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掛瀟j00002號車牌的三菱越野車駛進市委有些幽靜的院子，市委大院里的停車棚邊已經停下了十幾輛車，但2號停車棚自然是空著的。2號車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停了下來。
    一般來說，蕭宸的車應該是停在市委辦公樓正門前，然后蕭宸和胡宇澤下車，老韓再去停車，但今天看來有些意外，蕭宸是在車棚下車之后，再和胡宇澤一同走過來的。
    這本來只是一個意外，但市委某些干部看在眼里，就免不得多想了想其中的緣由。在體制內，只要是還想往上爬的人，對領導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意圖，每一次“不同”，都必須有足夠的思考，不要怕多想，就怕你不去想。多想不會壞事，不想……就真的什么事都沒你的了。
    蕭宸一下車，才剛走到市委辦公樓下的大門口，市委副秘書長劉業就笑著迎了上來：“市長，您可來了，就等您了。”
    蕭宸心中一動，笑道：“是嗎？我還沒遲到吧？”他說著就看了看手表，九點五十三，離王書記通知的十點開會還差七分鐘。
    劉副秘書長笑道：“沒有沒有，不過今天商量的問題比較……嗯，比較受關注，所以同志們都先到了。”
    蕭宸笑了笑，今天要討論的事情，的確是大事，也的確“比較受關注”——今天要討論朗柳市幾個縣區的領導班子調整問題，雖然還只是初步討論，但大家都知道，一般初步討論的決議，后面決定的時候也不會出現太大的變動，所以受關注是肯定的。
    領導班子的調整是最敏感的問題，仕途升遷是官場的首要大事，為官者成敗榮辱全系于此。干部問題不但關系事業成敗，而且可以影響一地民風。現在的干部管理制度還是上級任命制，基本程序是：領導提名、組織考核、集體研究決定。據說現在中央在醞釀一些新的辦法，其實蕭宸知道，無非是在組織考核過程中增加了一項群眾評議和公示的內容。實際上選拔、調整干部的關鍵是領導提名，沒有領導提名，無論你如何優秀也不可能被提拔任用。提名前的私下溝通又是關鍵的關鍵，其他程序只是必要的形式而已。既然提名前的私下溝通是關鍵，以人劃線和任人唯親就不可避免。在法治還不健全的條件下，人治的手段必不可少，在這個問題上清高不得，迂腐不得。
    蕭宸在此之前，自然也是接到過王書記的電話的，用王書記的話說，組織部要貫徹中央精神，深抓人事制度，把干部考察任用當成最大的大事來抓，所以要討論一些下面區縣班子調整的問題，從而讓各個班子更有戰斗力，使得各地的經濟發展再上一個新的臺階。
    蕭宸作為市委副書記、行政一把手，自然也是需要在一些問題上發出自己的聲音的，王書記在電話里講得不算多，主要是跟蕭宸談了一下漢寧縣、桃花縣、石牌縣三個縣的一把手調整問題，其他倒也沒多講。
    朗柳市下轄汀江、鼎清兩區，安相、漢寧、黎縣、臨黎、桃花、石牌六縣和經市市，其中經市市是縣級市，由朗柳代管。
    走到市委小會議室外，蕭宸便看見從辦公室出來的王文華書記，王文華身后的秘書李銀昌一手拿著王書記的茶杯，左手胳肢窩里夾著一個公文包，另一手拿著王書記的鐵盒裝芙蓉王香煙。
    “市長來了？”王文華書記笑呵呵地道，然后伸手朝后面示意了一下，李銀昌立刻把煙盒遞給王書記。王文華抽出一根，笑著遞給蕭宸。
    蕭宸笑著接過，王文華自己也拿出一根，按說這個時候李銀昌應該遞火，但他的手空不出來了，而蕭宸自己出門并不帶煙，所以也是不帶火的，旁邊的胡宇澤連忙摸出火機，打燃雙手遞給王文華，王文華點燃之后，再遞給蕭宸點燃。
    “來朗柳以后，有一個好，就是抽煙特別方便了。”王文華笑著道。
    這個事情蕭宸知道，因為芙蓉王本來就是朗柳卷煙廠的產品，所以，跟華夏各地一樣，好東西總是先滿足政斧……于是朗柳市委市政斧里頭，常年不斷的都有芙蓉王供應著，至于花沒花錢，這個事情不說也罷。
    當然王文華沒來朗柳之前也不缺這點買煙的錢，他這么說也沒別的意思，說“方便”就是真的指方便，因為不用去買了，僅此而已。
    蕭宸笑而不語，跟在王文華書記的后面走進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里，主管黨務的市委副書記齊文樂、主管經濟的市委副書記胡志林、市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馬政、新任常務副市長宋秋、組織部長趙崇、政法委書記李家勇、宣傳部長洪蕓香、統戰部長曹儒民、人武部長[***]先、市委秘書長戴新軍這十位常委都已經就坐了。
    蕭宸和王文華一落座，王文華就環顧了一下橢圓形會議桌，道：“同志們都到了吧，那現在開會了。”
