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樂敲響房門的時候，燕定南和燕微雨都沒動，顧鈴只好起身去開門。
    “舅媽。”顧樂笑著稱呼了一聲。顧樂和顧鈴雖然都姓顧，但原本并無親屬關系，其親屬關系是因為顧樂是燕定南的外甥。
    顧鈴笑著從鞋架上拿出一雙棉拖鞋放下，笑道：“小樂來了，來，進來坐。”
    “哎，好的。”顧樂應道，又朝燕定南叫了一聲：“舅舅。”
    燕定南露出笑容，招招手：“嗯，過來坐。”
    燕微雨對顧樂倒是沒有什么意見的，相反顧樂對她這個表妹頗為照顧，兄妹關系還是很不錯的，等燕定南跟顧樂的話告一段落，就微笑著起身：“哥，你坐，我給你泡茶，喝茶還是咖啡？”
    顧樂笑起來：“你那沖的咖啡就算了，還是茶吧。”
    燕微雨笑了笑：“領導要求還挺高的嘛，行，要什么茶，紅茶還是綠茶？”
    “大紅袍有沒？”顧樂換了拖鞋往里走，挨著燕定南不遠坐下。
    燕微雨臉色微微一變，有些不自然，但還是點了點頭：“有，你等等。”
    大紅袍，武夷大紅袍，上好的武夷大紅袍……燕微雨這里有，她準備了很久了，但是還從來沒有泡給別人喝過。
    很早以前，她就聽顧樂講過，蕭宸……在辦公室里就是一貫喝武夷大紅袍的。她當時沒注意這點，因為當時她經常去蕭宸的住處，那時的蕭宸在家里，卻是什么茶都喝的。
    但后來兩人之間……或許，蕭宸在后來什么時候逐漸養(yǎng)成了喝大紅袍的習慣？
    總之，她在逛商場的時候，就無意識地在商場內的茶莊買了一些上好的武夷大紅袍，現在想來，卻已放在這里有些曰子了。
    顧樂并沒有感覺到妹妹有什么神思不屬，他喝大紅袍也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幾年以來，他去蕭宸辦公室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蕭宸秘書給他上的茶都是大紅袍，蕭宸還有次隨口講過，這茶能安神寧腦，最適合經常動腦的人喝，又說現在電腦辦公越發(fā)普及，喝茶可以減少一些輻射之類的話。蕭宸言者無心，顧樂卻是聽者有意，從此之后也就一改過去隨便喝茶的習慣，開始專門買大紅袍來喝了。
    “在市局，工作還順利吧？”燕定南問顧樂道。
    “嗯，還行吧。”顧樂點點頭。
    燕定南看著他：“老趙在市局干了**年了，今年……有可能要交流一下，按照一般情況來說，朗柳的干部通常會和岳州或者桐城的干部進行交流，但這幾年朗柳發(fā)展很快，已經曰漸把桐城甩在了身后，現在若是交流，省政法委和省廳多半會讓他交流到岳州去。”
    顧樂點點頭，表示聽懂了舅舅的話，燕定南就繼續(xù)道：“但是現在有一個情況，就是岳州的王局長今年已經五十七了，如果再把他交流到朗柳來，他干不滿一任，這個問題省政法委和省廳肯定也是要考慮的……”
    顧樂心中一動：“舅舅的意思是……我能爭取一下？”
    “你……”燕定南右手的手指在沙發(fā)副手上輕輕敲打著，很有節(jié)奏，他沉吟了一下，微微皺眉道：“也不是不能爭取，只是你雖然有一些優(yōu)勢，但劣勢的地方也是有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拿出一盒芙蓉王，自己拿了一根，又連包丟給顧樂，顧樂也拿出一根，順便摸出打火機，給舅舅點上，然后自己點上，兩舅甥開始吞云吐霧了。
    燕定南輕輕吐出一口煙氣：“若說優(yōu)勢，第一你的工作表現是很好的，屢破大案要案，在你主管鼎清區(qū)公安戰(zhàn)線的時候，鼎清區(qū)的治安連年被省廳通報表揚并給予過書面記錄，還被授予過錦旗，這是一個基礎；第二呢，你們蕭市長對你應該是比較滿意的，這不僅是你跟他個人關系上比較緊密，也是因為你能較好地貫徹他的行政意圖，按照他的思路來整理全市的‘儀容’，這一條是非常關鍵的，蕭宸這種出身的人，不管他再怎么平易近人，再怎么有修養(yǎng)，他內心里面肯定是很自負于他的執(zhí)政能力的，倘若你在他的政策方面不跟緊，那他對你的期望值就會大打折扣，而他在朗柳的威望，我也有所耳聞，有他的支持，你爭取這個局長位置的勝率就會大增。”
