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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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劉廠長給爸爸爭取到了一個(gè)去上海交大短期進(jìn)修的名額。九月十號(hào)開學(xué)。劉廠長說：“抓緊著點(diǎn)兒，拿上證兒回來，等明年這邊的考出來了，好申請(qǐng)工程師！進(jìn)修班結(jié)束正好趕上國慶，不忙著回來，回家里看看，住上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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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然爸捏著那紙薄薄的通知書，激動(dòng)得手有些抖：“不用，不用多住了……，長寧校區(qū)，仙霞路，……就在我家門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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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么巧！看來我總算做了件好事兒啦！”劉廠長笑著，示意詫異的寶然爸別忙著插話，“小江，我知道你是個(gè)聰明人，很多事瞞不過你去。不過你有這個(gè)涵養(yǎng)和容量，也就值得我為你盡這些力。以前的都不用說了，以后咱廠的技術(shù)科，我就交給你了。咱倆各司其職，都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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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看來有些事情，再怎么彎彎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會(huì)繞回到原路上。前世寶然爸也是這時(shí)候回了家的，那時(shí)是為了什么，在寶然模模糊糊的印象里，似乎還是為了回城，也許是被那時(shí)的壓抑不得志給逼的吧，才會(huì)在剛被拒絕了兩年之后，再次厚著臉回去托人。當(dāng)時(shí)的借口好像是給奶奶過壽，那也是爸爸最后一次回去，從那以后，音信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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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從爸爸回家宣布了這一大好消息開始，寶然就不停地努力說服著自己，回家跟回家也是不一樣的。上次是私自逃離，這次是組織公干，上次是上門求告，這次是衣錦還鄉(xiāng)，這其間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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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可還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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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晚上，爸爸在一本本檢視著要帶去的書籍資料，寶然趴在他旁邊，目不轉(zhuǎn)睛地瞧著，不時(shí)問一句：“爸爸，上海是在大海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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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不是，但上海是靠著海邊的?！?br/>     </br>
    </br>“上海有很高很高的大樓房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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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是啊，仰起頭來看帽子都會(huì)掉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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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上海有很多很多的小汽車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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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是啊，滿街都有汽車?yán)揉粥粥值捻?！?br/>     </br>
    </br>“上海到了晚上還在外面點(diǎn)燈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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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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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爸爸收好了書，抬起頭看看女兒，拉一下她的小辮兒笑了：“寶然去了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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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然嘿嘿笑，不再打攪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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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晨寶輝也躍躍欲試。見爸爸不搭理他們，就去攛掇軟耳根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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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看著兩個(gè)兒子巴巴的眼神，媽媽很是為難。小孩子對(duì)大城市的渴望她自然是理解的，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蛇@又不是探親假，自己沒法兒跟了去，寶然爸也不可能一拖三。既然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寶然，女兒是不可能撤下來了，兩個(gè)兒子，該幫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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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爸爸看看兩個(gè)拿媽媽當(dāng)槍使的壞小子，只說了一句：“寶晨寶輝買半票，來回加上一百也就夠了?！?br/>     </br>
    </br>媽媽立刻堅(jiān)決地說：“不行！他倆還要上學(xué)呢，耽誤了功課怎么辦？以后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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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兄弟倆蔫了，發(fā)育太快也不全是好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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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開始給寶然準(zhǔn)備衣服，大大小小攤了一床。爸爸笑她：“你拿棉衣做什么？用不到的。給她備兩件小襯衣，再加一件外套就行了。對(duì)了，這個(gè)外套……不行的。”爸爸順手拎起一件，都是出自媽**針線，見媽媽瞪他，解釋說：“我不是那個(gè)意思！回去……還是給她買件運(yùn)動(dòng)服外套吧，方便。別買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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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最后一句至關(guān)重要，這會(huì)兒孩子們的衣服。無論是買是做，新衣服少有合身的，常常是褲腳袖口層層卷起，等長到合身了，衣服也已經(jīng)破舊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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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雖然心疼，也知道新衣的必要性，只好安慰自己，還好寶然個(gè)子小長得慢，做了新衣也能多穿一陣兒，不像兩個(gè)兒子，哪里是穿衣服，分明就是在吃衣服！寶輝還可以撿著寶晨的，寶晨這個(gè)小子，現(xiàn)在家里最廢布料的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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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買了外套，索性襯衣褲子也做套新的吧，不然看著不成樣子。媽媽拿出前幾天才買的一塊料子，在床上攤開來比劃算計(jì)。爸爸問：“這不是給寶晨做衣服的嗎？再重新買點(diǎn)兒布得了，正好兩個(gè)一塊兒去做?！?br/>     </br>
