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回來了。
    這個消息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傳遍了整個小自在天,成為了最近的熱門話題。
    有的時候,一個人即便是短暫地離開,可是他永遠(yuǎn)不會被人忘記,也許說的就是是非這樣的人吧？
    這個小子在天有史以來最天才的人。
    只是偏生有一句話叫做聰明誤。
    唐時還不知道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情況，只是聽說是要參加講道的。
    每個人都很好奇一件事——是非到底是不是已經(jīng)大徹大悟或者幡然悔悟了？
    這也是他的師尊很好奇的話題。
    距離講道還有幾天,唐時已經(jīng)有些習(xí)慣了小自在天的生活,他悄悄地去藏經(jīng)閣下面幾層翻過了，可是那些經(jīng)卷浩如煙海,根本完全沒辦法從里面準(zhǔn)確地找出自己需要的東西,唐時現(xiàn)在整個人都有些陰郁。
    夢境其實(shí)還在繼續(xù),只是出現(xiàn)得并不是很頻繁，每天晚上都會來這么一遭。
    修士并非不需要休息的，修煉其實(shí)也是一種休息，只是修士們依舊需要放松自己——可是只要意識一放松，就覺得自己腦子里有什么要蹦出來。唐時已經(jīng)快被最近這樣的感覺折磨瘋了。
    他自己摸索著方法，可是終究沒有什么結(jié)果。
    今天出去添香油的時候，他看到了幾名身穿黃褐色僧袍的師兄，他們從他的面前走過去，一個個臉色凝重。
    定慧看唐時來了，而且一臉的疑惑，于是問他道：“你怎么了？”
    唐時道：“方才那幾位師兄似乎很眼熟啊。”
    定能已經(jīng)將自己負(fù)責(zé)的香案解決了，這個時候走回來，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插嘴道：“我倒是聽到一些，像是三重天之中出了什么事情。”
    “上面那些傳說之中的人物，能夠出什么事情？”唐時笑了笑，上去將自己的燈油添上。
    他眼前的這一尊菩薩，用那種憐憫的表情俯視著整個大殿，讓唐時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些雕像哪里有什么感情？現(xiàn)在還要在這里接受眾人的供奉，香火什么的……真的有資格嗎？
    他心里這個念頭才閃過，便覺得自己眼前的雕像似乎有什么變化，可是一轉(zhuǎn)眼他又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了。
    最近都要被洗腦到極點(diǎn)了，每天早中晚三課，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原本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一把劍，至少也是藏起來的劍，最終還是想等著出鞘的，可是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他覺得這種藏鋒的感覺也很好。
    藏鋒。
    ——兩個字，是不是也更適合是非呢？
    到了小自在天，他最關(guān)心的似乎就是這個人了。
    不知不覺地笑了一下，他繼續(xù)聽前面的定慧和定能兩個人八卦。
    “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似乎是……是非師兄在掃地？”定能忽然拋出了這么一句話，直唐時跟定慧兩個人嚇得不清。
    唐時愕然道：“你說……”
    定慧才沒那么好的心思呢，立刻道：“是非師兄掃地？你開什么玩笑啊……三重天那一片地不是干凈的？”
    定能翻了個白眼：“我聽到的啊，又不是我說的。”
    “也許是……厲害的師兄們也需要?dú)v練？”定慧忽然摸著自己的下巴，又扭過頭問唐時，“時度，時度，你怎么看？”
    唐時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個名字，想了一會兒道：“也許是不一樣的修行方法吧？”
    此話一出，定慧、定能二人頓時用一種崇拜的眼光看著他：“時度的想法就是不一樣啊！”