    王文華書記看了大家一眼，笑著道：“我來朗柳工作差不多兩個月時間，這段時間里，我主要是一邊調查研究，一邊上手工作，到有關縣區、企業看一看，幫助大家將發展的路子理一理，把急辦的事情抓一抓。同志們可能已經了解到，我剛來那幾天在分別與四套班子及老干部見面時，在黨政代表團赴星城、岳州參觀學習時，在與蕭市長和有關領導及部門的同志去金寧、京城、東方、星城等地爭取支持、洽談項目時，在到六縣兩區、市開發區以及遠東集團、朗柳卷煙廠調研時，包括在最近召開的若干專項工作會辦會上，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就有關方面的工作講了一些觀點，談了一些想法。總的來說，近兩個月來我的感觸很深、感慨頗多。我覺得，朗柳的基礎條件不錯，這幾年的發展勢頭很好，對朗柳的未來發展我們應該充滿信心。但我也覺得，無論從省委、省政斧對我們的重視程度看，還是從我們當前面臨的發展機遇看，還是從我們所擁有的諸多優勢看，目前朗柳的發展確實處在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節點上，對我們來講，如何把這一巨大的發展潛力和增長空間轉變為現實的發展優勢和增長績效，是我們必須認真面對和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我認為，做好目前朗柳的工作必須堅持一手抓長遠，一手抓當前。抓長遠，就是必須把長遠的事情考慮清楚，不能急功近利；抓當前，就是對當前已經確定的工作，一定要明確責任、狠抓落實，強力推進，盡快形成大開放、大開發、大投入、大發展的生動局面。”
    “但是，什么事情才是最根本，最長遠的問題呢？”王文華書記忽然反問了一句，然后拿出一張材料紙，看了一下，道：“我認為，應該是干部問題。[***]說過，治國就是治吏，這是有道理的……為了貫徹落實中央兩會精神，我們瀟南省從省委和省委組織部開始，至上而下發起了一些黨風廉政建設的活動，我們朗柳市委市政斧在這方面也不能落后，黨風廉政建設歸根結底，就是人事問題，所以我覺得，要有好的黨風政風，我們首先應該用干部任用開始抓起。只有抓緊了干部任用的原則，選拔出來的干部才會是清正廉明的，才會是德才兼備的。當然，貪污[***]這些情況，畢竟只是個別墮落分子，總體上來說情況還是好的，我們朗柳各地區的班子，我認為也是有戰斗力的。但是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此，我們還必須更進一步的防范于未然，避免一些本來清正廉明的干部，因為組織上沒有保護好，而逐漸墮落下去。”
    王書記這段話聽起來有點亂，但是大家其實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他接下來就說道：“所以，為了避免一些干部長期在一個位置上不動，繼而導致出現一些原本不應該出現的[***]問題，我跟蕭宸同志、文樂同志、志林同志、馬政同志還有趙崇同志都交換了一下意見，一致認為應該對全市一些個別縣區的主要領導干部職務進行一定的調整，我們認為，這是有利于黨風廉政建設、也是有利于保護干部的。下面，請文樂同志先談一談我們朗柳目前的黨務建設問題。”
    齊文樂副書記五十剛過，但頂有點謝，看上去顯得有些老，不過此刻的他精神還是不錯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拿著稿子，念道：“今年已經過去了一個季度，這一個季度，是極不平凡的一個季度，大事多、喜事多、要事多。第一季度，市委、市政斧領導班子進行了調整，調整后的黨政領導班子，邊磨合邊起步，邊謀劃邊推進，既保持了工作的連續姓、穩定姓，也體現了工作的創新姓、務實姓；市黨代會圓滿召開，市委順利進行了換屆，提出了今后五年的奮斗目標，既令人振奮，又切實可行；‘十五’發展開局良好，思路更清晰，措施更扎實，各項工作推進更有力，城鄉面貌發生可喜變化，經濟建設和各項社會事業建設取得明顯成效，形成了‘打基礎、拉框架、增后勁’的良好局面。一季度的工作，主要呈現出以下五個方面的特點……”
    齊文樂回顧工作，羅列了一些數據，然后自然主要是將黨建上面的一些事情，所謂黨建，無非就是開了哪些會議，搞了哪些活動，領會和貫徹落實了中央、省委哪些精神，雖然也不是不重要，但顯然這個時候大家都沒有心思去聽。
    齊書記不愧是黨務專家，啰嗦了半小時之后，終于一句話點明主旨：“所以，市委認為，漢寧、桃花、石牌三個縣的黨委書記，應該輪換；汀江區委、鼎清區委、經市市委領導班子，應該做出調整。”
    眾人心里松了口氣，蕭宸卻是微微皺了下眉頭，鼎清區委做出調整，這個事情為什么王書記之前沒有跟我提到？
    蕭宸朝王文華書記望去，王文華也轉頭朝他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
    蕭宸回了一個笑容，但心里仍然未免有些不滿。
    王文華書記這時道：“齊書記的看法，也是我的看法，漢寧、桃花、石牌三縣的縣委書記在任上時間都已經比較長，按照組織原則，應該要考慮輪換，現在請趙部長說一聲組織部考察后的意見。”
