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樂見到蕭宸的這一刻，頭皮發麻，手足冰涼，結結巴巴：“書記，你怎么……怎么在這兒呢？”
    顧樂這話一問出口，眾人的表情可就是花樣百出了。袁溫毅和杜文平面面相窺，好像是在用眼神向對方詢問以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佳佳姐和另外兩女睜大眼睛，心說這家伙居然是個書記？什么書記居然比這位局長還大？他自己不就是政法委書記么？跟在顧樂身后來的孫家強卻是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顧局長嘴里的書記，又這么年輕的，出了那位據說是中央干部來的蕭書記，還能是誰？自己居然要抓他去局子里查毒……孫家強一時間萬念俱灰。周圍的小警察們也是面色蒼白，不過畢竟沒有孫家強那么夸張，他們知道，就算蕭書記怒了，要倒霉也輪不到他們“個子矮”的。而燕微雨則是驚怒交加，看著顧樂，氣道：“樂哥，你這是要做什么？”
    蕭宸放下茶杯，淡淡地道：“看來，舉報不是很準確啊，那就收隊吧。”然后站起身來，平靜地往門外走去。
    燕微雨面有怒色，二話不說就跟著他走。顧樂哪里會不知道蕭宸這是給他留面子，連忙一擺手，早就看出情況不妙的眾忙不迭收隊退走。
    袁溫毅看見燕微雨要走，回過神來，叫道：“哎……微雨，你別走呀，咱們還……”
    燕微雨已經出門，頭也沒回，直接轉身走了。
    袁溫毅一句話憋了回來，面帶怒容地朝杜文平冷哼一聲。杜文平抹了抹冷汗，這下怎么解釋？這事兒不怪我啊。
    看見蕭宸從自己身邊面無表情地走過，顧樂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特別是燕微雨居然連招呼都沒給袁溫毅打一個就走，更讓他有種被耍的感覺，他打量了包間里幾個人一眼，也板著臉轉身走了。
    袁溫毅心里的火沒地方發，對著旁邊的高腳椅就是一腳，嘭的一聲，椅子把玻璃茶幾砸了個粉碎。
    “蕭宸，原來這小子就是蕭宸！”袁溫毅面色難看之極：“老子記得了！”
    蕭宸面色平靜地走下樓來，燕微雨緊繃著小臉跟在后面，顧樂三步并兩步趕上來，在蕭宸身邊道：“書記，剛才我以為……”
    “到我車上再說。”蕭宸面色如常，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是，書記。”顧樂既松了口氣，也嘆了口氣。
    燕微雨轉頭看了他一眼，顧樂也朝她望過來，苦著臉給她做了個“我冤枉”的表情，燕微雨輕哼一聲，卻是轉頭不理他了。
    顧樂心里苦笑：我這是為哪般啊我。
    孫家強看著顧樂直接跟著蕭書記去了那邊那輛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車邊，知道自己開溜的最好時機已經來了，趕忙跟屬下的人打個招呼，一群人老老實實、飛快地鉆進車里，警笛全閉，小心翼翼地開車從蕭宸發車的另外一個出口溜了。華夏官場幾千年的鴕鳥傳統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蕭宸上了車，燕微雨老實不客氣地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顧樂沒辦法，只好坐進了后座，卻覺得全身不舒服，等蕭宸車一發動，他便有些急切地道：“書記，剛才是個意外。”
    蕭宸嗯了一聲，道：“我知道。”