    “你說是非師兄會掃地到我們這里來嗎？”定慧又問道。
    唐時心說自己哪里知道？他聳了聳肩，“我們還是出去做功課吧，我看最近似乎不是很太平。”
    最近的確不是很太平。
    即便他們是最底層的弟子，也知道天隼浮島那邊似乎出事了。
    妖族內(nèi)斗，似乎死了不少的人，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之間的恩怨被暫時擱置了下來，可是這兩天又有妖修上來了，并且跟外圍的僧人發(fā)生了一些沖突，似乎有人受傷。
    唐時很想知道天隼浮島那邊的消息，畢竟他的三株木心還沒拿到……殷姜那死女人，只要一想起來，唐時就恨得牙癢癢。
    你特說不出她哪里錯了，可是想起來就恨。
    心里盤算著今天繼續(xù)去藏經(jīng)閣找東西，一離開緊那羅殿之后，唐時就往藏經(jīng)閣走了。
    東西禪房里的人不少，不過唐時只直接往藏經(jīng)閣走。
    上樓之后，去三樓找了一圈，又無聊地下來，之后又到了二樓，本來打算走了，回去修煉，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在一扇門前，唐時停住了腳步。
    這扇門外面的油燈少了一盞。
    這一扇門，便是當(dāng)時是非進(jìn)去的那一扇。
    其實(shí)現(xiàn)在唐時也沒看出這扇門里有什么特殊的。
    藏經(jīng)閣里面的設(shè)計(jì)，都比較回環(huán)往復(fù)，一扇門里也有大天地，這里的一扇門推開，便是一座圖書館。
    唐時看了那少了的油燈一眼，心里掂量了一下，竟然走過去，自己端起了一盞燈，輕輕一個手訣過去點(diǎn)亮了。
    野火……
    《蟲二寶鑒》完全使用無礙。
    唐時微微一笑，推開了門，便看到了有些熟悉的場面，兩排高大的書架，上面排滿了書，這樣的感覺真是……震撼。
    他回身，緩緩地推上門，整個空間里一下就昏暗了下來。
    每一卷經(jīng)書拿到外面都會讓人瘋搶吧？
    不過……也不一定，畢竟和尚們的東西，興許并不是那么受歡迎的。
    他順著狹長的走道往前，這里并沒有人，他順著便轉(zhuǎn)了個方向，還是無邊無際的書，看得人眼花。
    唐時的目光從每一個書架上面劃過去，卻忽然看到了一個讓自己沒有想到的標(biāo)簽……
    “小自在天記事？”這東西，擺了整整的一個大書架，長約十幾丈的書架上全是這些東西。
    小自在天不是不使用玉簡，只是有的東西的價(jià)值并不是玉簡可以替代的。
    他們似乎天生喜歡一些比較原始自然的東西，比如羊皮紙，竹簡……以唐時現(xiàn)在的閱讀速度，要慢慢地去看這些竹簡之類的，可以說是一種折磨。
    只是現(xiàn)在這些東西……似乎讓他有一種想要去看的價(jià)值……
    唐時走過去，從那邊隨意取下來一卷，手腕一抖便打開來看，只掃一眼便知道內(nèi)容了，只只不過內(nèi)容其實(shí)比較枯燥無聊，記錄的都是小自在天之中的一些事情。
    這應(yīng)當(dāng)是一種記錄歷史的存在……還是編年體的……
    唐時忽然想，殷姜的事情……還有為什么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會有通道？
    他看一眼這成千上萬的經(jīng)卷，一咬牙，竟然直接走到了另外一頭，一卷一卷將之拿下來，看了看時間，殷姜被關(guān)進(jìn)去的時間應(yīng)該距離現(xiàn)在不算是很遠(yuǎn)，所以唐時一本一本地查看著時間，于是從那頭又走回來，到了中間的時候，便仔細(xì)地翻看了起來。
    他確定了一個時間段，準(zhǔn)備將這一段時間的全部看完，之后如果沒有找到的話，便能夠推算是在前面還是后面。
    只是不知道……妖修跟佛修之間的事情，會不會被記錄下來。
    唐時心中懷著疑惑，最終一本一本地看下去了，他終于查到了一點(diǎn)不一樣的東西。
    “三七九九一九八，枯葉禪師壓陣天隼浮島九命貓妖殷姜于折難盒，投之無邊苦海。”
    “三七九九八二一，枯葉禪師圓寂。”
    這兩條的指向性已經(jīng)足夠明顯了，唐時如果看不出來，都要鄙視自己的智商了。
    枯葉禪師？還有天隼浮島九命貓妖殷姜，這應(yīng)該就是自己要找的了。
    時間應(yīng)該是能夠?qū)Φ蒙系模笫钦垭y盒，還有投之無邊苦海。
