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已經(jīng)不記得那和尚的面容。
    唐時下意識以為那是是非,可那肯定不是。只能說,這里的場景觸動了是非心底的什么，所以出現(xiàn)了這樣的幻象。是非興許也經(jīng)歷過類似的事情,不過方才那和尚,不是是非。
    這一切的幻象說來漫長,真正看到的時候卻相當短暫，在他放開是非的時候，洛遠蒼跟杜霜天正好走過來。
    是非只看了他一眼，便已經(jīng)收回了目光,而后若無其事地往里面走去。
    洛遠蒼看出唐時的臉色不對,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唐時搖搖頭，這事不好說，只跟著是非進去，像是之前什么也沒看到一樣，問道：“方才你給我的佛珠亮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之前是非不在了，可現(xiàn)在又出現(xiàn)在這里，想必是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了——如果這個猜測不對的話，那么唯一的解釋就是是非是自己來到這里的。而后者這樣的猜測，不在唐時的考慮范圍之中。
    他跟著是非走進去，杜霜天看著這破敗的廟宇，只覺得奇怪：“這地方與世隔絕，又哪里需要什么廟宇？”
    對桃源村之中的人來說，他們的生活可以說是幸福安逸的，廟宇出現(xiàn)在這南山上，的確很是突兀。
    過來的時候他們都看到周圍都是茫茫的云海，可想而知，過了這周圍的一片山，興許便是這個小荒境的盡頭了。
    這廟宇的出現(xiàn)，絕對不合適。
    唐時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洛遠蒼這時候卻道：“如果消息屬實，那么武陵道人已經(jīng)飛升，他乃是道修，在他的小荒境至中國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廟宇？廟宇乃是佛修所建，而今廟宇破落，桃源不再，武陵道人卻登仙而去，這對比若真如我想，未免太過諷刺。”
    他說著話的時候，已經(jīng)轉(zhuǎn)過眼去看是非的反應(yīng)，興許是想用這樣的話來推測幾分。
    只是是非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探底的人，他已經(jīng)對著那佛像俯身一拜，低聲念誦了什么，之后才道：“這里大約是世外桃源境的邊緣了，諸位還是去錄下地圖吧。”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yīng)，只走到一旁，將佛像周圍掛下來的陳年破布全部收拾起來，又打掃著那佛像，將塵土掃去。
    這一心禮佛的樣子，真讓唐時差點冷笑出聲。
    果然還是想起那句話了——誰人度他們？
    瘋子。
    唐時轉(zhuǎn)身便出了這廟宇，卻順著旁邊的山道往山后走去，洛遠蒼杜霜天二人也是隨意走動。不管情況危險不危險，靈力已經(jīng)回到了他們的身上，一切也就不那么令人懼怕了。
    自己的實力，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便是遇到危險，也鎮(zhèn)定自若。
    唐時發(fā)現(xiàn)這寺廟的圍墻上竟然有壁畫，他沒忍住停了下來去看。
    第一眼，唐時被震驚了，這壁畫隱約是青鳥仙宮那壁畫的手法，可第二眼便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筆力遠遠不如當初青鳥仙宮壁畫之上的雄健，也不如那壁畫之中來得殺機凜冽。這廟宇之中的壁畫，應(yīng)該是模仿青鳥仙宮壁畫所來。
    唐時一下推測出，這人應(yīng)該也是見過青鳥仙宮之中的壁畫，所以可以模仿。
    只是這畫上的內(nèi)容，就不那么令人舒服了。
    第一幅圖，是桃源村，很正常的圖畫。
    夸父與日逐走，道渴而死，扔下手杖化為桃林，于是出現(xiàn)了桃源村外面的一片桃林，一條小溪。此畫的角落之中，一名漁夫撐著船，站在那溪邊上，似乎目睹了這一幕，那眼底的驚訝倒也刻畫得惟妙惟肖了。
    在第二幅畫的時候，那漁夫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密道，并且從中鉆出，站在那山道的口子上，俯視下面安寧祥和的桃源村了。
    武陵道人，應(yīng)該就是《桃花源記》之中的漁人，唐時已經(jīng)對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有了隱約的預(yù)感。
    五柳居之中，有一人正在伏案寫作，喝一口酒，寫一句詩文。
    而桃源村的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進來的武陵漁人，紛紛圍上來詢問，很是好奇。
    一切都還在預(yù)料之中，除了開頭夸父的桃木杖和末尾出現(xiàn)的那伏案寫作的“五柳先生”，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第四幅，就已經(jīng)有異常了。
