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和章平昌去市政斧吃飯的時候，小小地驚訝了一把。
    章平昌這個市長很有意思，見面就跟人家打招呼，而且還是主動的，不管認識不認識，他都是笑臉相迎，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到了政斧食堂，蕭宸又發現自己今天算是遇上知己了。這位章市長一邊跟他說話，一邊很隨意地就站在打飯的隊伍后面去了，還很客氣地道：“來來，蕭宸，你是客，站我前面。”
    他直呼蕭宸的姓名，不僅沒讓蕭宸覺得不禮貌或者不客氣，反倒讓他感覺這章平昌為人就是這么隨和，他要是叫“小蕭”，雖然的確比蕭宸大，可仍然會顯得有些托大，“小宸”那就更不用說；但叫“蕭宸同志”呢，又似乎有些公式化，有些疏離；唯有這樣隨隨便便叫蕭宸，反而更讓蕭宸覺得有種異樣的親近，似乎本來就該是這樣一般。
    章平昌的秘書雖然也是第一天跟他，但顯然事先被章平昌交代過，并沒有跑過來說：“市長，我們去樓上包廂吃吧”這樣的話，他現在也是跟在后面老老實實排隊。黃睿自然跟在章平昌的秘書后面，他心里也有些震驚，蕭宸當初以區委副書記的身份在區委食堂排隊打飯，就讓不少干部咋舌或者背地里說閑話了，這位章市長堂堂市長，竟然也如蕭書記一般，老老實實排隊打飯……黃睿這會兒總覺得有點不現實，什么時候咱們黨的領導干部這么“老實巴交”起來了？
    食堂里的人也很震驚，章平昌這是第一天真正的上任呢，昨天忙成那樣，又要招待徐部長，當然是不算的，現在市長大人第一天真正的上任，居然就跟一位區委書記一起，屁顛屁顛地跑到食堂排隊打飯來了，這群小公務員們全是一臉驚訝，好像看見海市蜃樓一般的表情。
    蕭宸卻只是略微驚訝了一下，就笑道：“我年紀小，怎么算都應該站后面。”
    章平昌哈哈一笑：“敬老啊，哎呀，我這自己還覺得自己是少壯派呢，你就把我當老人家了，行行行，老人家就老人家，那我就不客氣了。”他說著，就不再推讓，自己站在蕭宸的前面。
    前面來食堂里頭打飯的人一下子屁股后面多了一位市長，那是怎么站都覺得不對勁，好像市長就在自己屁股后面盯著自己看一樣。而食堂里面打飯的阿姨也聽旁邊的人說后面那位是新市長了，打飯打菜的速度頓時快了一倍不止，前面的人流沒幾分鐘就全打到飯了。
    章平昌走上前，笑著道：“大姐，兩葷一素，謝謝。”
    這聲大姐，把那位大姐真是嚇了一跳，平時很能說的一個人，說話都結巴了，道：“好……葷有青椒……炒肉、雪……里紅肉泥、酸辣魷魚……絲、黃瓜火腿……”
    “那就青椒炒肉、酸辣魷魚絲，外加一個……空心菜吧，謝謝。”章平昌笑呵呵地道。
    這位食堂的大姐見章市長這么和氣，心里安定了下來，看了看章市長兩手空空，身后的秘書也沒有要拿食盒給自己的樣子，心說這位市長來吃大鍋飯也就罷了，居然還不自備食盒的？就拿起旁邊的制式不銹鋼飯盆，給章平昌打了飯菜。
    章平昌遞過飯票，剛要走，忽然想起來蕭宸是沒有飯票的，剛一愣，身后的秘書已經趕緊遞了飯票過來，章平昌拿著飯票拍拍額頭，笑道：“差點忘了，來，這頓算我請的。”
    蕭宸哈哈一笑，接過章平昌遞來的飯票，笑道：“那可真是謝謝市長了，下次您來我們鼎清視察，我一定回請一張飯票。”
    章平昌樂呵呵的道：“行啊，那就說定了，只要有機會，這張飯票我可一定是要吃回來的，哈哈。”然后就先找位置去了。
    蕭宸上前一步，道：“雪里紅炒肉、酸辣魷魚絲，外加空心菜，謝謝。”他一共就聽到五個菜名，也懶得細看了，就隨便點了。
    等他端著飯菜去找章平昌的時候，卻發現章平昌已經在一個角落里坐好了，桌上還有旁邊小賣部里買的兩瓶三塊錢一瓶的汀江干啤。
    蕭宸一坐上去，章平昌就給他遞了一瓶過來：“冰了的，正涼快呢。”蕭宸本來不愛喝酒，尤其不愛喝啤酒，但此時看著章平昌的笑臉，拒絕的話就實在說不出口，卻是笑著接了過來。看了一眼那本地產的三流啤酒，心說這酒……市長也喝？
    那邊他的秘書和黃睿也打了飯過來，他們卻是要坐在另一桌，章平昌勸了一句，他們豈會真的跑來跟領導同桌？自然不依，章平昌倒也不勉強，就把地上另外放著的兩瓶啤酒拿起來遞給他們每人一瓶，笑道：“咱們朗柳的本地啤酒，咱們做領導的，得多支持啊。”