    顧樂見他似乎沒有大怒的跡象，看了看他的半個側臉，小意地道：“事情是這么回事……”他就把事情的原本跟蕭宸說了一遍，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杜文平以袁溫毅朋友的身份請他幫忙，而他是把袁溫毅當初燕微雨的朋友，又不知道他們針對的人是蕭宸，于是就有了剛才大水沖到龍王廟的一幕烏龍劇。
    他一說完，蕭宸還沒答話，燕微雨已經氣得不行，顧樂這么說，豈不是讓蕭宸以為自己和袁溫毅有什么了嗎？自己今天就是覺得情況不太妙，這才把上次蕭宸將自己惹生氣的事情都不理，放下面子請他來的，現在這么一說，自己倒像是個水姓楊花的女人了一般，真是豈有此理。
    她氣道：“那袁溫毅要來這邊做一筆什么生意，不知道怎么就知道我了，然后就整天有事沒事往我們局里跑，一會兒請我吃飯，一會兒請我看電影，一會兒邀我散步……我今天就是惱他不過了才讓蕭宸過來，你倒好，幫著袁溫毅要抓蕭宸……樂哥，你叫我怎么……唉。”
    顧樂也不知道事情是這么回事，雖然心里琢磨燕微雨說的袁溫毅“不知道怎么就知道我了”，其實就是燕定南的意思，但現在當著蕭宸的面，卻是什么都不好說，只好一個勁地道歉，一個勁地說誤會了。
    蕭宸心里雖然也略有不悅，但想著這事兒顧樂本身的確沒有什么大錯，換著是自己，要是表妹雅蓉的朋友打電話說跟雅蓉在一起，而她有事情不好處理，想讓自己幫幫忙，自己顯然也是會出手幫忙的，換位思考，顧樂這么做了也自然無可厚非。
    “嗯，我知道了，這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蕭宸輕輕一嘆道。
    顧樂心里感激，他自己覺得要是換做自己是蕭宸，怎么也要發一番脾氣，但蕭書記卻竟然直接放過了，這番氣度，果然不是自己能比的。
    他卻不知道，蕭宸對顧樂這樣的無心之失自然可以放過，對袁溫毅和杜文平這樣蓄謀害人的人卻是在心里記下了名字。
    車到了區委大院，蕭宸住在一號樓自然不用多說，顧樂自從升任局長兼政法委書記之后，也是早就搬進了一號樓的，此刻算來倒也是鄰居。三人下了車，蕭宸便請顧樂和燕微雨上去坐坐，兩人上了樓來，一進屋就是一愣。
    蕭宸現在這屋里，可是比較……不說邋遢，至少是有些凌亂了。顧樂倒沒說什么，燕微雨卻是心中暗笑，怎么樣，我一段時間不來，你這兒就要變成狗窩了吧——
    5月23曰，政務院副總理鄭華家來朗柳市考察云夢湖綜合治理等工作，市委市政斧領導楊浩元、章平昌、任志通、齊文樂等陪同考察。
    因為鼎清區東面近十個鄉鎮均屬于需要重點考察的西云夢湖地區，鼎清區委書記蕭宸等也隨行陪同考察。
    作為我國五大淡水湖之一的云夢湖是調蓄長江中游洪水和容納入湖河流洪水的重要場所，同時云夢湖區也是國家重要的工農業生產基地和瀟南省社會經濟發展較快的地區。可以說洞庭湖的“健康”情況關系到瀟南人民的飲水安全，同時也對長江治理、保護和開發以及農業和經濟的發展都會產生十分重大的影響。
    而歷史上的云夢湖又頻繁地遭遇洪澇災害的侵襲，所以針對云夢湖區工程歷史欠賬太多，江湖關系復雜，人與水的矛盾突出，受洪澇災害威脅嚴重，水資源和環境保護問題凸顯等問題，政務院出動了以副總理鄭華家為首的龐大考察團，一行中除了各有關部委的領導，還有多達二十多人的水利以及其他方面的專家。其陣容之龐大，讓瀟南省極為重視，朗柳市更是全體常委一起陪同，有關各縣區也被要求積極配合。
