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希望自己能病得久一些,這樣她就能在謝菲爾德的臥室里待到天長地久。</br> 為了能光明正大地待下去,她把書包里的課本一股腦兒倒在床上,然后用一種充滿求知欲的可憐眼神望著謝菲爾德“能幫我補補課嗎?學校的老師講得太差了,我聽不懂。”</br> 謝菲爾德坐在露臺的椅子上,手上拿著茶杯,頭也沒回“你的老師最差都是碩士畢業,安娜。”</br> 安娜哀求道“可是我真的聽不懂嘛!我有多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求你啦,謝菲爾德先生,柏里斯叔叔,教教我……”</br> 他完全無法抵御她甜蜜的撒嬌,無奈地嘆息了一聲,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站起來,朝她走去。</br> 這小姑娘似乎已從喪母的哀痛中走了出來,這兩天都面帶笑容,臉上煥發著青春迷人的光彩,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討人喜愛似的。</br> 然后,謝菲爾德就發現,這討人喜愛的小姑娘的知識水平,約等于初中生——說是初中生,其實都不太準確,因為讓她重寫八年級的試卷,不一定能全都及格。</br> 謝菲爾德揉了揉眉心,只好從最基礎的知識開始講起。</br> 安娜聽課的時候,倒是足夠乖巧。但她的乖巧,并不能彌補知識層面的不足,經常提出一些令人發笑的問題。比如,她選修的藝術課,必須要學會賞析名畫,然而安娜對畫作的認知,還停留在看圖說話的階段。</br> 舉個例子,《帕里斯的裁判》這幅畫,取材于希臘神話,講的是赫拉、雅典娜、維納斯三位女神,為了競爭“最美麗的人”的稱號,而去引誘人類男子帕里斯的故事。</br> 帕里斯是被特洛伊王后遺棄的孩子,在山林中長大。維納斯承諾,如果他能把刻著“給最美的人”的金蘋果給她,她就讓人間最漂亮的女人——斯巴達國王的妻子海倫,愛上他。最終,帕里斯將金蘋果給了維納斯。維納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但也因此引發了特洛伊戰爭,讓帕里斯國破人亡。</br> 這幅畫寓意豐富,色彩鮮亮,并且蘊含著一定的政治隱喻。安娜卻被它表面的主題迷住了,認真地評判起女神的美麗來。許久,她得出結論三位女神的身材像母熊一樣壯碩,都稱不上“最美”。</br> 她像剛開始發育的男孩一樣,對色調暗沉、畫風陰郁的油畫興趣缺缺,對一絲不掛的人體畫雙眼放光,明明那些畫作還沒有一些雜志女郎姿態誘惑,她卻看得快樂極了,恨不得把一對眼珠子貼上去觀賞。</br> 謝菲爾德看著她對藝術的態度,簡直忍不住懷疑,那天把女主角演得活靈活現的女孩,究竟是不是她本人。</br> 只能說,有藝術天賦的人,不一定懂藝術;懂藝術的人,不一定有藝術天賦。</br> 輔導完安娜最擅長的藝術,謝菲爾德幫她檢查數學和法語的作業,法語還好,雖然有些錯誤,但看得出來,作業都是她親自完成的;數學作業則完全是另一個人的字跡。</br> 謝菲爾德用指關節敲了敲作業,瞇起眼睛看向她。</br> 安娜討好地對他笑了笑,身子一扭,從床上滾進了他的懷里。</br> 她仰起頭,摟住他的脖子,柔媚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笑嘻嘻地說道“放心,幫我寫作業的都是女孩子。”</br> 亮晃晃的晌午陽光籠罩了整個臥室,謝菲爾德望著她嬌嫩的臉龐、汗津津的頸窩,突然有一種錯覺——時光往后倒退了幾十年,他經歷過的時光一寸一寸地縮短,變成了和她一樣的長度。</br> 只要這女孩在他的身邊,他的生命就會被愛情的力量無限拉長。</br> 然而,面對她可愛的勾引,他永遠只能推開她,而不是回應她。</br> “坐好,安娜。”他聽見自己平靜而克制地說道。</br> ——</br> 安娜能感覺到,謝菲爾德對她越來越縱容了。</br> 她一方面非常珍惜他對她的縱容,一方面又忍不住去試探他縱容的底線——下午茶的時候,她在茶杯里放了兩顆糖塊,故意用茶匙攪拌得叮當響。謝菲爾德聽見這惱人的聲響,卻頭也沒抬,一句呵斥都沒有。</br> 安娜不由有些納悶,懷疑是自己記錯了茶匙的用法,于是又在雅各布的面前做了一遍。