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集比生命更重要的
    但是向小強發(fā)現，這種“恐成為民族罪人”的心情，好像只有他自己有。而不論在皇室、還是內閣、統(tǒng)帥部，都沒幾個人覺得自己在“賣國”。因為大家都覺得即使在北明時期，這些地方也沒有實際控制在手中，也只是理論上的國土。那些地方現在也沒多少漢人居住。南-疆都是維-吾-爾-人，滿洲都是滿-人，而大明是從不把滿人認作中國人的。
    所以，除了向小強，這個時代的大明人對于西域和東北，好像都沒有多少感情上的包袱。他們的感情，都集中在山東、山西、陜西、直隸、安徽、河南等等這些傳統(tǒng)的“華夏故土”上了。而只要把西域和東北讓出去一些，就能以最少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拿回這些真正的“華夏故土”。是否劃得來且不論，起碼在道德上問題不大。
    ……
    “挺之，”午夜12點，望著宮外平安夜的焰火，朱佑榕端著香檳對向小強靜靜地說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也許因此……我們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你可能更注重戰(zhàn)爭會讓我們得到什么……而我可能更注重戰(zhàn)爭會讓我們失去什么……”
    “榕榕……”向小強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大著膽子用昵稱說道，“當初我們都主張打到黃河就算完，你可是跳著腳要‘不滅清虜，決不收兵’的……你不是不怕打仗的嗎？怎么現在反倒害怕繼續(xù)打下去了？”
    “挺之，”朱佑榕凝視著他，說道，“那你一定記得我還說過，我們北伐的目的是什么。”
    向小強一怔，張口說道：
    “當然是回復故土，統(tǒng)一中國。”
    朱佑榕輕輕搖搖頭：
    “我可沒那么說過。我說過，我們北伐，為的不是土地和資源，也不是改善戰(zhàn)略態(tài)勢……我們北伐，是為了北方百姓再也不需要南逃。”
    “啊……是啊，有什么區(qū)別嗎？”
    “挺之，我們戰(zhàn)爭，是為了人，不是土地。”
    “可人是要靠土地活著的。”
    “挺之，人永遠比土地重要得多。”
    向小強嘆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是一個人少地多的國家。大明不缺土地，缺人。”
    朱佑榕笑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無論是人少地多，還是地少人多，人永遠都比土地重要得多。
    向小強也笑道：
    “就怕廣大國民不這樣想。”
    朱佑榕收住笑容，說道：
    “挺之，你錯了。廣大國民更會這樣想。現在我們大明軍隊230萬，其中女性官兵35萬。已經有一半以上的家庭都有親人在從軍了。比起東北和西域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土地，他們更希望親人能夠平安回到自己身邊。這場戰(zhàn)爭，我們雖然已經殲滅和俘虜了一百多萬清軍，可我們將士的傷亡也已經接近十萬，其中四萬人終生殘疾。
    “……我去醫(yī)院看望過那些受傷的將士……很多人雙目失明，還有更多的是燒傷……你也知道，我們的機械化程度高，坦克和裝甲車都是汽油發(fā)動機……一旦被擊中，馬上就會竄起大火，那時候里面的人就要拼命爬出來……著你比我懂。……很多人的臉被燒的扭曲成一團，像鬼怪一樣……這些原本的帥氣小伙子，就要帶著這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臉度過一生了……你說，無論給他們發(fā)什么勛章、發(fā)多少撫慰金，又有什么用？……我握著他們的手，但他們只是躺在那里，表情木然，毫無反應……
    “他們知道那是我，但是對他們來說，此刻無論在他們身邊的是誰都不重要了……他們的親人在旁邊流著眼淚……記者們的報道里，都說這是感動的淚水。但我知道，那些妻子和母親的心中，必定正在咒罵我，咒罵我們這些簽字發(fā)動戰(zhàn)爭的人……
    “挺之，你說國家的存在是為了什么？是不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國民？”
    向小強支吾著慢慢說道：
    “國家……據說國家是……是階級社會特有的組織，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好像還是……是一個階級鎮(zhèn)壓另一個階級的統(tǒng)治機器……”
    朱佑榕慢慢睜大眼睛看著他，難以置信地道：
    “挺之……是誰教你的這些極端思想？你……你不會是在蘇聯(lián)受的教育吧？”
    “咳咳，”向小強干咳著，強笑道，“怎么會……你這玩笑開的……”
    朱佑榕經了下去，望著手中的香檳，凝視著里面不斷上升的氣泡，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
    “但是……當我對那些士兵說，因為你們的付出，使得多少同胞永遠結束苦難，永遠不必再冒著被鐵絲穿回去的危險南逃時，他們也都流淚了……挺之，如果我當時對他們說：因為你們的付出，讓國家進賬了多少土地、進賬了多少資源稅收的話，他們還會感動么？”
    向小強一時語塞，無話可說。