    </br>寶晨考進(jìn)了市一中，說好給他備一身新行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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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無奈，給爸爸算賬：“你去上海就算路費(fèi)可以報(bào)銷，要給家里帶東西的吧？二十多年沒有回去，怎么能空著手？你們倆在那邊近一個(gè)月，總要吃要用的吧？難道還要寶然奶奶出錢？你回去總要看看以前的同學(xué)朋友的吧？見了面吃個(gè)飯人家做地主，你也不好總當(dāng)客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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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爸爸苦笑：“好好，你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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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就和寶晨說：“寶晨你先將就幾個(gè)月吧，等過年再給你做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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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晨倒不計(jì)較，只是疑惑地看著那塊布，想象著一個(gè)灰藍(lán)色的寶然，神情古怪?！皼]關(guān)系，我還有一套沒打補(bǔ)丁的……，這個(gè)……，是給妹妹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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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笑，“當(dāng)然不是！那還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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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媽媽帶著布料去了廠里一個(gè)做裁縫的家屬那里，調(diào)換了一塊白色小泡泡棉布和一塊藍(lán)色滌綸混紡，最后商定給寶然做了短袖襯衣和一條長褲，催著隔天就要。然后又商量著淘換了幾塊小花布頭，回家自己拼拼接接地給她縫了條小短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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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完了讓寶然穿上轉(zhuǎn)個(gè)圈兒給大家欣賞一下，都叫好看。爸爸還說：“咱這裙子可是獨(dú)一份兒，別人買都沒地方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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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然低頭看著，這還是重生以來第一次穿裙子呢！實(shí)在是……，翻墻爬樹什么的，太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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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王小英聽說寶然要去上海，又是羨慕又是沮喪，說她見利忘義，丟下朋友自己跑去玩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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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然說：“聽我爸爸說那里有很大的商店，里面有最漂亮的布娃娃。我?guī)б粋€(gè)回來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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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王小英立刻見利忘義，連連點(diǎn)頭：“快去快去！我等著你……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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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臨行前一晚，爸爸激動(dòng)的睡不著，便抱了寶然，翻出了老舊的相冊(cè)來看。黑卡紙做底，錫紙貼角固定。每頁之間隔著半透明的硫酸紙，數(shù)量不多，基本都是兄妹三個(gè)傻乎乎雙目圓睜的滿月照，嬰兒照，還有哥哥們的小兵照水手照，以及這兩年一年一次的全家福。爸爸說：“帶回家去，給你奶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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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翻到最前面，第一張端端正正的，是爸爸媽**結(jié)婚照。媽媽兩條小辮兒搭在胸前，爸爸軍便服便帽，兩人胸前戴一模一樣的毛主席像章。笑容單純，眼神充滿希望。寶然目測(cè)了一下，還行，中間只能塞得進(jìn)一個(gè)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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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相冊(cè)外面套了只厚厚的手工牛皮紙?zhí)?，寶然摸呀摸，從?nèi)封夾層里摸出一張大照片來，這是一張合影，上面是風(fēng)華正茂的七個(gè)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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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咦，這張我沒見過呢！”媽媽好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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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大家湊過來一起看，上面有三個(gè)是都認(rèn)識(shí)的，爸爸，周叔叔和唐嫣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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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爸爸卻沒有剛才那么激動(dòng)了，“這就是當(dāng)年，我們一起進(jìn)疆的七個(gè)人?，F(xiàn)在只剩下我一個(gè)了?！?br/>     </br>
    </br>于是兄弟倆又湊過去跟媽媽討論著原來爸爸也有這么傻呵呵的時(shí)候啊，看他那個(gè)時(shí)候瘦得風(fēng)都吹得倒等等。寶然則挨個(gè)兒研究著那四個(gè)陌生人，兩男兩女，并且憑直覺鎖定了其中一個(gè)細(xì)眉秀眼溫婉矜持的小家碧玉，盡管她同爸爸之間足足隔了三個(g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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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前世曾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爸爸同周叔叔在家里喝酒，兩人都微有醉意，周叔叔談起了一個(gè)女子，那語氣，那用詞，還有當(dāng)時(shí)寶然爸那個(gè)沉默，那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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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寶然承認(rèn)自己心理陰暗，可怎么越看越覺得絲絲合縫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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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臨走前寶晨搶了鏡頭，對(duì)著寶然啰嗦了很久：拉著爸爸的手絕對(duì)不許松開！貓貓狗狗花花草草的都不要理睬！遠(yuǎn)離任何深度超過膝蓋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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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最后輪到媽媽時(shí)，張口結(jié)舌半天，發(fā)現(xiàn)話都被兒子說盡了，只好摸摸寶然的腦袋，回頭叮囑爸爸：“早點(diǎn)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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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爸爸突然發(fā)現(xiàn)這幾天忙忙叨叨，竟然都沒問過媳婦想沒想去上海。其實(shí)那還用問嗎，擱平常，誰家的媳婦孩子都生了仨了連婆婆的面都沒見過？不由歉意地說：“辛苦你了?！?br/>     </br>
    </br>媽媽聽岔了，“辛苦什么，寶晨寶輝省心著呢！你自己路上小心?！?br/>     </br>
    </br>煞風(fēng)景的兄妹三個(gè)齊齊喊著牙酸腮幫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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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盡管爸爸再三說明。上海什么都有，用不著帶什么東西，到最后寶然同爸爸上車時(shí)，大大小小的行李還是塞了三四個(gè)包，幸虧這次是山東大叔親自送上了車的。包里有通常的葡萄干，杏干，哈密瓜干，巴旦木，龍須酥等吃食，占地面積最大的，是兩大包……布料和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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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是的，這是媽**意見，兩大包石城市自產(chǎn)的華達(dá)呢和純毛線，價(jià)值不菲，讓家里大大出了一回血。她的這一敗家舉動(dòng)得到了山東大叔和劉廠長的一致支持：“讓上海這個(gè)大城市里的人們看看，我們這原來荒得沒人煙兒的地方，現(xiàn)在也有了工廠，自己也能出產(chǎn)了這樣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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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雖然離過年還遠(yuǎn)，車上的人可也不老少。出差的探親的回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很熱鬧。寶然他們所在的車廂基本上都是要到終點(diǎn)上海的，這里面，又有很多都是這兩年落實(shí)了政策拖家?guī)Э诜党堑摹?br/>     </br>
    </br>寶然看著對(duì)面興奮喜悅的一家人，不知爸爸作何感想。要是以前，估計(jì)是羨慕感傷居多吧？現(xiàn)在呢？如果還是這種想法，那爸爸平時(shí)也未免埋藏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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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再看看爸爸，當(dāng)了幾個(gè)月的領(lǐng)導(dǎo)，功夫修煉得不錯(cuò)，什么也看不出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