雅各布立刻制止了她的行為,皺著眉告訴她,茶匙必須上下來回攪動,且不能碰到杯壁。</br> “先生最注重禮儀,”雅各布絮絮叨叨地說,“他見你這樣,非訓斥你不可。”</br> 安娜沒說,她已經在謝菲爾德面前這么做過了。</br> 了解到謝菲爾德對她的縱容程度后,她越發肆無忌憚起來——半夜做了噩夢后,她抱著枕頭,偷偷溜進他的臥室,大著膽子和他睡在一起;纏著他去郊外野餐,并且一定要他用印著草莓圖案的餐布;打開電視,把他從露臺上拽進來,摟抱著他的腰,模仿電視上的華爾茲舞步。</br> 他始終縱容著她,從不對她發火或生氣。有那么一剎那,她覺得自己真的成為了他的情人。她再一次忘記了年齡上的差距,忘記了可能會經歷的死別。她想,他們都這樣契合、這樣快樂了,他為什么還不和她在一起?</br> 兩天后,醫生上門復診。安娜發熱的癥狀已完全消失,就是嗓音還有些嘶啞。她特別討厭這副難聽的嗓音,讓她的撒嬌變得像惱人的鵝叫。</br> 醫生復診完畢,對謝菲爾德說道“可能要再打一針。”</br> 上次打針是在她昏睡的時候,所以這一次,算是她第一次打針——以前生病,都是布朗女士充當醫生為她開藥治病,她幾乎沒有去過醫院,也不知道感冒發燒,原來要靠打針才能治好。</br> 看見那長長的、鋒利的針頭時,安娜慌了。</br> 她并不是不怕痛的女孩,從前之所以能忍受玻璃扎進腳掌的痛苦,是因為別無選擇,不能忍痛就只能等死。現在不同了,她被謝菲爾德寵成了一個真正的天真少女,怕疼怕痛,連打針都害怕,必須要有人陪同,才有勇氣去面對那根長長的針頭。</br> 安娜將頭埋進謝菲爾德的懷里,緊緊地環住他的腰。針頭推進她的皮肉里,其實不是很痛,但她還是吃痛似的咬住了謝菲爾德的手臂。</br> 他沒有責怪她,也沒有訓斥她,只是輕拍著她的后背,低聲哄著她,試圖讓她放松下來。</br> 他無條件的縱容與寵愛,讓她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來。</br> 安娜知道,她不可能永遠都是一副生氣勃勃的少女模樣,這兩天,她最痛苦和最消沉的時候,面色暗淡,嘴唇焦干,幾乎像個經歷了妊娠的婦女。是謝菲爾德無微不至的呵護和照顧,讓她重新煥發了少女的光彩。</br> 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能永遠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天真少女。</br> ——</br> 星期四,安娜的健康徹底復原了,她本想把星期五的課也曠了,老師卻打電話過來,詢問她的身體狀況,讓她明天一定要來參加考試。</br> 于是,幸福的養病生活結束了。第二天,安娜滿臉不高興地被送去了學校。</br> 朱莉見到她,激動興奮地給了她一個擁抱“還以為你會因為生病,錯過這個試鏡呢!”</br> 安娜想了半天,終于想了起來——上個星期,朱莉的爸媽想請她去參加一部電影的試鏡。</br> 不巧的是,這星期六,謝菲爾德答應了陪她去野餐,再加上她對這部電影的劇情一無所知,正要拒絕,朱莉卻拿出一疊打印好的劇本,硬塞進她的手里“你先看看,下課再說!”說完,上課鈴響起,她抓起書包,匆忙地奔向其他教室。</br> 這堂課安娜就在這間教室,所以不怎么著急,她坐下來,把劇本夾在課本里,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br> 隨著劇情的深入,她的神情變得越來越癡迷狂熱,到最后,甚至撲簌簌掉下淚來。</br> 故事1的主人公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他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于是把伴隨一生的相冊拿了出來,決定一個一個地拜訪相冊上的故人。</br> 然而,和他同時代出生的人,都沒有他長壽,要么死在了戰爭的車輪下,要么死在了和病魔的對抗中。他一生沒有娶妻,因此也沒有子女,看著相冊上的舊識接二連三地化為墳墓,不禁越發感到孤獨。</br> 就在這時,他翻到了一張舊照片,一個女孩穿著希臘式長裙,正坐在泳池邊,朝照相的人微笑。照片是黑白的,他卻透過這單調乏味的色彩,看到了女孩貓似的褐色眼睛,鮮紅色的嘴唇。