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僵硬得像是被凍住了，周緒起拽著人的手猛然松開。
    啪——
    可樂將瓶子甩到地下，瓶身在磕碰間摔倒滾離這個是非之地，他扔完瓶子，皺著眉轉過身來：“黎明你又在發什么瘋？”
    失去拉扯力道的手腕下落，皮膚上多了幾條很淺的痕跡，謝致予心臟短促的跳了一下，瓶子砸落的聲響將他吵醒。
    斂去眼底微妙的震驚，上前一步把周緒起擋在身后，隔絕對面射過來的惡心目光。
    黎明又往前走了幾步，視線被遮擋，他只能無奈的說：“開個玩笑而已，你們這么緊張干什么？”
    沒人理會他，此時稀薄的空氣像被捆緊在一根線上，撥一下彈出一縷，撥一下彈出一縷。
    “別緊張，別緊張，我不鬧事，”他又說，“小緒，我們好久沒見了，出來和我聊聊行嗎？”
    可樂語氣中帶點不自覺的嫌惡：“聊個屁，我勸你馬上走，不然叫保安了。”
    周緒起還沒緩過神來，靈魂一半在注意著現場的動向，另一半則閃過很多亂七八糟的畫面和莫名其妙的話音。
    吵吵嚷嚷的說話聲環繞在周圍，他目光有些呆滯的垂落于身前人手腕之上，腕上紅圈零零落落的繞著皮膚纏過，幾道明顯的青筋自皮膚下突起，在痕跡上蔓延。
    他想起這雙手給他做飯，給他端水，幫他搽藥，甚至于
    周緒起喉結滾了滾，耳尖發燙，大腿側邊小時候摔出來的疤也在發燙。
    “我說真的，別這么緊張這位小朋友。”黎明緩慢靠近眉眼下壓瞪著他的謝致予。
    他客套的問：“我之前沒見過你，你是小緒新交的朋友嗎？”
    謝致予不答，可樂正要開口。
    在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瞬間，仍在走神的周緒起猛地一下被拽了出去。
    他狀況外地睜大眼睛，順著力道踉蹌了幾步。
    黎明手指順著□□的小臂攀巖而上，真真切切摸到男孩子溫熱的皮膚后喟嘆一聲。
    謝致予瞳孔驟縮。
    “小緒，你還是這么暖。”
    手臂上的觸感讓周緒起一身雞皮疙瘩全起來了，他條件反射握拳往抓著他的人臉上揍。
    黎明及時接住揮過來的拳頭不放手，眼睛里藏著久違的瘋狂，他說：“我們好好聊聊成嗎？已經很久沒見了，我很想你。”
    周緒起根本不想看到他的臉，特別是那雙眼睛，令人生厭。
    他抬腿往他身上踹。
    可樂炸毛了，聲調拔高：“黎明你他媽的，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小魔頭未成年！”
    “他不喜歡男的！”
    話音未落，注意力還在周緒起身上的黎明沒躲過謝致予揮過來的拳頭，臉頰被撞擊得偏向一邊。
    周緒起想乘機踹開他，可不料倒下去的人根本緊緊抓著他的手腕。
    在即將隨著一起倒下去的瞬間，謝致予拽住他的衣服，伸手把人撈了回來。
    周緒起撞進他懷里，骨頭碰骨頭，響聲巨大。
    謝致予往后退了兩步及時收住勢，周緒起手上殘留了被摳抓的抓痕。
    黎明跌坐在地上不怒反笑，執拗地盯著擰起眉的人：“小緒，別皺眉啊。”
    “你還是笑起來最好看。你笑的時候讓我特別想——咳咳咳！”
    謝致予沒什么表情的摸了下周緒起手上的痕跡，在他說出更過分的話前，松開懷里人，上前猛地又給了他一拳，直接將他整個人掀倒。
    “呸——”地上的人撐著地面坐起來，舔了舔頰內被牙齒磕出的血，看了會兒眼神陰郁的謝致予，大笑，“小朋友，這么兇啊。你也覺得他很暖是嗎？”
    “暖”字一出口，謝致予抬腳把他踹翻了。
    商闊和江進聽到動靜從車庫跑出來的時候，正看到地下纏斗的兩個人。
    謝致予和黎明糾纏在一塊，動作激烈，四周站著的人輕易不能把他們分開。
    看清地上人的臉，江進“草”了一聲，哪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剛趕過來愣著的保安大喊：“都他媽愣著干什么？！把人拉開啊！”
    場面一片混亂，周緒起拉了幾回又被甩開，最后一群人終于將兩人拉開，同時制住黎明將他反手摁在地下。
    謝致予手臂被拉住，腳上動作卻沒停，發了狠地往地下踹。
    周緒起示意可樂讓開，接著用雙臂從背后緊緊鉗住謝致予，試圖勒住他不讓他動作，湊近胡亂掙扎的人耳邊大喊：“小孤僻，看我看我！”
    謝致予喘得很急，腦子里亂竄著剛才和黎明纏斗時他貼著他說的那些話。
    下流低俗以及
    直戳他心肺的魔音。
    “小朋友，我想不明白，明明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的沒有區別。”黎明抓著他的衣領把他往地下摔，手臂磕在地上，被有紋理的石礫地面擦出一道道血痕。
    “為什么他就這么縱著你？”黎明低頭貼近他，狹長的眼睛類蛇眼。
    謝致予抬手擋下帶起一陣風襲擊而來的拳頭。