    武陵人在村子里興許是已經(jīng)住了一段時間，終于有一天走到了五柳居，恰好有一人站在籬下，仰首南望，武陵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這一幅圖上，對視的場景被無限放大了，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一種奇怪的扭曲。尤其是其中的五柳先生，雖然是畫上去的表情，可即便是站在這里，唐時也能感受到他情緒之中的震撼和不敢相信。
    為什么……
    若畫中這人是五柳先生，為什么他看到武陵人會這樣吃驚？
    唐時腦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個念頭，幾乎讓他渾身冷了一下。
    這猜測太過匪夷所思，以至于他平復(fù)了一下心境，之后才察覺到杜霜天跟洛遠蒼的到來。
    “這畫……”
    洛遠蒼皺了一下眉，看到唐時站在這壁畫前面，便知道這里面肯定有內(nèi)容了，粗粗一掃，看出這是桃源村的事情。
    他沒有再問，只是跟唐時一樣看畫。
    唐時已經(jīng)顧不得許多，只想要繼續(xù)看下去。
    他抿著嘴唇，繼續(xù)往下面走。
    接下來的壁畫內(nèi)容還是很連貫的，武陵人在受到熱情的招待之后，終于離開了桃花源，畫中有一人附在他耳邊說話，興許便是那“不足為外人道”。
    而后的畫面卻有一個斷層，畫面的主體還是這桃源村，外面來了許多人。這些人的服飾與桃源村之中的人不同，武陵人站在最前面為他們引路，而桃源村之中的人卻是相當驚慌，只向著五柳先生宅居跑去。
    第七幅畫卻畫面一轉(zhuǎn)，不再是桃源村，而是在五柳先生居，可以看得出這畫中的五柳先生臉色凝重，在紙上寫畫了什么。
    第八圖出來的時候，整個桃源村似乎已經(jīng)變得正常了，依舊是安寧祥和。
    外敵，似乎已經(jīng)退了，可到底是怎么退的，這畫上是看不出來的。至少唐時現(xiàn)在是看不出來。
    到了第九幅圖，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山上的廟宇，桃源村的大背景還是那樣，只是被用大筆在上空勾勒出一片陰云，似乎預(yù)示著什么，畫面的角落里，五柳先生往南山而去——興許便是唐時現(xiàn)在看到的廟宇。
    他正待要往下看，卻不想在看到最后一幅圖的時候，忽然之間吐出一口鮮血來，如受重擊！
    整個畫風(fēng)忽然由之前那平淡之中藏著深刻的筆觸，一變而為粗獷尖銳，整幅畫上無數(shù)的線條似乎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劍！
    他伸手扶了一下墻，這才站穩(wěn)，閉一閉眼，沒想到自己如此容易地就著了道。
    前面九幅圖的畫風(fēng)一直沒有改變，可以看出雖然是在模仿青鳥仙宮之中的壁畫，可畢竟還是一個人的，可第十幅圖已然不一樣了。
    勾勒圖形的線條更加粗獷，整個桃源村已經(jīng)化為一片死寂，已然有田園有桃源村，可沒有了之前出現(xiàn)過的桃源村中人，只有在那畫面的角落里，南山在望，可以看得出上面站著一個人，這身形，分明便是之前的武陵人！
    桃源覆滅，而盡入武陵人囊中。
    如此令人驚駭?shù)氖聦崱?br/>     可想而知，武陵漁夫化作武陵道人，此后登仙——只是不知道，這武陵人是一開始便是修士，還是在得到了世外桃源這個小荒境之后成為修士的。
    唐時已經(jīng)感覺到了，前面的九幅畫都來自五柳先生，而最后這一幅應(yīng)該出自武陵道人之手。
    這兩個人，是敵對的關(guān)系。
    桃花源一共被武陵人算計過兩次，第一次應(yīng)該是他帶著人進村，不過這個麻煩興許是被五柳先生解決了；只是第一次已經(jīng)為桃花源留下了隱患，這也就是這世外桃源境上空描繪的陰云的由來。第二次，這壁畫上沒有畫，不過能夠推測出來，最后的這一次應(yīng)該是五柳先生敗給了武陵道人。
    桃花源易主，而武陵道人登仙。
    一開始這桃花源之中的人都應(yīng)該是淳樸善良，可唐時想到方才手指搭在是非肩膀上看到的場景的時候，卻覺得這些村民已經(jīng)在變化。聯(lián)想到話畫中那上面的陰云，興許不僅僅意味著桃源村面臨的外來威脅，更要緊的也許是人性的變化。
    但凡是話題到了人性這方面，就會變得沉重。
    唐時退后了一步，將自己的想法與他們說了，最后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桃花源之毀，非武陵道人之過，而在五柳先生。”
    這話說得太奇怪，唐時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洛遠蒼跟杜霜天都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可唐時的心中卻是敞亮的。
    他繼續(xù)往前面走去，不過聽到了來自身后的幾聲笑，竟然像是又有人來了。
    洛遠蒼原本準備跟著唐時繼續(xù)往前，不過現(xiàn)在倒是笑了。“想必前面是非法師那里要有麻煩了，我去湊個熱鬧。”
    言罷，他一閃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唐時看了一笑，只繼續(xù)往前面走。
    他相信，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桃花源，毀于五柳先生，一時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