    只是……
    如果枯葉禪師便是那個跟殷姜糾纏的和尚，那苦海無邊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那個疑問又起來了……
    苦海無邊到底算是什么？
    這一個小荒境屬于誰？為什么從佛教釋義之中出來的“苦海無邊”的概念之中會出現(xiàn)道修的劍冢？
    這劍冢……絕對不會是小自在天的。
    唐時很清楚，現(xiàn)在自己是不會有答案的，于是繼續(xù)往后面看過去。
    速度已經(jīng)不是一目十行了，而是看一眼就不需要繼續(xù)看下去了，知道后面的是怎樣的文字。他開始從這些卷軸之中倒著尋找回去，卻再沒有什么消息了。
    苦苦搜尋無果，唐時放下了手中的經(jīng)文，抬眼一看，還有無數(shù)的竹簡躺在他的眼前。
    唐時換了一個方向去看，卻已經(jīng)不準(zhǔn)備繼續(xù)翻找下去了，太多了，有些讓人看不過來，他需要找的是跟這個枯葉禪師相關(guān)的經(jīng)卷。
    端起了油燈，唐時從這邊走過去，于是到了另外的一個書架后面，想要知道這里有沒有每位禪師的傳記之類的東西，卻不想忽然之間便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進(jìn)來的是之前唐時在緊那羅殿看到的那幾個人，也就是談?wù)撌欠侨叩氐哪菐讉€？
    唐時一直覺得謠傳的可能是比較高的，他悄悄地轉(zhuǎn)了一個方向，看著眼前許許多多的書架，挑了最僻靜的一個角落，便緩緩地往后退去，便站在那書架后面，悄悄挪開了一本書，看著外面的情況。
    那幾名僧人似乎也是近來尋找經(jīng)書的，只是他們的目的是相當(dāng)明確的，直接走向了其中一排書架，開始看起來。
    “釋音，你聽到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怎么覺得不是很可能呢？”
    “思過崖都鎮(zhèn)不住他的戾氣了，我看是沒辦法了……”
    “如果再不能突破，這樣損耗下去……”
    “我倒是覺得是非如此聰明的人，不應(yīng)該會有這種執(zhí)迷不悟的情況出現(xiàn)，他怎么也不說在小荒境之中發(fā)生了什么，即便是師尊們想要幫他，也根本無從說起啊。”
    “畢竟不可能對是非搜魂。”
    “唉……太難了……”
    “你說……是非該不會跟當(dāng)年的枯葉禪師一樣吧？”
    ……
    這些人談?wù)摿藘删洌汶x開了，因?yàn)樗麄兒芸煺业搅俗约盒枰臇|西，便這樣走出去了。
    唐時站在那里，再次陷入了一種迷惑之中，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剛一轉(zhuǎn)身，卻被自己身后的場景嚇住了。
    擦，他走到這里來的時候竟然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是有人的！
    這個人還……
    只一看這盤坐在書架前面的背影，他就知道這是誰了……
    是非……
    是非這家伙竟然坐在這里……
    他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可是轉(zhuǎn)瞬之間他就開始惶恐起來，準(zhǔn)備悄悄地離開。
    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這樣突兀地出現(xiàn)。
    他盤坐在一面長長的書架前面，便像是面壁一般，微微垂著頭，身前放著一卷經(jīng)文，密密麻麻地，看不清寫的到底是什么。
    從唐時的這個角度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可是放在他身邊的那一盞燈的火焰卻似乎閃爍不定，便要熄滅一般。
    唐時忽然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用什么表情來面對……
    轉(zhuǎn)身想要走，可是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是非垂著頭，始終是一動不動的。
