里其實有,但他懶得去拿,打算這樣兒呆一會兒,再接著回去睡覺。半晌,他把問題接上:“你不會真半夜為了學習不睡覺吧?”
語氣里有點想不通的震撼。
“不是,”謝致予看了他一眼,“睡不著。”
“太熱了。”他補充道。
“啊?”周緒起皺起眉,“沒開空調嗎?”
“壞了,”眼前人轉頭和他對視,“上周五就壞了,我忘記報修了。”
“可能是沒水種了,明天記得報修一下就好了,”這是寢室空調的常見問題,周緒起視線落到他臉上,想了想說,“來我寢室唄。”
他補充:“有空調。”
謝致予安靜地看著他,沒說話,一副想說什么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周緒起這才想起,他寢室就一個床位有床鋪,要人過來除非要他把鋪蓋一起帶過來鋪上。
“好麻煩。”謝致予不想弄。
其實大概也無關空調,他早就習慣了,晚上總是睡不著
還沒想更多,周緒起舔了舔唇說:“這有什么難的,和我一起睡唄。”
他眼神有點直勾勾的,謝致予愣了下,然后說:“你好像在騙小孩。”
“”
氣氛徹底打破了,周緒起說:“你先讓我笑一會兒。”
說完,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謝致予也笑了,想了個形容:“你那狗比語氣像大灰狼。”
“哈哈會吃人的那種?”他問
“嗯,會吃人的那種。”謝致予強調。
周緒起邊笑邊說:“那你就是小紅帽。”
“不,”謝致予反駁,“我一拳十個小紅帽,能是小紅帽嗎?”
“哈哈哈哈草,一拳十個哈哈哈哈哈哈太殘暴了……”周緒起被他逗到不行,說,“那你就是大紅帽哈哈哈哈哈哈……”
“大紅帽”謝致予:“……”
“哈哈哈行了行了,年輕人睡太少不好,明兒還要上課。走吧走吧,跟大灰狼回窩……”周緒起邊笑邊不顧人反對,拎上物理習題冊,推著人往419走。
謝致予將煙在瓷磚上按滅,進門的時候一陣涼氣撲來,他順手把煙頭丟到門邊的垃圾桶里。
學校的上下床大不到哪里去,兩個身高腿長的男孩子擠一張床上多少有點施展不開。
兩人背挨著背,互相挨著的地方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對謝致予而言,他感覺自己侵犯了別人的領地。一個大活人躺邊上,環境擁擠,照說不會有多自在,所幸空調是涼快,這點上倒不怎么難受。
大約是真正累著了,挨了一會兒終于有了點睡意,片刻,他感到身旁的人動了下。
周緒起不怎么睡得著,后背傳來一點別人的體溫。
很多年沒和人同床共枕了,周池上小學五年級后就不和他一起睡了,畢竟男女有別。
他小心地翻了個身,臉貼著枕頭,目光在黑暗中注視著身旁人的后腦勺。
這個人……
從某種方面來說,也是他弟弟。和周池不一樣,是周小少爺重組家庭的沒有血緣的弟弟、親人。
在走廊上,看到謝致予咬著煙一臉煩躁又疲倦的樣子,讓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原來世界里晚上起夜,瞧見周池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電視開著卻沒開聲音,只能看到不斷切換的畫面。
周池瞪著眼睛看電視的畫面給他嚇得夠嗆,問她,你大晚上不睡覺擱這看什么電視。
周池也是一臉疲倦又煩躁地看過來。
“哥,我睡不著。”
“怎么了?”
