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是個小地方。
    不過，這小地方，卻不是一般人能進去的。
    因為這里，前朝的時候，就是個關著各家犯錯女眷的地方。
    清人入關之后，一度蕭條過，可后來，還是繁盛起來了。
    這里的香客不多，不過既然送了人進來，年年這香火錢就總是要送來的。
    所以，竟也算是個好地方了。
    不過，那是對于管理這里的尼姑們來說。
    至于庵堂里的其他人，好比進來一兩個月的葉瑾來說，這里就比地獄好一點點罷了。
    雖然也吃飽穿暖，可是想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卻是再也不能了。
    這里尼姑們，不打人，也不罵人。只是用各種手段對付來了卻不肯馴服的女子。
    來這里的，無非就是兩種，丟了丑的閨秀，以及丟了丑的已婚女子。
    葉瑾是前一種。
    她剛進來的時候，掙扎，鬧，或者是成日里咒罵。
    可都沒有用，便是她用最惡毒的字眼罵人，也沒有人理會她。
    只是，接下來幾天，飲食就會越來越差。
    要背誦的經文也越來越多。
    一開始，她是不服輸的，總是鬧。
    她覺得自己到底是侯府的嫡出千金，哪里由得這里的尼姑們對她這般？
    可是漸漸的，就發現這樣鬧也不成。
    她面對的是不管怎么鬧都不理會她的人，又不能去打人。
    就算是打人，一個人，如何打得過幾十個呢？
    于是，總算是看清楚一點現實，最起碼不鬧了。
    這會子，她無比想念家里。
    雖然總覺得家里因為貴妃，而叫她受了委屈。可家里到底還是好的。
    錦衣玉食，穿金戴銀。
    可這里，穿的是麻布衣裳，頭一天，就把她的脖子磨破了。
    鞋子針腳很粗，想要好的，就要自己做。
    做飯也是要幫手的。要是你不肯，那么你就吃不飽。
    雖然，這都是身為女子要接觸的事，可對于她來說，都是很可怕的事。
    葉瑾根本就不會女紅。至于做飯這件事，更是不會了。
    她會的那些個詩詞歌賦，在這里，根本沒用。
    當然，除了抄寫經文的時候比旁人字好看些之外……
    一日一日下來，葉瑾都有些麻木了，如今她無比后悔。
    又恨葉家竟無人來接她回府。
    他們真是狠毒的很，阿瑪也是，平素說的多疼愛她和弟弟，如今事到臨頭就知道，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于是，葉瑾每日里都在這樣的情緒中度過。
    怨恨家里人，接受現實。
    直到，她終于見著了葉恒。
    葉恒的到來，是三月末的一天傍晚。
    有個小尼姑，是附近山里獵戶家的孩子，因為獵戶死在山里，她娘也病死了。
    所以被水月庵里收養的。
    她來，叫了葉瑾出去。七拐八繞的往后門處去。
    葉瑾正慶幸，這該不是家里人來接？
    歡歡喜喜的跟著她走。一心想著，回府后，定要裝出個乖巧樣子來。
    終于走到一處拐角處，就見兩個人站在那里。
    因為逆光，所以她看不大清楚。只隱約覺得像是男子。
    葉恒見瘦了不少的葉瑾走來，心酸的很，勉強笑了笑：“姐。”
    “你是來接我回去的？我在這里一天都呆不住了，快走吧。怎么才來呢，你也真是沒良心。”葉瑾聽聞是葉恒，便松口氣。
    口氣上也就隨意的很了。
    “姐，你還好么？”葉恒站在原地，問道。
    “回去再說吧，這鬼地方，哪里能好，還不趕緊走？你是不是叫馬車來的？給我準備衣裳了沒有？我這一身難受的很。”葉瑾急吼吼的走近，就要越過葉恒出去。
    葉恒拉住她的胳膊：“姐，我只是來看你，你……”
    “什么？你不是來接我的？那你來做什么？看戲？你是我親弟弟，你怎么也這么狠毒？”葉瑾一聽不是來接她的，馬上就炸了。
    葉恒心里一痛，又是心疼他親姐姐，又是覺得她不懂事。
    “姐，你在這里，是圣旨。葉家再是厲害，也不敢違抗圣旨啊。你還是……”
    “你滾開！”葉瑾根本聽不下去：“什么不敢違抗圣旨！你流放是不是圣旨？你為什么回來了？因為你是兒子，我是女兒么？”
    “姐！”葉恒叫了一聲。
    “閉嘴！你不要叫我！葉家想叫我出去還不容易？是不是貴妃！是不是她，她根本就是想叫我死！她恨我，恨我叫她失寵了對不對？她是不是失寵了？如今她根本不是貴妃了是不是？活該，她怎么不去死！她就該去死！她該，她的孩子也該！都該去死！”
    ‘啪’
    葉恒巴掌甩上去的時候，葉瑾愣住了。
    這么大，挨過兩個巴掌而已。
    一個陶氏，另一個是自己的親弟弟葉恒。
    葉瑾摸著臉，一時半會真的反應不過來。
    一個巴掌甩出去，葉恒也愣住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退后一步：“我就是混賬，你怎么比我還混賬？你知不知道你身邊的奴才是別人的眼線？就是為了叫你害了大姐姐，害了葉家。你竟然這么蠢。”葉恒有些恨鐵不成鋼。
    他自己不成器，可也看的清楚這個，姐姐居然不懂么？
    “葉恒，你打我？”葉瑾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不可置信的看他。
    “我是打你了。你真是蠢的厲害。”葉恒想著她走的時候的樣子。
    咒罵全家的樣子，以及方才咒罵貴妃和皇子的樣子，甚至不光是失望，還有害怕。
    這樣的人，是他的親姐姐。
    是與他同時從額娘的肚子里出來的。
    按說，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們更親了，他們連在額娘肚子里那十個月都是一起的……
    可是究竟是為什么，她怎么就成了這樣呢？
    “葉恒，你以為你貼上了他們，他們就會對你好？他們全是庶出的賤種，他們就是討厭你我。你才蠢！”葉瑾咬牙切齒。
    “你好好呆著吧，我過些時候再來瞧你。我給你帶了東西，回頭會有人給你的。你……好自為之。”葉恒終究不知說什么，還是落荒而逃了。
    葉恒雖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個傻子。
    西北一年多，終究是長大了很多。蠢和狠毒他還是清楚的。
    姐姐這根本就是瘋了啊。就這樣，她這一輩子也別想出去。
    肯留她一命，就是貴妃娘娘的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