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集中立法案
    這幾天廣武除了關(guān)心明軍的主攻動向之外，最關(guān)心的就是海上的明軍船隊。這件事好像背有芒刺一樣，刺得廣武不得安生，吃不香睡不著。
    15、16、17三天，大明往北邊長山列島發(fā)船越發(fā)的變本加厲了。11號第一支船隊只有7艘船，15日第二只船隊就達到了10艘船，16日18艘船，17日22艘船。現(xiàn)在黃海上北上的和南下返回的，往來穿梭的都是貨船。原來南明還遮遮掩掩的，怕人家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每次出海，頭上都有日本偵察機飛來飛去，看來南明也知道保密不了了，索性豁出去了，放開膀子光明正大干起來。
    在沒有制海權(quán)、沒有潛艇、只有一些近海魚雷艇的情況下，北清根本就沒有多少海上破交能力。因此按照常理，南明的正常貨輪根本不需要軍艦護航。而現(xiàn)在南明把北上“貨船”都編成船隊，然后安排軍艦全程護航，那毫無疑問，船上運的必定是非常重要的“貨物”，一旦被擊沉就損失極大的。
    什么“貨物”南明現(xiàn)在會不斷往長山列島運輸、而且又極其重要、一旦被擊沉就損失極大呢？
    那就是――人。是士兵。
    南明現(xiàn)在和歐美一樣，觀念里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而且，南明人口基數(shù)不足億，其中有只有少部分是男性，因此更加珍惜兵員。每艘運兵船上都裝著幾千士兵，一旦遭遇魚雷艇襲擊、被擊沉，那就是幾千條生命葬身大海。這對南明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或者說，南明可以接受在戰(zhàn)場上正常陣亡幾千人，但是無法接受因為該護航不到位而淹死幾千人。
    因此，即便有可能暴露運兵船的秘密，南明也心甘情愿派軍艦護航。
    廣武天天都在搜集南明后方的情報，也想方設(shè)法地往南明的那幾個港口派間諜。毫無疑問，現(xiàn)在南明并不只是從寧波一個港口出航，而是分散到了多個港口。但往往運兵船都是從寧波出發(fā)的。據(jù)分析，應該是運兵船到了海上，再和由其他港口開出的貨船會合，組成船隊后向北開進開闊海域，大概是在舟山群島東部外海吧，和護航的軍艦會合。整只船隊開始北上。
    一群情報人員和參謀天天都在算兵力，計算南明往長山列島運了多少兵。因為在寧波港有北清的潛伏間諜，每次軍隊上船都看得很清楚，所以廣武對于每支船隊的兵力還是大致了解的。到了17日，北清統(tǒng)帥部算出的數(shù)字，南明已經(jīng)陸續(xù)往長山列島運輸了10萬-12萬的兵力。
    10萬-12萬兵力，這對北清來說不算什么，但對南明來說絕不是一個小數(shù)了。到了這一步，廣武認為，如果說南明僅僅是為了搞個欺騙、就拿出十幾萬兵力來閑置不用，這代價太大了點。如果南明把這十幾萬兵力直接投入戰(zhàn)場、投入主攻方向，那會取得更大的效果。在南明的某個進攻方向上，多十萬人和少十萬人，進攻效果可能就會有天壤之別。
    何況，這并不光是人的問題。南明還在不斷的往北派出貨輪，真正的貨輪。這些貨輪吃水線都壓得低低的，甲板上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偵察機勉強能看出是某種設(shè)備、車輛之類的。南明這幾天派出的貨船，比運兵船還多。想想看也知道，十幾萬大軍駐在那幾個島上，吃喝拉撒住，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物資。
    廣武曾經(jīng)懷疑長山列島能不能駐扎的下那么多人。遼東外海的長山列島，在全國地圖上都看不到，得要在高倍數(shù)地圖上才能看出來。要想看到點詳細的，就必須用遼東半島的專門詳圖。這十幾萬大軍在上面，有那么大地方嗎？