“失眠。”
“……”
周緒起無聲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周池現在怎么樣了。
黑暗中,他抬手撥開身旁人臉邊的頭發,手順著滑下來,落到他的肩上,輕輕地拍了拍:“睡吧,別想那么多了。”
謝致予閉著眼,呼吸平穩,感受到靠過來的體溫,他沒動,就這么蜷著長手長腳面對著床里,聽著輕柔的哄睡聲。
“——”
“緒哥!啊緒哥!起床了!起——床——了——”
與此同時,寢室的燈準時亮起。床上的被窩動了下,睡在里面的人皺起眉,翻了個身,伸手想去蓋住旁邊人的嘴,沒蓋準,蓋在了一只眼睛和鼻梁上。
空調吹了一晚上,越吹到后邊越冷,周緒起翻了個身,避開那只手,自動往有熱源的地方靠:“唔……”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起床啦——起床啦——”
謝致予摸了兩下,發現沒蓋住發出噪音的東西,手下滑下意識地攬住了往懷里鉆的人的腰。
周緒起把臉埋進人肩窩,試圖摒除那不知道哪里來的噪音。
“去把那東西關了。”頭頂的人啞著聲音說,意識沒回籠,一整夜就睡了四小時不到。
“起床啦——起床啦——”
周緒起聽到他說話,哼了兩聲,顯然沒醒。
“起床啦——起床啦——”
床上的人都沒動。
“起床啦——起床啦——”
“起床啦——起床啦——”
“起床啦——起床啦——”
“”
魔音灌耳。
干。
他迷糊著用鼻尖蹭了蹭人頸窩,然后陰著臉掀開被窩下床,直奔門口而去。
歘地一下拉開門,他一臉陰沉地看向站在門外放炮的人:“許孟你是不是有病?”
放炮的人瞬間收聲,終于不噼里啪啦地響了。
東西關掉了,仍舊躺在床上的人把臉埋進枕頭,喉結動了動。
許孟一臉在太歲頭上動土,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笑呵呵道:“我這不是怕少爺您又遲到一上午嗎。”
“開學第一天,多少給新班主任個面子,要不然”
周緒起靠在門邊,抱著手,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我日你大爺,老子調了鬧鐘。”
話音剛落,室內響起一陣鈴聲,僅僅放了三秒就斷掉了。
許孟說:“您這鬧鐘挺持久啊。”
周緒起:“”
沒說出更多調侃的話,許孟笑著笑著突然瞪大了眼睛。
臥槽。他看到了什么。
有點不敢相信,甚至再瞪大了眼睛。
謝致予推開半開的門,踩著拖鞋往外走,靠在門邊的人拉了下他的手腕。
“我先回去洗漱。”他指了指旁邊,聲音低啞得像經歷什么事。
許孟:“???”
“嗯。”周緒起“嗯”了聲,松開手。
我靠。許孟摁住不斷冒出的腦補,滿屏在刷,我緒哥和予哥睡在一起了,緒哥和予哥睡在一起了,緒哥和予哥睡了。
“你們為什么!”許孟語氣很幽怨,“你們干什么了?”
“嗯?”周緒起靠在門邊,很坦蕩,“睡了一覺,怎么了?”
謝致予剛走到420門口,聽到他這話,覺得有哪里不對,但又好像沒問題。
沒再多想,困倦地揉了揉臉醒神,推開門往里面去。
許孟依舊很幽怨,聲音拔高:“你們睡了!”
“你都不和我睡,你和他睡!憑什么?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全當我是喂狗了嗚嗚嗚嗚”
“媽的,傻逼。”周緒起總結道。
沒等許孟假模假式地演多久,旁邊的418、417、416、415全開了,躥出來幾個裸著上身的一班男生,張開嘴就罵:“許孟你傻逼吧?六點整就開始嚎,你嚎喪啊!”
另一個人說:“要跟人睡是吧?緒哥是你高攀得起的嗎?是嗎?他是我們大家的。”
“來過來,跟哥哥睡。讓哥哥好好疼疼你”
“孟孟嘿嘿嘿嘿嘿嘿”
一陣邪笑。
周緒起大喊一聲:“兄弟們上!”
許孟歘地一下被人抱住腰,掙扎不開,接著兩只手兩條腿被人一人抬一只腳一人抬一只手地給抬了起來。
“我靠,你們這群變態”他神情很惶恐,死命掙扎著,“啊啊啊緒哥緒哥我錯了緒哥,哥,哥救我啊啊啊啊啊”
緒哥袖手旁觀,甚至添上一把火:“加油啊兄弟們,今后孟孟亂不亂放炮,成敗就在今日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好嘞”兄弟們十分齊心協力地把胡亂掙扎的人扛到寢室里。
“啊!”許孟只想流淚,“延延啊延延,快救救我”
正在食堂給某個放炮人買早餐的彭經延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