    “挺之，”朱佑榕動情說道，“土地和資源都是有價的。而人是無價的。只有一種情況下，才值得犧牲人的生命去進行戰(zhàn)爭。那就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
    向小強終于找到話說了：
    “那南疆和滿洲的人不是人？”
    “我們的鮮血，只值得為我們的同胞而流。那里有我們的同胞么？”
    “……”
    向小強說不過朱佑榕。他也知道兩人的辯論，根本就不是建立在同一套價值觀上的。因此根本辯不出結果來。但是，他知道朱佑榕這種思維方式，一旦被放大的話，將很危險。如果自身很強大、能夠穩(wěn)操勝券時，這種思想可稱為美德。不僅體現了西方啟蒙思想的“人本主義”，而且體現了中國儒家的“人本主義”，用孔子的思想歸納就是：人貴于萬物。
    但是，當自身不夠強大、面臨強敵威脅時，這種思想很可能會成為促成妥協(xié)、綏靖、出賣、投降等行為的精神支撐。比如法國的貝當元帥，還有中國的汪精衛(wèi)，他們早年都是自己民族的英雄。但是在后來也都和侵略者合作，組建了偽政府。他們之所以會走出這一步，并不是因為他們的個人品行有多低劣，而正是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上，他們也是像朱佑榕這樣想問題：
    ――戰(zhàn)爭就是為了保護國民的。假如戰(zhàn)爭保護不了國民，反而讓國民血流成河，那還不如結束戰(zhàn)爭。至于國民在誰的統(tǒng)治之下，則是次要問題。
    可是這些東西，現在向小強又不能說給朱佑榕聽，即使說給她聽，也改變不了什么了。協(xié)議已經簽了，而且自己也是參與者。況且，現在大明的確是很強大，即使扔出去南疆和滿洲，依然非常強大。這并不是別人把炮艦開到家門口、用槍指著大明腦門簽下的不平等條約，而是大明和人家平起平坐著、公平自愿地進行的交易。這種條約，雙方都是各取所需的。也是確確實實能給大明帶來很大好處的。
    至于得到的和失去的放在一起比較，值不值，那就要看你用哪一套價值體系看問題了。
    ……
    向小強突然很害怕，他想確認一下，假如有一天大明也占到了類似的十字路口，朱佑榕會不會作出貝當和汪精衛(wèi)同樣的選擇。
    他深吸了一口氣，端著酒杯，望著朱佑榕，鄭重地問道：
    “陛下，你是不是這樣想：戰(zhàn)爭就是為了保護國民的。假如戰(zhàn)爭保護不了國民，反而讓國民血流成河，那還不如結束戰(zhàn)爭。至于國民在誰的統(tǒng)治之下，則是次要問題？”
    朱佑榕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我……我同意。”
    向小強心中一顫，暗說一聲不好。
    朱佑榕低下頭，輕聲說道：
    “假如……假如有一天，國民不愿意我做他們的君主了，我不會賴著。只要這是他們真正的意愿。真的，挺之，假如國民投票，結果是愿意廢除君主、實行共和制的話，我真的會和平遜位。”
    向小強緩過來一口氣，汗了一把，沒想到這妮子居然往這上面想了。他趕緊笑道：
    “不不，你別多想，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新的統(tǒng)治者是異族呢？如果接受異族統(tǒng)治、就可以不再打仗、不再流血呢？”
    朱佑榕一下抬起頭來，楞道：
    “啊？你怎么會問出這種問題？那還用問，當然不能接受了。肯定是打到底。我出去流亡也要打到底。……呵呵，挺之，怎么突然問這么傻的問題？”
    向小強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放心了。他呵呵笑道：
    “嘿嘿，沒啥，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見鬼，自己怎么忘了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時候，這妮子是如何烈性來著？雖然人的生命寶貴，但世界上，永遠都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的。
    ……
    日本的效率非常快，25日剛簽協(xié)議，26日就開始從北清境內撤僑了。在清軍中的教官、顧問、觀察員，還有在北清工廠里的技術人員、工程師、還有他們的家屬，都開始陸陸續(xù)續(xù)的以各種借口把他們召回國。同時，對馬海峽上渡輪穿梭不斷，日本開始往朝鮮增兵了。
    蘇聯(lián)也沒閑著。蘇軍在亞洲的三大軍區(qū)――中亞邊防軍區(qū)（中亞）、后貝加爾湖邊防軍區(qū)（蒙古北側）、遠東邊防軍區(qū)（遠東），都開始進入戒備狀態(tài)了。尤其是遠東邊防軍區(qū)，戒備程度最高，幾乎是臨戰(zhàn)狀態(tài)。因為很快日本就要進攻滿洲，蘇聯(lián)就要在這里和日本對峙起來。
    明蘇協(xié)定中，明文規(guī)定蘇聯(lián)不可以直接出兵，而是明軍將北清政權滅掉之后，再將協(xié)議中劃定的區(qū)域和平轉交蘇聯(lián)。但是現在，蘇聯(lián)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上軍列頻繁開動，不但在往遠東、后貝加爾湖兩個邊防軍區(qū)增兵，還在往中亞邊防軍區(qū)增兵。雖然增得沒有東邊兩個軍區(qū)多，但畢竟在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