    他的目光落到了是非身邊的那一盞燈上，便發(fā)現(xiàn)里面的燈油似乎已經(jīng)快燃盡了，原本每一盞燈的燈油都是滿的，如果這一盞燈快要燃盡，只能說明……是非已經(jīng)在這里很久了。
    而且，這燈火很弱，似乎下一刻便要熄滅。
    要熄滅……
    讓唐時聯(lián)想起一個不死很好的詞兒——油盡燈枯。
    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驅(qū)使著他，讓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轉(zhuǎn)眼之間便到了是非的身邊。
    那月白色的僧袍落到了水磨石的地板上，纖塵不染，唐時定定地看了許久，沒忍住，伸出手去，便要搭上他的肩膀，不想在即將落下的時候，一只手閃電一般地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
    唐時只覺得頭皮發(fā)麻，說自己是瘋了，竟然會做出這樣反常的事情來，立刻便想要掙脫，可是在這個時候，卻忽然感覺到那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力道加重了，讓他無法掙脫。
    他竟然有些害怕起來，現(xiàn)在這種感覺太不妙了。
    身體之中不知道從哪里出來一種戰(zhàn)栗感，轉(zhuǎn)瞬之間就有一種無法逃脫的錯覺了。
    唐時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起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來——小自在天的添燈供香弟子，所以不能暴露。
    便是在這一刻，是非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了，他冰冷的手掌還抓著唐時的手。
    一雙暗紅之中帶著金色卍字的眼，緩緩地睜開，便看向了他。
    此刻的是非，竟然一身的冷峻，眼神冰冷，嘴唇緊抿，面如寒霜。
    被這一雙眼震懾，唐時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一個瞬間奇妙極了，他陷入了對方的眼神之中，竟然生出一種萬劫不復(fù)的感覺來。
    “是……是非？”錯了，他應(yīng)該叫“是非師兄”的，只是已經(jīng)沒有機(jī)會糾正了……
    唐時暗叫不好，正準(zhǔn)備手上用力掙脫的時候，是非竟然已經(jīng)輕輕地松手了。
    那冰冷的面孔，一下便褪去了霜雪，像是平時一樣溫潤，只是那一雙眼，還是暗紅的……有些可怖。
    “你怎么來了？”是非似乎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垂下了自己的手。
    唐時有些不明白，是非此刻一定在一種很奇怪的狀態(tài)之中，想起旁人嘴里的傳言，唐時只有一種相當(dāng)不妙的感覺，他心說是非這是認(rèn)出自己來了？可是沒有道理啊……別人都沒有認(rèn)出來，自己使用的隱藏方法也不一般，現(xiàn)在修為跟自己差不多的是非，應(yīng)該不會認(rèn)出來。
    可是原本不會認(rèn)出來，現(xiàn)在卻認(rèn)出來了，唐時也不知道應(yīng)該作何反應(yīng)。
    只是讓他原本沒有想到的事情，還在后面。
    是非看著他，竟然微笑了一下，“今日你倒是安靜了。”
    這情況太詭異！
    唐時只覺得毛骨悚然，便轉(zhuǎn)身想要走。
    只是是非的下一句話將他定住了，邁不開腳步。
    “唐時，你終于要走了嗎？”
    是非的聲音淡淡地，笑意卻濃厚了起來，“走了也好……我也該大徹大悟了……不，是幡然悔悟。”
    這一切唐時都聽不明白，只是云里霧里，現(xiàn)在是非絕對不正常，他修為跌落，甚至被關(guān)到了思過崖，到底是因?yàn)槭裁矗?br/>     一切的一切都是謎團(tuán)，唐時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現(xiàn)在卻有一種好奇心，讓他走不動，甚至想要試探。
    唐時能夠確定，自己現(xiàn)在的皮相絕對不是原來的那一張，對方只是把自己當(dāng)成了唐時？
    雖然……他本來就是唐時……