    但是下面的參謀跟他解釋了一番。長山列島看著小，可是由大小五十多個島嶼組成的，陸地總面積就有170平方公里。光有常住居民的島嶼就有二十多個。據(jù)情報，長山列島上居民有三萬多人，南明東江艦隊的水兵、后勤、航空兵、陸戰(zhàn)隊、岸炮部隊、高炮部隊等加起來，就有五萬多人。
    能夠常駐三萬多居民和五萬多軍隊的島子，戰(zhàn)時再多駐兩三倍的兵力，理論上一點問題也沒有。
    “兩三倍……”廣武拿放大鏡盯著辦公桌上的地圖，沉吟著說道，“你是說，長山列島上至少還有20萬到30萬的駐軍潛力？”
    粘桿處左次長烏雅-崇善小心答道：
    “皇上圣明……理論上講，應該如此。”
    廣武把放大鏡丟在桌子上，靠在椅子里，煩躁地道：
    “30萬！……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10萬了，再來30萬，那就是40萬。40萬人，照明軍現(xiàn)在的戰(zhàn)斗力看，40萬別說打下山東，打下山東后還能從背后攻擊徐州兵團，把河南也打下來。……徐州到商丘一線，現(xiàn)在只有不到60萬兵力……而山東半島……現(xiàn)在只有幾個師而已。要真讓人家這么打下來了，我們就輸了一半了。”
    崇善小心地低著頭，并不插話。
    廣武突然問道：
    “崇善，你覺得南明這種調(diào)兵，有沒有可能是騙局？”
    崇善抬起頭來，眼珠轉(zhuǎn)了兩下，權(quán)衡著該怎么說。
    “皇上……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有沒有可能南明根本就沒往長山列島運兵，那一支支的船隊，根本就是空的，做樣子的？好讓我們從西部調(diào)兵進山東，他們好從鄭州過河北上？”
    崇善有些冒汗了。他冒汗并不是被廣武的這個設(shè)想驚呆了，而是不知道該怎么表態(tài)。作為一個老特務，廣武現(xiàn)在想到的可能性，他早就想到過了。只不過一直沒往外說而已。因為他自己分析這不大可能。
    但是，自己覺得不可能歸自己覺得，但是一旦把這個作為自己的意見向皇上說出來，就等于是要負責任了，這真的是需要些勇氣的。他自己認為不是騙局，但萬一將來證明這就是騙局，自己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崇善本想習慣性的當縮頭烏龜，模棱兩可含糊過去，但又一想，要是自己是唯一的長官，那縮頭就縮頭了，沒什么。但現(xiàn)在有個競爭對手。現(xiàn)在皇上立兩個次長掌管粘桿處，平起平坐，就有讓兩個人相互爭的意思。爭什么？就得爭著表現(xiàn)，看誰更懂圣意，誰能更力強。
    如果皇上在自己這里得不到滿意的答復，又去問那小子了，那小子給皇上滿意的答復了，自己在皇上心中不就不如那小子了嗎。看來，光想著怎么安全還不行，有時候就得冒點風險。
    想到這里，崇善大膽說道：
    “皇上，奴才覺得不太可能是騙局。”
    “為什么？”
    “皇上，我們在寧波港就有情報員，他每天晚上都親眼看著上萬上萬的明軍下火車、上船……就他看見的算下來，就是差不多十萬兵力了。和我們估算的也比較相符。”
    廣武說道：
    “要是南明故意讓我們的人看見的呢？要是他們每晚讓幾萬士兵上船開走，然后在海上開了一圈、又在另一個港口把兵都送下船、開著空船去長山列島呢？”
    “這個……”崇善沉吟著說道，“這個，奴才也想到了。不過……皇上，要把十幾萬士兵運出海、馬上又再運回來，那這十幾萬士兵可就都是知情者了。十幾萬個知情者，無論再怎么嚴令要求保密，也不可能保住密的。那這十幾萬士兵怎么處理？送回原部隊？那馬上就傳開了。集中封閉起來？那這代價也太大了。為了搞個騙局，還得自我凍結(jié)十幾萬兵力，這十幾萬人不能參戰(zhàn)，不能駐防后方，只能封閉起來養(yǎng)著……”