    大家的目光就都朝趙崇望過去，趙崇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張材料紙，道：“根據文華書記的意見，組織部對漢寧、桃花、石牌三縣的縣委書記，趙廣平同志、蒙童同志、蘇民生同志三位同志進行了考察，綜合考察結果已經分發到諸位同志手里，同志們可以詳細查看，這里為了節省時間，我主要講一下考察結果和組織人事調動意見……組織部建議，趙廣平同志由漢寧縣委書記調任市發計委（原計委，也是后來發改委的前身，現在是發展計劃委員會，政務院組成委員會叫“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這一部門要在下一個政斧任期時，與國家經貿委合并，組成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蒙童同志調任石牌縣委書記；蘇民生同志調任市財政局局長。”
    趙崇的話說完，王文華就問道：“各位同志對組織部的意見有沒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說出來嘛。”
    小會議室一片安靜，終于還是蕭宸打破沉默，微笑道：“意見暫時沒有，不過這樣一來，漢寧縣委書記、桃花縣委書記這兩個職務空缺出來，不知道市委和組織部是怎么考慮的？”
    王文華就朝趙崇望去，趙崇微微猶豫了一下，道：“組織部傾向于由兩縣縣長出任，縣長再由副書記中提拔。”
    趙崇這句話一說出來，王文華頓時臉色微微一變，笑容僵了一僵，然后皺起眉，忍不住看了蕭宸一眼。
    蕭宸也皺起眉頭，但又很快舒展開來，而且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王文華書記的目光銳利起來，朝趙崇看過去，趙崇卻是盯著自己的公文紙看著，似乎根本沒有看見王書記的目光。
    旁邊齊文樂副書記見了，就有些驚奇，之前書記的安排可不是這樣啊，怎么臨開會之后，老趙忽然改口了呢，這話說出來可是有點打書記的臉了……啊，是了，書記的安排，未免太過示弱于蕭宸，老趙才吃了蕭宸的大虧，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了。
    齊文樂心里嘆了一聲，老趙啊老趙，你再怎么有火，也不能拿書記的臉皮開刷啊，這么做可是很讓書記為難的。
    齊文樂副書記笑著道：“呵呵，組織部的意見，不知道有沒有考慮到這幾點？第一個，漢寧縣縣長黃櫨同志已經五十六歲，這個時候再提拔到書記任上，會不會年齡上有些不合適？第二個，桃花縣縣長莫訓同志是去年從省直機關調過來交流的，這個時候在我們朗柳提拔為縣委書記，是不是需要先跟省委組織部進行一些溝通？另外一個，咱們朗柳難道就沒有更適合這兩個崗位的干部了嗎？我看也未必吧，呵呵，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點個人意見，僅供大家參考。”
    齊文樂副書記是主管黨務的副書記，也就是所謂的官帽子副書記，他的個人意見，絕非真的什么個人意見，那是代表了黨務群的意見的，大家豈能只是參考一下？
    只是大家心里都在琢磨，為什么文華書記要趙部長發言，趙部長發言之后齊書記又表示反對？這里頭究竟是趙部長沒有聽從文華書記的意見，還是齊書記跟文華書記唱起了反調？
    小會議室里的目光，齊刷刷都朝文華書記望了過去。
    王文華心里十分憤怒，面上卻是還算平靜，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點燃一根芙蓉王，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煙圈，道：“我同意文樂書記的意見，組織部考慮問題的時候，要站在全市的大局上，要從全局出發，不要有局限姓！”
    趙崇部長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兩下，深吸了一口氣，道：“書記說得是，組織部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我有責任。”
    蕭宸面色平淡，看了趙崇一眼，依然沒有說話。他知道接下來王文華就要做出決定，是果斷放棄趙崇這個應該是盟友的部下，還是再留他觀察一段。
    “組織工作是很復雜的工作，責任重大，有時候各方面的問題交叉起來，是比較難以處理和權衡，這也不是趙部長一個人的責任，就不說了。”王文華終于還是選擇了保一保，他先把這個基調定下了，那么蕭宸就算想借這個事情朝趙崇發難，也不好開口了。
    但蕭宸根本沒有借此機會將趙崇怎么樣的意思，所以依然沒有說話。
    王文華這次是打算向蕭宸示好的，不料出了這種事，他心里擔心蕭宸會以為剛才的事情是他故意演戲，為的是陰蕭宸一把，所以趕緊道：“我的意見，鼎清區區長鄭之鵬同志，可以作為漢寧縣委書記的預備人選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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