    是非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明顯不正常，他干脆站在了這里，看看他還要說出什么話來。
    “何不言語？”是非看他。
    唐時抿著唇，道：“無話可說。”
    是非垂眼，“當(dāng)真以為我下不去手嗎……”
    完全不知道對方是在說什么……他方才叫了自己的名字，應(yīng)該只是巧合吧？或者是自己聽錯了？要不就是因?yàn)橐恍┨貏e的事情……是非現(xiàn)在似乎將他認(rèn)成了別人，似乎有些精神錯亂的感覺……
    這人該不會是因?yàn)樵谒歼^崖下面待久了，所以才變成現(xiàn)在這種樣子的吧？
    他眼底還是那樣的顏色，看上去有些可怕。
    是非旁邊那一盞燈，搖曳著。
    可是下一刻就忽然爆了一朵燈花出來，唐時心里顫抖了一下，便看到眼前是非的眼神忽然之間變了。
    那金色的卍字，與之前那“卐”字旋轉(zhuǎn)的方向是不一樣的，唐時想起了夢境之中那逆轉(zhuǎn)的“卐”字，這個時候便有一種十分不祥的預(yù)感。
    還有是非眼底那種絕對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僧人的眼底的血紅色，都預(yù)示著什么，可是現(xiàn)在的唐時還無從得知。
    金色和紅色一會兒強(qiáng)一會兒弱，似乎相互之間有著較量。
    隨著那暗紅色的擴(kuò)散，是非的表情也隱忍痛苦了起來……
    看了一眼是非身前那一卷經(jīng)文，他慢慢地走過去，伸出手，在是非的注視下將那一卷經(jīng)文拿了起來，正是《妙法蓮華經(jīng)》。這應(yīng)當(dāng)是是修煉的吧？
    他感覺得出，現(xiàn)在的是非似乎是在一種天人交戰(zhàn)之中，眼神之中的情緒也在交替，時而狂躁時而憐憫……這人是走火入魔了嗎？
    他能幫到他的，似乎……不多……
    不可否認(rèn)，此刻的唐時動了惻隱之心，他手指從經(jīng)卷上劃過，便慢慢地停住，這是蓮華經(jīng)第三卷。
    “爾時世尊告摩訶迦葉、及諸大弟子：‘善哉、善哉，迦葉善說如來真實(shí)功德。誠如所言，如來復(fù)有無量無邊阿僧祇功德，汝等若于無量億劫、說不能盡。迦葉，當(dāng)知如來是諸法之王，若有所說，皆不虛也。于一切法，以智方便而演說之，其所說法，皆悉到于一切智地。如來觀知一切諸法之所歸趨，亦知一切眾生深心所行，通達(dá)無礙，又于諸法究盡明了，示諸眾生一切智慧。’……”
    唐時的聲音很輕，這這一段自己似乎也能夠背誦了，他緩緩地翻了下去，一字一句地念著，雖然有些模糊的感覺，可是別人是能夠聽清楚的，更何況是早已經(jīng)將這些經(jīng)文爛熟于心的是非呢？
    是非的眼神，逐漸在唐時的吟誦聲之中變得清明起來。
    這經(jīng)文似乎有清心的效果，能夠安定人的心神，很快就能夠讓人感覺出一種平和來。
    他兩片薄唇輕輕地動著，自己也盤坐下來，便對著這一盞燈，也對著燈那一邊的是非。
    “……當(dāng)知如來亦復(fù)如是、出現(xiàn)于世，如大云起，以大音聲、普遍世界天、人、阿修羅，如彼大云遍覆三千大千國土……”
    唐時的輪廓，便在這昏暗的燈光之下，逐漸地模糊起來，也在是非的眼底模糊了起來。
    是非早已經(jīng)被心魔困了許久，如今的確已經(jīng)到了關(guān)鍵的時刻。
    其實(shí)不管怎么走，都是萬劫不復(fù)……
    佛心如鐵。
    為什么還要執(zhí)迷不悟呢……
    是非的眼，逐漸地閉上了，也是一片的平和。
    “破有法王、出現(xiàn)世間，隨眾生欲，種種說法。
    如來尊重，智慧深遠(yuǎn)，久默斯要，不務(wù)速說。
    有智若聞，則能信解，無智疑悔，則為永失。
    ……”
    唐時的聲音也漸漸地停止了，他看了是非一眼，唇角忽然掛起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站起來，便將那經(jīng)書往地上一扔，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脖子。
    “我真是還不夠鐵石心腸……”
    這一瞬間，真是復(fù)雜極了。
