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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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火車站，寶然爸看著候車室密集的人群直皺眉：“這么多人？時間還早。我們在后面等等吧，前面還不知有幾趟車要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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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早了不早了！大哥跟我來！”叔叔很熟稔地帶著大家七彎八繞來到候車室一角，抬頭看看長廊盡頭的車次顯示牌。“就是這邊了，我們往前靠一點。大哥你看，往你們那邊去的，哪個行李都是不老少的呀，一會兒我們得沖得快一點哦！對了，周大哥一定會來的吧？到時候阿蕓盯著囡囡，我們趕在前頭先把行李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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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爸點頭：“他肯定來的，就是稍晚一點，還要去接了小唐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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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唐嫣在胖胖的街道主任那里陪了半天笑臉，又受了一肚子氣，帶著小紅玉悶悶地回轉家來，在樓下正碰見微喘粗氣的嫂子，兩個一向不對付的女人互瞪一眼，正待搶道兒上樓，忽然聽見上面“磞”地一聲巨響，接著就是女孩子的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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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聽出是紅梅的聲音，唐嫣怔了一下，接著撞開嫂子拖了紅玉搶先奔上樓去。到了閣樓門口，只見嫂子家的寶貝兒子全沒了平時的囂張跋扈。只站在那里看著屋里愣愣地發著呆。扭頭往里一看，唐嫣頓時火冒三丈，屋里一只水盆打翻了，滿地濕漉漉，紅梅眼里噙了淚，正慘白著臉手忙腳亂地扣著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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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唐嫣劈手就給了侄子一耳光：“你個小****！”，接著進屋，給紅梅臉上也賞了一記，“作死啊你，好好做個飯做成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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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后面跟上來的唐嫣嫂子正見到兒子挨揍，立刻沖進來，被地上的水跡滑了一下，一個趔趄倒在床上，大大降低了生猛氣勢，但依舊中氣十足地喊：“自家姑娘不要臉，關我兒子啥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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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人這一開罵，紅玉早已習慣，毫不擔心害怕，只是動作熟練地在門邊安全地帶隱藏好，開始為她們計時。那闖了禍的小子也猛然驚醒，看著眼前大小四個女人，頭大如斗，轉身跐溜下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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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色漸黑，周叔叔一家終于趕到車站，獨獨缺了紅梅。寶然先就問出來：“紅梅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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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彬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紅玉看爸爸媽媽，周叔叔和唐阿姨都不答。只是問寶然爸：“來的不算晚吧？看著還沒開始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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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沒呢。”寶然爸注意到這兩口子臉色都很不好，捏了捏寶然的手示意她禁聲。寶然很不樂意地住了口，按照劇本的正常發展，紅梅才是最應該出現的人啊？難道這次蝴蝶扇的大了，把自己這個知心姐姐給扇跑啦？雖然這樣可以讓紅梅同父母多相處幾年，可……寶然承認，自己還是很自私的，還是先拐個姐姐回家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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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倚著欄桿，怔怔地望著天橋下的車水馬龍，腦海里亂嗡嗡的。今天又要等到大家都入睡了才能躡手躡腳地回去了嗎？回去了又怎么樣，萬一不小心驚動了舅媽，晚上大家就都不要想睡了，到時候還是少不了一頓罵的。明天，明天鄰居們又會是什么眼神來看著母女三個？紅梅抬手輕輕撫了撫右頰，那里一片紅腫，燒痛燒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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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沒有哭，她很小就已經懂得，大部分時候，哭只會讓人疲憊不堪，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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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橋邊晃晃悠悠上來兩個小青年，吹著口哨哼著歌兒。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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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媽媽也很可憐，她今天去街道，一定又是無功而返了吧？以她那樣驕傲爽利的性子，這樣低聲下氣地去求人央告，一定很不好受的吧？像以往一樣，估計接下來幾天心情都不會好的，還是不要再給她添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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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玉還不太懂事兒，只知道吃喝穿戴，也挺好的。等她長大了……，等她長大了，日子應該已經好過得多了吧？至少比現在要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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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發車前約一個小時，檢票口就開始放人。寶然爸和叔叔們奮勇當先，扛著行李沖上去，嬸嬸和唐阿姨帶著孩子們在后面慢慢走，阿寧阿宣不時被身邊奔跑而過的人們驚得嘖嘖感嘆。紅玉終于也有了可以在他們面前炫耀的資本：“這算什么！當年我們回來上海的時候，廁所里都擠的有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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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靦腆的阿宣訝異得無以言表，阿寧卻滿臉的神往：“那么多的人，擠在隆隆響的火車里，一走就是幾天幾夜！多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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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余幾人都不接她的腔兒，連嬸嬸當年也是從東北扒了車狼狽而回的，聽女兒如此天真大感無奈：“阿寧你這樣子，還是乖乖待在上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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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大為贊同，這孩子實在是浪漫的讓人嫉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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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個小青年注意到了紅梅，晃啊晃地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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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黑了，今天晚上去哪里呢？紅梅按了按懷里的書包，除了課本，里面還裝了件外套和一條毛巾，上次就是憑著這兩樣東西在樓下綠地旁熬到了半夜，可那會兒是盛夏。現在夜里已經有些涼了，不知能支持到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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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哆嗦了一下，頭發上滴答而下的水珠，浸濕了一片后背，冰涼冰涼的，才十月，怎么就這么冷了呢？又不是在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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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新疆，月底就該下雪了吧？