    廣武緩緩點頭：
    “嗯，有道理。”
    “皇上，更重要的是，如此大的兵力封閉起來，那就得有相當大的場地，相當多的生活設(shè)施、每天得有大量的物資運進去、運出來，每天得有成群結(jié)隊的汽車進去……那等于憑空多了一個小城市，我們在南明的情報網(wǎng)不可能毫無察覺。”
    “嗯，有道理，”廣武頻頻點頭，“分析得不錯。”
    崇善很是竊喜。覺得總算勝了右次長一把。
    ……
    正在這時候，外面又有粘桿處官員求見廣武。宣進來之后，是崇善手下的一個副官。
    這個副官參見了廣武和崇善之后，呈上了兩份剛收到的情報。
    一份是日本方面的情報：今天（18日）早上，偵察機在黃海上發(fā)現(xiàn)一支龐大的南明艦隊！艦隊核心為：長平號戰(zhàn)列艦、延平號戰(zhàn)列艦、天璣號航空母艦、天權(quán)號航空母艦、韓信號重巡洋艦、岳飛號重巡洋艦、徐達號輕巡洋艦、遇春號輕巡洋艦。為這8艘大艦護航的，是20艘驅(qū)逐艦。
    現(xiàn)在，這支可怕的艦隊正在以22節(jié)的高速北上！
    廣武的腦袋“嗡”的一下大了。
    他沒什么多反應，把情報遞給了崇善，然后又拿起第二份情報看。
    這是大清帝國駐美國大使發(fā)回的密電。這還是大使在華盛頓買報紙看的時候，無意間發(fā)現(xiàn)這件事的。
    一個星期以前，南明的一家貿(mào)易公司在美國采購，訂單是10萬頂野營帳篷，30萬條防潮睡袋。這份大訂單分別下給了六家野營用品公司。其中一家公司所在州，有一個猶太人團體起訴這家野營用品公司，說它把軍事裝備賣給正在戰(zhàn)爭中的交戰(zhàn)國，違反了《中立法》。
    因為1936年2月延長的《中立法》規(guī)定：“在兩個或若干個外國之間發(fā)生戰(zhàn)爭時或在戰(zhàn)爭過程中，總統(tǒng)將此事宣布，嗣后凡由美國或其屬地之任何地點把武器、彈藥及軍事裝備輸往交戰(zhàn)國港口，或輸往中立國以轉(zhuǎn)運至交戰(zhàn)國者，均屬違法。”
    這家野營用品公司當然不愿放棄這么大的訂單，于是就抗辯，說我賣的是野營用品，不是軍事裝備。但是猶太人團體的律師直截了當?shù)卣f，這是揣著明白裝糊涂。現(xiàn)在明帝國和清帝國正在交戰(zhàn)，他們誰沒事會買幾十萬頂帳篷和睡袋玩。這明顯就是用來供軍隊野戰(zhàn)宿營的。這不屬于“軍事裝備”屬于什么？
    于是，州法院裁決這家公司違反了《中立法》，不得做這筆買賣。
    然后這件事就上報紙了。但當時這件事鬧得還不大，還沒受到全國關(guān)注，在華盛頓的北清大使也還不知道這件事。但是接下來不得了了，此判例一出，另外五家野營用品公司所在的三個州，都有類似的猶太人團體出來，起訴這些公司，說他們違反中立法，把軍事裝備賣給交戰(zhàn)國。
    因為南明跟納粹德國交好，所以猶太人連南明也一起恨上了。
    英美法系很注重以前的判例，再加上這件事只要不裝傻，誰也不會認為南明真是當“野營用品”買的。于是三個州法院紛紛裁定野營公司敗訴。
    這六個野營公司當然不愿放棄這么大的訂單，于是聯(lián)合起來，向聯(lián)邦法院上訴。于是這樣一來，這件事就成為全國熱點了。各大報紙也紛紛報道。于是華盛頓的北清大使也知道了。
    ……
    各國駐外使節(jié)一般都有兩個身份，一是外交官，第二就是情報人員，都有相當強的情報素質(zhì)。
    北清駐美國大使分析，這件事應該是一個信號，表明南明打算開始在美國的大規(guī)模軍購。因為南明的紡織品生產(chǎn)能力，是位于世界前列的。10萬頂帳篷、30萬條睡袋還不至于去美國進口。這應該是南明的一次投石問路，想先用這種介于“軍事裝備”和“野營用品”之間的東西試探一下，看看美國對《中立法》的執(zhí)行度。如果這一次成功采購，那么下一次可能就是采購其他更大、更敏感的東西。這樣一步步的“溫水煮青蛙”，讓美國逐步容忍，最后能肆無忌憚地采購大批軍備。