    “云夢湖綜合治理一定要貫徹‘蓄泄兼籌，以泄為主，南北兼顧，江湖兩利’方針，根據綜合治理、標本兼治的原則統一規劃，考慮中央、地方和當地群眾的財力、物力、人力，分期分批地安排投資進行治理。這就要有個高瞻遠矚、統籌安排的戰略思想。云夢湖的洪災越來越頻繁，如何綜合治理，既要歷史地看問題，又不能脫離現實，還要有長遠發展的眼光。不僅要從云夢湖本身的興利除害來研究和處理問題，而且要更自覺地將其納入人口、資源和環境的大系統中考慮，以可持續發展為目標來研究和處理問題。”
    鄭華家副總理一行來到鼎清區湖西農場（鎮級），在乘船實地考察了湖區現狀之后，鄭重地對各部委、朗柳市和鼎清區的各級領導干部作出指示。
    蕭宸作為能夠接近鄭華家副總理身邊的級別最低的官員，自然走在最邊緣，他正看著湖中間跑貨運的運沙船，忽然聽見鄭華家副總理笑著道：“這些工作，我和各部委的同志，只能作出這些戰略姓的指示，最后做得怎么樣，關鍵還是看基層的干部們落實得如何……蕭宸同志，你有什么看法？”他的最后一句，竟然是奔著最邊緣的蕭宸笑著發問的。
    一大群人刷刷地把目光朝蕭宸投來，后面的相機、攝影機也紛紛轉過了鏡頭，對著蕭宸來了。蕭宸自然是認得鄭華家副總理的，鄭華家副總理本身也算元老派中的一員——他是被元老們帶大的。而按照年紀算，跟陸總理類似，應該算“一代半”，而不是蕭正那樣正兒八經的二代。不過鄭華家副總理并非蕭系中人，但卻與侯孤濤候老關系親密，而候老的二女兒就是蕭宸的伯母，所以鄭副總理從大方向來說，跟蕭系還是比較近的。
    但是鄭華家副總理這個時候居然朝蕭宸發問，卻是蕭宸完全沒有想到的。要知道蕭宸畢竟是晚輩里的晚輩，有什么能耐上面的大佬們可還來不及關心，而且就算比較親近一些的大佬們，也應該只知道他的經濟領域的手段，至于其他方面，譬如這個湖區綜合治理，誰知道他有什么本事？所以鄭華家副總理這一問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好在鄭華家副總理要來考察的事情他得知消息比朗柳所有干部都早，所以對于這個問題，倒是早做了一點準備，此時鄭華家副總理一問，他也不至于目瞪口呆一問三不知。
    蕭宸略微思索了兩秒，組織了一下語言，便毫不怯場地道：“嗯，我覺得，云夢湖的綜合治理，應該有三個需要堅持的原則。一是，滿足長江調洪水和瀟南四水經云夢湖入江的要求。治理云夢湖，不能脫離開長江分洪、蓄洪的要求。根據目前的情況，即使三峽工程建成后也只有221億m3的防洪庫容，如果遇到1870年型洪水，長江中下游地區仍然需要云夢湖、鄱陽湖等湖泊來分蓄洪水，并且可能有部分的分洪、蓄洪區需要開啟運用。因此說云夢湖綜合治理是為了更好地滿足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長江調蓄洪水的需要。另外云夢湖水系有瀟南四水經湖入江，流域面積22.86萬km2，年徑流量1685億m3，多年平均占云夢湖入湖水量的47.4%。云夢湖治理同樣要滿足其過流和防洪的要求。要有明確的足夠洪水通過的洪道。洪道兩邊的湖區堤防應分別按一定的標準建設。”
    見蕭宸講得有條有理，鄭華家副總理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朗柳的幾位主要領導也是松了口氣，比如楊浩元、章平昌就明顯地面色一松，他們就怕蕭宸專業搞經濟，對這些“雜務”一竅不通，萬一當著副總理的面出洋相，那可不光是他蕭宸丟臉、仕途可能受到影響，關鍵是朗柳市的面子也跟著丟了，現在看來倒是多擔心了，這蕭宸年紀雖輕，也許有不成熟的地方，但現在看來至少在應付上級視察方面還是很懂套路的。——在他們看來，這些話自然是有專家早寫好了讓蕭宸背下去的，所以這只說明蕭宸準備工作做得好。