    唐時老是覺得自己錯過了什么，可是又不是太清楚，這個時候凝視著是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手指點(diǎn)了一下他的眉心，這人玉面佛心，想必也是將來的大能修士……
    眼底狠色劃過，唐時也不知自己這殺心是哪里冒出來的。
    手伸出去，掐住了是非的脖子，像是要用力，卻始終沒能下得去手。
    他不喜歡虛偽的人，說著慈悲卻又做著殘忍的事情，他喜歡比較狠辣和灑脫的人，是非這樣的人原本肯定是不在唐時的接觸圈子的。
    然而小荒十八境之中畢竟還有過并肩作戰(zhàn)的時候，看著他安靜地盤坐在這里，唐時那很奇怪地冒起來的殺心，不知道為什么又歇了。
    總有那么一種很奇怪的預(yù)感，這人以后會成為自己的對手……或者是別的什么存在……
    臨走的時候，唐時看了是非身邊那已經(jīng)快要枯竭的燈油一眼，便將自己的那一盞燈湊過去，給他的燈中添了些燈油，于是看著那火光亮了起來，將是非一張如玉的面龐映照得亮了一些，也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唐時腦海之中不知道為什么又劃過一些不怎么好的畫面，讓他內(nèi)心里起了重重的疑云，只是自己出來太久，似乎也到了用齋的時間了。
    該走了。
    他端著那一盞有些暗淡下來的燈，便順著長墻一樣的書架之間那狹窄逼仄的甬道，緩緩地向前，那背影被油燈的微光勾勒出來，落在身后是非的眼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和蒼涼。
    是非在他身后，將那一雙方睜開的雙目合上，“如是我聞……眾生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
    看不破……終究還是看不破……
    眼底的“卍”字緩緩地旋轉(zhuǎn)，卻已經(jīng)不是佛門之中的最正宗了。
    唐時這邊離開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里，繼續(xù)修煉《心經(jīng)》，他識海之中的那灰色的珠子已經(jīng)越來越圓潤，并且透出一種光澤來，原本其實(shí)只是灰色的一團(tuán)氣，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變得渾圓起來。
    只是不知道，《心經(jīng)》第三層大成的時候會是什么樣……
    他繼續(xù)修煉，識海之中的“卐”字印的旋轉(zhuǎn)也越加自如……
    便這樣過去了不少天。
    轉(zhuǎn)眼便到了講道的日子，唐時第一次見識了傳說之中的那種場面。
    妖修們來了。
    盡管跟天隼浮島的關(guān)系比較緊張，可是在這些妖修們來的時候，佛修們依舊沒有阻攔他們。
    從大雄寶殿一直往南，經(jīng)過天王殿，便是一個比大雄寶殿前面的廣場還要大的一塊空地，有一座高臺立在上面，下面除了有許許多多的僧人外，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家伙。
    那些看上去其實(shí)也像是僧人……至少他們幻化成了僧人的樣子，但是這種偽裝一點(diǎn)也不高明，轉(zhuǎn)眼之間就能夠被人識破的那種。
    這是千百年來默認(rèn)成的一種規(guī)矩，只要它們不鬧事，僧人們也不會趕它們走，這才是一種憐憫，一種出塵的境界。
    于是在這講道臺下面，唐時原本對僧人的那種惡感，忽然就消失了個干干凈凈。
    他也盤坐了下來，便在下面，準(zhǔn)備著聽一場精彩的講道。
    是非會來嗎？
    之前眾人都說是非會來，可是現(xiàn)在，卻似乎出了一些意外。
    走上臺的人全是唐時不認(rèn)識的，聽說里面那個長得還不錯的和尚便是僅次于是非的印法了。
    過了許久，唐時終于在上面看到了一個熟人，是印虛小和尚。
    他走上去，盤坐在了印法的身邊，沒有說一句話。
    講道即將開始，唐時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下面的人也開始交頭接耳。
    “不是說是非要來的嗎？”
    “我也聽說了，可是現(xiàn)在怎么沒人了？”
    “是非不是被關(guān)了嗎？”
    “不是早就放出來了嗎？”
    “你在說什么啊？”