    大使分析道，這意味著，很可能南明對大清的野心不是一點半點，而是真的打算打一場全面、長期戰(zhàn)爭，真的想徹底滅掉大清。南明和大清相比，最大的劣勢就在于戰(zhàn)爭潛力相對不足。可是南明又很有錢。如果南明能夠暢通無阻地在美國采購的話，那就等于把美國近乎無限的工業(yè)能力為己所用，讓美國成為支持南明戰(zhàn)爭的兵工廠了。
    好在南明的第一次試探就沒有得逞。不過因為聯(lián)邦法院還沒有判下來，大使說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為什么呢？因為現(xiàn)在雖然幾個州的州法院都維護了《中立法》，但是現(xiàn)在的《中立法》里，只是規(guī)定了不能賣給交戰(zhàn)國，而對于內(nèi)戰(zhàn)卻沒做禁止。而且，《中立法》是把認定“是否屬于交戰(zhàn)國”這個權(quán)力交給了美國總統(tǒng)。也就是說，像現(xiàn)在大清和南明這種情況的，美國州法院雖然認定是兩個獨立的國家在打仗，但是具體是不是兩個獨立國家，在這種有爭議的情況下，總統(tǒng)說了算。
    而羅斯福1933年剛當上總統(tǒng)，今年是最后一年，明年年初正要大選，他肯定是想連任的。美國國民大多都站在南明這一邊，而且南明真的能在美國大肆采購的話，肯定能刺激美國經(jīng)濟在大蕭條后的恢復，創(chuàng)造出很多就業(yè)機會。羅斯福如果想爭取選票，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不過反過來，大清也不是一點機會沒有。美國是法律最大，只要法律規(guī)定死了的，總統(tǒng)也只能干瞪眼。而大清和南明在國聯(lián)里都有席位，這是法理上最有力的依據(jù)。聯(lián)邦法院如果能堅持這一條，判定明清就是兩個交戰(zhàn)國，那總統(tǒng)也沒有辦法。
    但是南明也肯定會說：這是我們的內(nèi)戰(zhàn)，我們不屬于交戰(zhàn)國。這點北清也承認，不信你們?nèi)柋鼻濉?br/>     ……
    大使很隱晦地提醒，如果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皇上應該考慮如何應對。
    ……
    廣武拿著這兩份情報，陷入了深深的惆悵。
    第一條不用說，大艦隊北上了，登陸應該迫在眉睫了。南明登陸，肯定會非常依賴海空優(yōu)勢。南明在黃海上，本來就有兩艘航母在游弋，轟炸津浦鐵路沿線。現(xiàn)在另兩艘也北上了，南明四艘航母全弄到北邊去了。這四艘航母的飛機、加上東江艦隊原有的飛機，將是很可怕的空中力量。
    還有兩艘戰(zhàn)列艦、兩艘重巡、兩艘輕巡，這些火力加在一起，將遠超過山東半島任何一個港口的岸防火炮。包括威海、青島兩座軍港。
    但是不管怎么說，第一個問題總在預料之中。應對的方法也很簡單：調(diào)兵進山東就是。
    真正惆悵的是第二個問題。南明赴美軍備采購。
    ……這不單單是美國賣不賣給南明的問題，還牽扯到非常敏感的“名分”問題。傳統(tǒng)上，無論大清還是南明，雙方都不承認對方是合法政府的，都堅稱自己才是唯一的合法政府。兩邊怎么打仗，也都堅稱是內(nèi)戰(zhàn)的。
    但是現(xiàn)在大清承認是內(nèi)戰(zhàn)，南明就能順利在美國大肆采購。不但能買到所謂的“軍事裝備”，連武器彈藥都能直接買到。等于是整個美國軍火庫都向南明敞開大門，人家想買什么買什么了。
    反過來說，如果大清不承認是內(nèi)戰(zhàn)，那就等于承認南明是合法的政府，等于自己抽自己嘴巴。
    這下，廣武可真的惆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