這是他的初戀情人,他們只相戀了半年,就因戰爭而分開了。</br> 他拿著照片,按照回憶找到了初戀情人的住所,卻發現那里已變成一棟墻皮斑駁的旅館。他四處探聽初戀情人的下落,四周的人卻告訴他,完全沒聽過這個名字。</br> 追憶生命的旅程到此結束,他感傷地嘆息了一聲,住進旅館,決定第二天再離開。</br> 當天晚上,有人敲了敲他的門。他打開門,隨即一愣,黑白照片上的初戀情人復活了,她一點兒也沒有改變,還是那樣美麗,那樣年輕,皮膚是性感健康的蜜褐色,嘴唇飽滿鮮紅,渾身上下流溢著叫人著迷的青春氣息。她朝他露齒一笑“老先生,要試試我嗎?我很干凈,沒有臟病。”</br> 經過一番長談,他了解到,這女孩和他的初戀情人有一些血緣關系,至于多少,她不肯說,而他的初戀情人一生窮困潦倒,已經病逝多年。回想起過往的時光,他忍不住啜泣著喃喃道“怎么會,怎么會……”</br> 女孩點燃一支廉價的香煙,天真又世故地嘆了一聲“啊呀,老先生,這世道就是這樣的,您要是可憐您那死去的初戀的話,不妨和我睡上一覺吧,我快吃不起飯了!”</br> 看到這里,安娜的心“砰砰”狂跳起來,隱隱猜到了后面的情節。就像她想的那樣,男主角帶女孩飽餐了一頓,把她送進理發店清洗頭發——她那頭濃密的棕褐色頭發,已經有兩個月沒洗了,后半段打成了一綹綹死結,還抓出了兩只虱子,只能剪成齊耳短發。</br> 接著,他又把她送進醫院,全面地體檢了一番,她確實沒有得臟病,卻得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病,身體比他這個八十歲的老人還要糟糕。</br> 他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居所,辭掉了原來的女傭,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她不會寫字和認字,他就像個老師一樣,教她讀寫。她每完成一份字跡工整的作業,他就獎勵她1美分硬幣。</br> 女孩一直以為男主角帶她回來,是為了得到她的身體,但他從沒有提出那樣的要求,如同一個好心而恪守教條的天主教教徒,只想教化她,對她的回報完全不感興趣。</br> 時間一久,她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他,用他教導她的文字,寫下了一篇拙劣卻熱烈的情詩。她開始勾引他,試圖讓他回應自己的愛情。他被她大膽、熱情的行為嚇住了,同時也被她的純真和純樸吸引了。</br> 一番波折后,兩人終于決定面對彼此的真心。男主角問她,可能今年圣誕節我就會死去,到時候你怎么辦,你有勇氣面對這件事嗎?</br> 女孩吸了一口煙,笑盈盈地噴出煙來“我的愛人,我都敢愛上你了,還有什么事不敢面對的呢!”</br> 安娜魔怔似的盯著這句話,反復地看了好幾遍。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感覺靈魂都被這句話觸動了——這不像是對男主角說的,更像是對她說的,一下幫她解答了所有的困惑。</br> 是啊,她都敢愛上謝菲爾德了,還有什么事不敢面對的呢。</br> 一顆眼淚順著面頰滑落,打在了劇本上。安娜深深地埋下頭,聽見自己歡喜地抽泣了一聲。真好,真好,她沒有錯過這個故事。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黑夜中孤獨前行的旅人,沒有同伴,也找不到先人的腳印,只能自己摸索著前進。</br> 這個劇本雖然還是沒能給她的愛情一個明確的定義,卻讓她知道,原來她的愛情也是能被認同,能被拍出來的!</br> 特別是女主角最后那句話,她太喜歡了,喜歡得一直掉眼淚,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br> 下課鈴一響,安娜立即沖出教室,找到朱莉,重重地抱住了她“謝謝你,這個劇本我特別喜歡!”</br> 朱莉第一次被她這樣熱情地擁抱,有些發蒙,不過她見安娜這么高興,也開心地笑了起來。請牢記,網址電腦版,免費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請加書友群qq群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