    蕭宸前面說得不錯，接下來說話就更順暢了：“第二，是要將云夢湖、四水綜合治理納入長江防洪規劃之中，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水沙的合理流動以及河流環境的合理規劃。在湖區的綜合治理中，過去治理的主要內容是堤防的加高和河道清淤。現在應逐步轉變為，一方面控制上游洪水和泥沙的侵入，另一方面要給洪水以出路，人與水共存。同時還要考慮來水來沙改變后，河道可能發生的變化。要將云夢湖和四水綜合治理納入長江防洪規劃之中，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水沙資源的合理流動以及河流環境的合理規劃。”
    “這第三嘛，就是滿足云夢湖區社會和經濟發展的要求。治理云夢湖，不僅要滿足湖區防洪保障的要求，最終的目的是為了維護和滿足云夢湖區社會和經濟的可持續發展。現在湖區人口眾多，除了有必要繼續嚴格控制人口增長，使人口增長和經濟增長相適應。治理一定要和發展相結合才會真正有成效。如要“退田還湖”，除了要有適合移民安置的地區外，還要研究如何發展高效的集約型農業以代替低效的分散的農業，大力發展鄉鎮企業和第三產業，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以擴大就業等等。在研究和選擇各種治理方案時要考慮。”
    蕭宸說完，旁邊的一些專家們頻頻點頭，心說這“小”書記水平還不錯嘛。
    蕭宸這個話，可不光是他之前總結的東西，有一些還是剛才順著鄭華家副總理的指導意見說出來的，這才是難點。
    鄭華家副總理果然也滿意地笑了起來，指了指蕭宸：“蕭宸同志說得很好，這正是我本來打算說的，現在借他之口說了出來，大家不要忽視了。”
    眾人一聽這話，自然連連稱是，同時有些羨慕的看了看蕭宸，這家伙運氣倒是不錯，看來是說道鄭華家副總理心坎上去了，要不然副總理怎么會說這樣的話？
    鄭華家副總理又道：“這里面還有一些要注意的問題，比如退田還湖、平垸行洪的問題。云夢湖區的退田還湖，必須與長江及瀟南四水上游的水土流失綜合治理相結合，否則退田還湖的作用就難于充分發揮出來。因為退田還湖后，蘆葦生長迅速，如上游泥沙不減，則還湖面積越淤越高，最終會出現“田雖退，而湖卻終未能還”的尷尬局面。”他說到這里，便朝旁邊一位水利部的專家望過去。
    這位專家立即接口道：“沒錯，一般情況下，分蓄洪區的調蓄作用相當于天然湖泊的5倍，即10km2的分蓄洪區作用相當于50km2湖泊的調蓄作用。因此如果把現在的蓄洪堤垸簡單地恢復為湖泊，在大洪水時其調蓄作用肯定不如作為分蓄洪區并適時運用的作用明顯，況且特大洪水并不是年年發生，有效的土地資源閑置本身也是一種極大的浪費。關于退田還湖的范圍應明確。首先重點垸不能退，這是要保護對象；其次，分蓄洪垸不能列入退的范圍，因為它已經是防洪系統的組成部分，如果退成天然湖泊，其調節洪水的作用只相當于作為分蓄洪區的約20%，那么長江防洪規劃中500億m3超額洪水就沒有出路。”
    這些專家說話就有些專業的術語，其實許多干部們是聽不懂的，但這并不要緊，自然有秘書們會把這些話記下來，以備他們將來查證——如果他們會想查的話。
    鄭副總理對鼎清區的考察十分滿意，連帶著對整個朗柳的云夢湖綜合治理工作也表示了贊揚，稱朗柳在云夢湖的綜合治理工作上已經走在了全國治理大江大湖工作的前列。
    是曰，鄭副總理下榻汀蘭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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