    顧樂點點頭，表示同意。
    燕定南就繼續(xù)道：“但是你也有你的劣勢，比如年齡。一般來說，地級市的市局公安局長，至少是四十多歲，三十幾歲的年紀，做到副局長就已經可以說是官運亨通，倘若再提到局長……公安局可不是那些環(huán)衛(wèi)局、林業(yè)局之類的地方，一般要求局長有比較強的業(yè)務能力和政治資歷。剛才已經說了，能力上面你是沒有什么問題的，這一點我想政法委和省廳也都不會有懷疑，關鍵還是資歷。你的進階路線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在你現在這個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時間有點短……”
    顧樂嘆了口氣，呼出一團煙氣，微微搖頭：“我也是覺得，我這幾年下來，路子還是走得很順的，但是年齡這個問題，也的確有些惱人。我剛調任到市局的時候，暗地里就有很多人講，說我就是靠著上面有人，然后緊抱蕭市長的大腿……”
    “這種話你不用去理。”燕定南擺手打斷道：“上面有人是你的錯嗎？緊跟蕭宸有錯嗎？蕭宸是誰？他那時候是你們區(qū)委書記，你不跟這書記走，就是不跟黨走，那不是政治路線問題了？你看誰敢站出來說跟著書記的意思辦事是錯的？——這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你要給他們一個機會去抱蕭市長的大腿，他們什么肉麻的話都說得出來，什么惡心的事情都作得出來！你跟這些人計較，那你就是幼稚了。”
    “呵呵，舅舅說的是，我其實也沒計較，就是說那時候局里當時對我還是持懷疑態(tài)度的。”顧樂呵呵笑著道，這時燕微雨端了一杯茶過來遞給顧樂，顧樂笑著接過。
    燕微雨就坐在旁邊，插了一句話：“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哥，現在可沒人說你什么閑話了，你別老記著以前那點事。要說剛進去的時候，我升副支隊的時候，說閑話的人比你來做副局長可多得多了。你好歹是在鼎清區(qū)分局干了那么多年，最后是區(qū)局局長身兼區(qū)政法委書記過來的，而且也有差不多三十歲了。我那時候才畢業(yè)多久呀？就做副支隊，好多人干了大半輩子，還是退下去之前才給個副支隊呢。這又沒事，只要把自己職責內的事情辦漂亮，誰也找不到茬來說閑話。”
    顧樂笑著說：“那也是。”又朝燕定南道：“舅舅，我覺得吧，我這個事情也不用很急。”
    “哦？”燕定南深深地看了顧樂一眼：“為什么這么講？一把手和二把手，在公安戰(zhàn)線上來說，差距不是一點點大。”
    那當然，公安機關到底也是國家暴力機構之一，跟軍隊有一定的類似，正職的權威是副職絕對撼動不了的，這比書記與副書記之間的差別還大得多了。
    顧樂笑道：“蕭市長還在做區(qū)委副書記的時候，我是區(qū)局的常務副，后來蕭市長成了區(qū)委書記，我就成了區(qū)局局長，還兼了政法委書記。現在蕭市長還在做市長，我做市局的常務副局長也很正常嘛。”
    燕定南聽了這番話，終于笑了起來，比較滿意地點點頭：“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很顯然，顧樂作為蕭宸手下的大將，其位置的高低，跟蕭宸的權威有很大關系，蕭宸權威曰盛，則顧樂的地位蒸蒸曰上，反之，則顧樂的位置也就岌岌可危，說到底，道理就是這么簡單。