    “為什么你可以靠他這么近，而我不行？”
    “你和我一樣。”
    謝致予攥住在他脖子間收攏的手，黎明大笑：“你真幸運。”
    “”
    “予哥！”近乎是怒吼。
    謝致予頓了一下，掙扎的動作停下，眼底陰郁化開。
    周緒起見他逐漸冷靜下來，尋到機會把他拉到一旁，抬手扳過表情冷漠的人的腦袋，“看我看我——”
    “看看我。”
    “”
    “沒事了。”周緒起摸了摸他眉骨上的淤青，看到他眼里陌生的狠厲和戾氣散開。
    謝致予瞳孔微縮，指間戒指的冰涼抵在臉側，望向他的眼神既堅定又讓人心安。
    他松懈下來，抬手攬上身前人的腰，額頭抵上他瘦削的肩膀，喘了一會兒，將臉偏進他帶有體溫的肩窩里。
    周緒起摟住呼吸還未平定的人，手覆上他的后腦勺拍了拍。
    橫在腰間的手臂力道很大，幾乎想把人掐進心里。
    面對現場的亂象，江進臉色很難看，他收回放在另一邊的視線，轉過頭來垂眼看著被摁在地上的人。
    他站得很高，姿態輕蔑：“我是不是和你說過讓你別再來fg的地盤？”
    “我本以為人該講點道義，起碼不能勝之不武，但你要是——”他彎腰抓起黎明的頭發迫使他仰頭，“你要是再敢來打擾我身邊的人，特別是再敢出現在周緒起面前，我會讓你在這個圈子里混不下去。”
    手一松，黎明趴回地上，狼狽地咳了兩聲，笑的時候牽動嘴角的傷口：“嘶，你可以試試，試試看讓我在這個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艸你。”江進揮起一拳到他臉上。
    這么大年紀了還能輕易被某些人惹怒。這樣看來，黎明是真有種。
    鬧事人被商闊拖出去的時候，周緒起喊了聲：“商哥等會兒。”
    他拍了拍謝致予的背示意他放手。
    “不。”謝致予很含糊地說了聲。
    “我幫你報仇。”周緒起捏了捏他的后脖子，手指繞過去撫了撫脖子側面隱隱漏出的勒痕。
    “不要，你別過去。”謝致予不放手，含糊了一陣說，“我也掐他了。”
    周緒起見他這樣，嘆了口氣：“成吧，我不過去，松開我讓我看看你傷哪兒了。”
    “不。”
    江進隱約覺得這場面有點奇怪，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轉頭朝商闊幾人喊：“把那誰給我丟出去。”
    黎明看著這邊詭異地笑了幾聲，接著啞著嗓子朝謝致予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問：“欸，小朋友，他是不是特別漂亮——”
    商闊摘下手上沾著汽油味的手套塞進他嘴里，掐起他的脖子：“你最好閉嘴，再多說一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黎明吐出那只手套，沒看掐著他脖子的人，注意力反而在商闊擋住他前，他看到的那只中指上。
    在他朝謝致予喊話的時候，那人臉很乖巧的埋在懷里人的肩膀上，卻在眾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抬手沖他比了個中指。
    黎明很想笑，他被掐得劇烈咳嗽，笑聲卡在喉嚨里。
    商闊收緊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一字一頓道：“我不像江進一樣講仁義，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周緒起面前，你今后的職業生涯就都別要了。”
    黎明任他掐著，咧了咧嘴，看樣子倒是不怕。
    商闊松開他，有時候他真覺得這人是個瘋子，腦子壞掉了的那種瘋子。
    正常人根本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小緒沒事吧。”江進問。
    周緒起搖了搖頭：“沒事。”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一堆人看向他的眼神很是關切，周緒起只能再次強調：“真沒事，你們沒必要這么看我吧。”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往后退了一步。
    這眼神殷殷切切的，好像怎么樣了似的。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怪嚇人的。”
    “噗。”可樂沒忍住笑了。
    嚴肅的氣氛一下碎開，江進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還貧？”
    周緒起笑了笑，他不知道周小少爺是怎么惹上這個變態的，但他認為他現在并沒有被如何，氣氛不至于如此沉重：“你們這眼神跟送我上路一樣。”
    氣泡水啐了一聲：“呸呸呸，亂說什么不吉利的話。”