    “嗚嗚嗚嗚……是非不會不來了吧？那我還在這里干什么啊……”
    “是非殺我妖族同伴，你們怎么這樣？”
    “以前我去勾引是非的時候，他都沒對我動手，怎么可能對別的妖下手啊？”
    “……我怎么感覺你似乎想要別他動手似的……”
    ……
    唐時忽然有些無言，眼看著講道已經(jīng)開始，卻沒有是非出現(xiàn)，他忽然便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原本是期待著聽聽的，可是大約是因?yàn)楝F(xiàn)在的情況跟自己的期望值出現(xiàn)了偏差，所以唐時不想再繼續(xù)待下去了。
    他從地上起來，轉(zhuǎn)身便離開了。
    是非竟然沒來……
    之前外面?zhèn)鞯梅蟹袚P(yáng)揚(yáng)，說他一定會來，現(xiàn)在似乎……
    是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嗎？
    唐時想到那一日在藏經(jīng)閣見到的場面，只怕是要出什么事情了……
    往回走的唐時忽然瞥見了自己身邊飛過去一只百靈鳥，一邊飛還在一邊抱怨：“這些個小自在天的和尚就是不老實(shí)，竟然還欺騙我們這些妖怪……可惡……”
    這一瞬間，唐時忽然伸出手去，竟靈力一籠罩，便將這一只百靈鳥直接抓在了手中。
    趁著沒人注意到，唐時一閃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干什么？誰？！”
    “你要吃了我嗎？”
    “靠，哪里來的小和尚竟然也敢抓我？”
    “……嚶嚶，你不要吃我啊……”
    “雖然聽說小自在天的和尚常常會饑渴，可是我們真的不好吃啊……你去抓別人吃好不好……”
    ……
    “……”
    唐時一路捏著這鳥，直接到了一旁的樹林里，終于將它的小腦袋提出來，道：“別廢話，不然直接捏死你。”
    “你敢殺生？！”那一只鳥的表情說不出地搞笑。
    唐時心說自己殺生是很簡單的事情，這蠢鳥只當(dāng)自己是和尚，卻不知道自己其實(shí)是個心狠手辣的道修呢。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乖乖地，不說謊，我就不殺你。”
    “你竟然敢殺鳥，你還是和尚嗎？！”那鳥在唐時的手掌之中，似乎想要掙脫出來，使勁地振翅膀，卻完全沒辦法從唐時手中逃脫，“你明明只有練氣期的修為……為什么能夠抓住我？”
    唐時彎起唇角，朝著這倒霉的百靈鳥一笑，“你是天隼浮島的妖修嗎？”
    百靈鳥也有筑基期的修為了，這不是第一次來小自在天，向來都當(dāng)小自在天是自己的地盤，那些僧人們看到它都不會動手，甚至還有可愛的小和尚會追著自己，或者被自己引誘，所以它從來沒有想到過竟然會有這樣的一天，被一個和尚抓在手中。
    聽了唐時的問題，它哼了一聲：“我不是難道你是？”
    “最近說你們妖族內(nèi)戰(zhàn)，是什么情況，你說說吧。”唐時這語氣，根本不是任何的商量的語氣，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命令。
    ——這種口氣，一點(diǎn)也不像是小子在天那些內(nèi)斂的僧人。
    現(xiàn)在是鳥在人手中，不得不低頭，所以百靈鳥眼珠子一轉(zhuǎn)，便說道：“內(nèi)戰(zhàn)啊？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都是貓族那些人鬧得啊……”
    “聽說貓族的老祖宗回去了？”唐時仔細(xì)地注視著這百靈鳥的表情，似乎想要判斷對方到底是不是撒謊。
    “貓族那些人凈會找事兒，鷹族的長老們說要攻打小自在天，那個九命貓妖竟然說什么主和，不愿意打，竟然還跟鷹族的人動起手來，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我們也不清楚。”
    反正也不關(guān)自己的事情，百靈鳥就直接說了出來。
    唐時想起殷姜曾經(jīng)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她是個主和派……
    只不過，攻打小自在天又是怎么回事？
    他緊緊地皺起了眉頭，“知道攻打小自在天到底是什么情況嗎？”