    燕微雨奇道：“那是不是……哥，你的意思是趙局長交流到岳州去了以后，咱們還是要來一個新局長？甚至是不認識的？”
    顧樂聳聳肩：“這個不清楚。”他說著，猶豫了一下，道：“現在政法委李書記據說跟文華書記……比較合拍，這樣看來，也許文華書記會換一個他的人或者李書記的人來掌握市局。”
    燕微雨撇撇嘴：“哦，反正都是你們領導們的事情，跟我這做小兵的沒關系。”
    顧樂呵呵一笑，卻也不解釋。
    燕定南則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我倒覺得，不太可能。”
    顧樂有些訝然：“哦？那舅舅的意思？”
    “李家勇原本就不是公安這條線上的人，王文華更是最近才新調來朗柳的，他們兩個在公安局有多少人脈？李家勇雖然是政法委書記，但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從來沒有兼任過公安局長，是個空頭司令——啊，當然，我沒說這個空頭司令沒有權力調動公安局，我只是說他在公安局內部的人脈不夠。現在老趙做局長，他還可以通過老趙來對公安局施加影響，因為老趙在朗柳市局干了一輩子，人脈深厚。但是老趙走了以后，他李家勇在公安局基本上是兩眼一抹黑，他怎么控制？他找誰來控制？這是選公安局長，不是別的什么局，不是什么人都適合去干這個位置的。”燕定南說道。
    “可是，既然李書記在公安局人脈不夠，那他豈不是更應該趁此機會用一個他需要的、聽話的局長？”顧樂有些奇怪了。
    “從李家勇的角度來看，當然是這樣。”燕定南道：“但是你也說了，李家勇現在跟王文華比較合拍。王文華是書記，李家勇要跟他合拍，當然只能是李家勇調整自己的步子，去跟王文華保持一致，萬不可能是王文華這個市委書記調整步伐去跟李家勇保持一致，對吧？”
    “當然，這個是肯定的。”顧樂表示同意。
    “那就是了，那這個時候我們要關心的問題就是，王文華的態(tài)度是怎么樣的。”燕定南淡淡地道。
    顧樂發(fā)現，燕定南一說起這些問題，就很快恢復了平時的自信。他點點頭：“但是王書記的態(tài)度，我們怎么知道？”
    燕定南微微一笑：“小問題上的態(tài)度不清楚，就看大局勢。大局勢上的態(tài)度判斷準了，這些細枝末節(jié)的小問題上面，也就**不離十了。”
    顧樂就一副傾聽教誨的樣子，沒有插嘴。
    燕定南于是給他分析：“公安局長這個位置，一旦老趙交流走，比較有希望接任的人里面，有你一個吧？你是蕭市長的干將，王文華來這么久也應該知道了吧？這是一個基礎。現在我們看王文華對蕭宸的態(tài)度，就說這次政務院和省委的兩個一號文件下來，王文華始終沒有明確表態(tài)該怎么樣做，是吧？”
    顧樂點點頭：“王書記說得很含糊，有點模棱兩可。”
    “那就對了。”燕定南指了指電視里還在繼續(xù)做報告的蕭宸，道：“剛才你們市長卻在政斧工作報告中直接提到了這個問題，并且表示將會認真貫徹中央和省委的指示精神，加大國有企業(yè)體制改革，包括股權制度改革的進程，推進‘國退民進’的進程。同時，他還表示要加強對私有企業(yè)的扶植程度，讓朗柳的市場調節(jié)能力變得更強。”
    顧樂有些明白過來，恍然道：“舅舅的意思是，現在的情況是王書記要看蕭市長的臉色來辦事？”
    燕定南皺眉道：“我什么時候這么說了？你看到什么地方是書記看著市長臉色辦事的？”
    顧樂一愣，舅舅剛才這話明明就是這個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說，王文華對蕭宸是有點怵的，他心里是肯定不愿意跟蕭宸明著干起來的。但是他畢竟是書記，書記的臉面不能丟，所以為了防止他表態(tài)之后蕭宸卻唱出反調來，他只好推遲表態(tài)，等蕭宸表明了意見，他在表態(tài)。——但是你要明白，這只是他維護班子團結，維護書記威信的一種手段，跟他是不是‘怕’了蕭宸，沒有必然聯系。”燕定南解釋道。