白皚皚的一片，遮蔽了天地，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沒有了，更沒有那擠擠挨挨沒完沒了的人群和喧囂，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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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在這里做什么呀？”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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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車廂里，寶然爸被遠遠推在一邊，寶然叔叔和周叔叔正同其他的送站人搶奪行李位，戰況激烈。呃……上海實在是個先進文明的城市，大家都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嬸嬸唐阿姨也加入進去，滿車廂的上海話嘰嘰呱呱，熱鬧非凡。爭到緊張處，不時有人漲紅了臉梗粗了脖子，伸胳膊挽袖子地嚷嚷要動手。紅彬阿寧看得激動萬分，可最終還是秉承了理論指導實踐的宗旨，維持了大城市市民應有的禮儀風度，沒有給他們上演全武行，有點兒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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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抬頭，只見一個小青年正笑著半弓了腰靠近自己。轉過頭，另一邊還有一個，笑嘻嘻盯著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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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垂了垂眼簾，沒動，也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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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問話的青年靠得更近：“***，是誰欺負你了呀？告訴哥哥。哥哥給你出氣！”另一邊的青年見紅梅沒動，也松垮垮地靠到了欄桿上，繼續吹著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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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猛地將手中的書包揮了出去，正砸在靠近的那張臉上，接著毫不停頓地轉身竄了出去，飛奔，轉彎，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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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那兩個小青年氣急敗壞地追下天橋，紅梅已經消失在來往的車流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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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大家的行李各就各位都安頓下來了，車廂里又是一派熱情友好的氣氛。送站的都是阿拉上海寧，坐車的多是全疆各地的老少爺們兒，攀交情的拉話的議論鐵道交通的，剛才那些劍拔弩張轉瞬成了過眼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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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爸同周叔叔靠在車門邊的角落里，遠遠地望著窗外站臺上清冷的燈光和匆忙而過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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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到了。以后別有顧忌，多給我來幾封信，有什么事情也還跟以前一樣，直接說出來就好。幫得上的一定幫，幫不上的，就當是有人聽你發泄發泄，別老憋在心里，啊！”寶然爸抽出一只煙來遞給周叔叔，自己也拿出一根來，鼻子下面聞了聞，還是別在了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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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周叔叔也沒了剛才跟人爭搶的精神，接過煙立刻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長長地吐出去，“老江，我現在真的沒底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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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爸握了握他的肩：“不管怎么樣，多顧著點兒孩子。我們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她們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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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周叔叔點點頭，再不出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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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梅跳下一輛公交車，不顧后面發現了她蹭車的售票員的尖聲斥罵，拼命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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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叔叔看看表：“這車要晚了。”嬸嬸盯著對火車充滿了好奇的兒子女兒，不時提醒：“別亂跑啊，當心下不了車一路給你們拉到新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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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宣乖乖站住。阿寧回頭一笑：“那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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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唐阿姨誰也不理，陰了臉帶著茫然注視著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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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悄悄把紅玉拖到一邊：“你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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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玉手里緊緊抱著那只倒霉的珍貴紙包，很干脆地告訴她：“姐姐灑了水，哥哥挨了打，媽媽和舅媽吵架，姐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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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精煉，寶然聽得一頭霧水，扭頭看看拽著阿宣竊竊私語的紅彬，不像受過體罰的樣子。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跑哪兒去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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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紅玉很奇怪：“我怎么會知道？姐姐經常跑的，晚上睡覺就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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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然看著她美麗輕松的一張臉，很想給她一下子，看看四周，環境不允許，只好恨恨地別過頭不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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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終于廣播開始請送客的親友下車，列車就要開拔了。各車廂乘務員也開始吆喝著關門了關門了，車廂內外一陣嗡亂，下車的上車的隔著窗口依依惜別的，直到踏板收起，車門關閉，站臺上值班員吹著哨子手持小旗將送站的人群隔在安全線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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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列車緩緩駛離了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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