    “還沒定下來的事情啊……”百靈鳥翻了個白眼，特別人性化。
    唐時忽然很想捏死這家伙，最后他問道：“知道什么是奪舍嗎？”
    這兩個字一出來，這只百靈鳥頓時就害怕起來，尖聲地叫著：“你這個賊禿驢要干什么？你想對這么可愛的我做什么？！”
    “……”這一瞬間真的是想捏死它。
    唐時寒聲道：“把奪舍的功法告訴我，我便立刻放你離開，我發(fā)誓。”
    最后這三個字似乎特別有效……
    修士對于誓言是相當(dāng)重視的，百靈鳥忽然就看到了希望，它也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之下不能說假話，所以很爽快地直接變出一枚玉簡給了唐時，唐時拿過來一看，便知道真假了。
    他手一松，道：“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閉嘴。”
    這百靈鳥似乎天生缺根筋，竟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用兩只翅膀捂住自己的嘴，唐時一放開它，它就直接掉了下去，摔了個底兒掉，這個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撲騰著就飛走了。
    唐時捏著那一枚玉簡，總算是知道怎么做了。
    這才是真的得來不費(fèi)功夫啊……
    方才也是靈光一閃，直接找妖族要這種東西，總比他在藏經(jīng)閣悄悄地找尋要好得多。
    很多時候，變通一下就好了。
    他伸了個懶腰，心情很好，走出去之后便回去試驗(yàn)了這種方法。
    雖然不知道當(dāng)初是怎么到這一具身體里來的，可是這個時候似乎也沒想那么多了。
    唐時的辦法很直接——如果將目前的這一具身體當(dāng)做自己的身體，將原本自己的身體當(dāng)做自己要奪舍的身體，那么一切就好辦多了。
    他只要將自己的身體奪舍回來就好了。
    只是現(xiàn)在還沒到晚上，唐時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等到眾人都不在的時候再繼續(xù)。
    晚上出去用齋的時候，他聽到了一條不怎么好的消息，是非再次受罰，今日講道之后，明日便要在戒律堂開刑罰。
    唐時手中的筷子，差點(diǎn)沒握穩(wěn)，怎么可能？
    回想起自己在藏經(jīng)閣之中所見，唐時忽然就有一個很荒誕的想法，是非該不會是……入魔了吧？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后，試驗(yàn)了一下，將自己的身體放在前面，意識之間地團(tuán)起來，化作一個光點(diǎn)，便緩緩地從這具身體的識海之中出來，而后沒入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這一具身體，竟然有些陌生起來。
    唐時皺了眉頭，按照玉簡之中的法訣控制著自己的身體，讓靈識與身體的每一寸肌肉融合，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大概好幾息，之后才完全適應(yīng)。
    還是自己的身體舒服，唐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那種力量和身體之間的融合的感覺，真是說不出地爽快……
    因?yàn)樵谀且痪呱眢w之中，心經(jīng)的修煉不受干擾，所以速度非常快，他已經(jīng)覺得自己跟金丹期的距離很近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真正地突破。
    在屋子里試了試自己的各種法訣，唐時想著，自己現(xiàn)在便可以悄悄地走了，只是到底還沒有摸清楚現(xiàn)在小自在天的情況，而且……而且……
    是非的事情，他終究還有些感興趣，所以現(xiàn)在還不能走。
    他嘆了口氣，重新回到了那小和尚的身體之中，再次將自己原本的身體收回來。
    明日，便是是非受罰的日子嗎？
    也許，明天會有答案出現(xiàn)？
    唐時不是很清楚，他躺下來，翹著自己的腿，靜靜地等待第二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