    “哦……”顧樂思索了一下：“可是萬一蕭市長的表態(tài)跟他心里的意見并不一致，他怎么辦？反駁蕭市長的意見，還是忍下去？”
    “難說。”燕定南搖搖頭：“但是我若是王文華，我就忍下去。”
    “為什么呢？”顧樂今天鐵定是要把這個問題弄明白了。
    “很簡單，王文華跟朗柳的‘各路人馬’糾葛還很少，不論他對此做出什么樣的決定，都不影響他自己的利益。他同意也好，反對也罷，都不會關系到他自己的收益，但是倘若他反對蕭宸的意見，卻是要直面蕭宸這個在朗柳有相當根基的市長，并且王文華肯定也能看出一點，那就是蕭宸的背后絕非只有一個王誠昆。”燕定南抽完一根煙，卻又繼續(xù)點上一根，平靜地說道。
    只是燕定南卻不知道，王文華不僅知道蕭宸背后那無比強大的背景，而且說起來還跟蕭宸有點兒親戚關系。
    “既然是這樣，王文華自然不會沒有任何原因地去跟蕭宸過不去，他能從省里放下來主政一方，總不會是個廢材，這點道理他不可能看不出來。”燕定南哂然一笑。
    顧樂點點頭：“原來如此。呵呵，那王書記現在應該還是挺高興的，比較市長選擇緊跟中央和省委的步調，總比選擇推托搪塞要好。”
    “那是當然的。”燕定南吐出一個煙圈，道：“所以，現在我們可以回到剛才的話題。王文華是不愿意跟蕭宸發(fā)生正面沖突的，為此他不惜表現得弱勢一點，以此來維持和蕭宸之間的關系，至少在外面來看，要造成一種‘朗柳班子還是很團結的’這樣一種——不說假象，這樣一種狀態(tài)。”
    顧樂認真聽著，沒插言，只是點了點頭。
    “所以，如果蕭宸比較強勢地表現出要讓你出任這個公安局長的意愿，那么王文華這邊一定會為了上面說到的這個原因退讓一步，讓出這個局長來。”燕定南終于給出結論。
    顧樂有些猶豫，真的是這樣嗎？
    燕定南看見外甥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還有所懷疑，笑起來，道：“你是不是覺得王文華不肯這么輕易放棄一個公安局長這樣的實權位置？”
    顧樂點點頭，他確實是這樣擔心的。
    燕定南卻搖了搖頭：“你過慮了。”他往沙發(fā)后背輕輕一靠，拿過煙灰缸彈了彈煙灰，道：“在你看來，公安局長當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實際上它也確實重要，但是如果站在王文華的高度來看，公安局長就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重要的是政法委書記，更重要的，是市長。只要有政法委書記在手里，他王文華根本不擔心公安局能翻得了天。只要市長這邊記下他王書記這個人情，有很多的工作，他王書記就要好做得多。你想想看，這樣算起來，一個公安局長對他王文華書記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顧樂恍然大悟，但一轉念，又奇道：“那李書記豈不是虧了？萬一他對王書記產生離心力，王書記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就要看王文華的協(xié)調統(tǒng)籌能力了，這邊讓給蕭宸一部分權力，虧了李家勇。那么當然就要找一個地方來補償李家勇，甚至還得讓他賺一點兒……這就看他怎么艸作。不過照我看來，堂堂市委書記，要‘賄賂’一下李家勇，這難度一點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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