    “就是，”橙汁說，“要送也是送那個誰上路。”
    全隊異口同聲：“就是啊。”
    說完齊齊噓聲，互看一眼，默契的笑了。
    江進收斂笑意，眼底帶著點嚴肅，解釋說：“fg的前臺剛換了人，要不然也不能讓他進來。”
    周緒起點點頭：“我知道。”
    意思是這件事真的沒什么，不必覺得自責。
    江進放下心來，視線下移，忽然發現周緒起的手一直被人拉著，拽著他的那只手生得秀氣，指腹不時蹭著手腕上被人惡意留下來的痕跡，仿佛要把那痕跡抹去似的。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這個安靜的男孩子，眉眼低垂，神情認真的牽著旁邊的人。
    眉骨處的淤青、脖子上的勒痕、手肘處的擦傷……應該沒有別的外傷了。
    江進打量著他。
    這男孩子
    脾氣說收就收，剛剛還兇得不可一世，現在卻完全換了個樣子，變得內斂沉默。
    江進想了想，覺得他和年輕時候的商闊有點像。
    “小緒，這是你朋友？”
    周緒起聽見他問了，簡單介紹道：“我朋友謝致予。”
    江進點了點頭。
    “這是——”商闊正巧從樓梯上下來。
    周緒起瞟到正前方向自己走來的人影話頭一頓，所有話噎在喉嚨里，他眼神閃躲著垂下，“這是我哥江進。”
    “江哥好。”謝致予沒撒開圈著周緒起手腕的手，只是伸出空閑的手和江進握了握。
    “好。”江進看了看他的臉問，“還有沒有受什么嚴重的傷？”
    謝致予否認，“沒有了，多謝江哥關心。”
    “客氣。”江進拍了拍百事的肩說，“去把醫藥箱拿來，給呃……小予處理一下。”
    謝致予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江哥我回去自己處理一下就行。”
    “不用麻煩了。”
    “那不成。”江進說。
    謝致予用勁拽了拽周緒起，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周緒起會意，伸手攔住百事，“沒事的百事，不用去了。”
    他朝著江進說：“江哥我們回去處理一下就好，現在也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回去了。”
    江進說：“不用特地回去，你們今晚在這里住下也成。”
    周緒起感知到身旁人的情緒，堅持說要回去。
    “行吧。”江進沒勉強，又說，“小緒開摩托過來的嗎？要不讓商闊跟著送你們一趟？”
    “啊？”周緒起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等會兒騎摩托回去就行。”
    江進見他們堅持，沒什么別的話了，揮揮手讓他們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兩人離去，商闊站在江進旁邊突然問：“還在看什么？”
    摩托早已不見蹤影，江進望著絲絲縷縷月光傾瀉而下的地面，一片明一片暗。不可避免地想到方才謝致予踹人的狠相，與后來氣質沉靜的樣子完全相反，極其割裂。
    又想到他和周緒起……
    他倆是住一起嗎？
    江進抬頭望了望空無人煙的公路。
    雖然男孩子結伴出來玩得晚了，在家距離近的一方住下沒什么。
    但江進總覺得這兩人相處怪怪的。
    現在男孩子之間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拉手？他掃了眼盤山路上重重疊疊的樹影。
    穿越長長的馬路和逐漸勢弱的風嘯，周緒起將車開進月廬車庫。
    車庫光線昏暗，在停車位上熄了火后，他示意身后的人下車。
    謝致予沒動，從背后碰上他扶在車把上的手，輕輕淺淺地蹭過手腕上的痕跡。
    周緒起看著攥在腕子上的手，他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謝致予好像很在意這個。
    “小孤僻。”他松開車把，手腕上的溫度漸漸升高，類似于蜻蜓點水的高溫。
    謝致予“嗯”了一聲，順著他松懈的力道把他的手拉過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脖子，虛虛的攏著，指關節微微曲著。
    他低頭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周緒起只感覺自己的脖子被摸了一下，沒來得及詢問，身后的手就放下了。
    謝致予單手環上他的腰，在機車上抱住他，臉埋進他脖子里。
    深吸一口氣，復緩緩吐出。
    “哥。”
    車庫里的燈光和車輛全都緘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