    蕭宸這下才明白他對小賣部那么多名牌啤酒視而不見，卻拿了這么四瓶本地三流啤酒的意思。
    章平昌一轉頭，看蕭宸還在等他，笑著拿起筷子道：“還等什么，快吃吧。”說著自己也不客氣，直接開始扒飯了。
    蕭宸心里笑了笑，也就不再客套，開始吃飯。兩人吃了幾口，又喝了兩口啤酒。說實話蕭宸一個幾乎不喝酒的人，即便啤酒的好壞，他也喝不出來。
    但這個時候章平昌卻開口了：“其實我覺得這個酒，還可以啊，為什么只在我們朗柳有一點銷路呢？為什么就賣不出去呢？啤酒這個東西，不應該周邊市場都飽和了吧？”
    蕭宸雖然喝啤酒品不出味來，但章平昌這個問題，他倒是能說兩句。便道：“這個事情，酒本身的好壞，我不太清楚。但是要說銷路沒有打開，我覺得關鍵還是宣傳和包裝不到位。這個酒，如果的確像市長說的一樣，還可以，那么我們的包裝如果換一下，比如瓶子更精致，不用這種廉價的綠玻璃瓶，用好看一些的瓶子。然后呢，在省內多投放幾個廣告，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出一年，咱們汀江啤酒的銷量必然大增。”
    章平昌看了看蕭宸，微微思索，問道：“銷量必然大增，具體一點是個什么概念？”
    蕭宸笑道：“翻個幾倍不成問題吧。”
    章平昌微微吃了一驚：“幾倍？廣告效果有這么好？？”他是搞外經貿的，對于國內的廣告效能還沒有深切體會。
    蕭宸笑道：“我在京城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她是做醫藥行業的，從去年年初的時候開始打廣告，下了大手筆，在全國十幾個省級電視臺打廣告，花了近千萬，打廣告的錢都是貸款的了。結果年底的時候不僅回了本，而且還盈利了三五百萬。”
    章平昌臉色就嚴肅了下來，琢磨了一下：“真的這么有效？”他忽然道：“那包裝也很重要吧？要不然廣告打出去了，人家一看這包裝，心說這也好意思叫名牌？那不鬧笑話了？”
    蕭宸笑道：“對，沒錯，所以第一步是要換包裝，第二步是配套新包裝的產品打廣告，這兩步要一前一后連著走，光走一步，效果當然也有，但肯定不如一起來的效果好。而且這個好，不是一加一等于一這樣的效果，它應該是有雪球效應的。”
    章平昌點點頭，飯都忘記吃了，看著那啤酒瓶子，點點頭：“不錯，不錯，是這個道理。”他忽然回頭，問他的秘書：“小劉，汀江啤酒廠是國企吧，我昨晚看財報的時候好像晃到過一眼，應該是虧損企業，是不是？”
    小劉叫劉建成，他連忙放下筷子，道：“對，市長記得沒錯，汀江啤酒廠是國企，是朗陵區管理的科級國企，至于虧損，好像是有的，但額度……現在不太記得了，但應該虧得不多。”
    章平昌擺擺手：“虧得不多也是虧，一個企業，不盈利是不正常的，是不符合經濟規律的情況，那就要想辦法改變。蕭宸同志剛才說的這兩個辦法，我就覺得很有道理，下次董書記來我這里的時候我得跟他說說。你也記錄一下，免得我忘記。”
    劉建成連忙應是，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把剛才蕭宸的想法記上。
    章平昌又轉過頭，笑道：“來來來，為你想出這么好的點子，可能救活一個大有前途的企業而干杯。”
    蕭宸現在略微熟悉了章平昌的風格，笑呵呵地舉起啤酒瓶，當然兩個人碰瓶子的時候，蕭宸還是注意了一下，故意把自己的瓶子舉得低一點，下級跟上級碰杯，杯子口（瓶口）可是不能超過上級的。當然這條規則，也適用于晚輩跟長輩碰杯。
    章平昌看來倒是根本沒注意過瓶口的問題，隨意跟蕭宸碰了一下，就是一大口灌下去，然后笑道：“這個酒真的還不錯，我覺得釀這個酒的水應該不錯，嗯，麥子也還行。”
    蕭宸心中一動，道：“這個酒，是用的楓葉湖的水吧？楓葉湖那個地方，大部分屬我們鼎清，我上次還想過一個事情，只是現在要辦有些困難。”
    章平昌來了興趣：“什么事情？”
    蕭宸道：“我當時的打算，楓葉湖這么好的資源，風景優美，又是深水湖，為什么我們不能好好的利用起來呢？”
    章平昌輕輕拍拍桌子：“別賣關子，直說。”
    蕭宸笑了笑：“您別急啊，我當時的想法吧，哇哈哈91年進行改革，現在這才幾年，就打下這么大的局面，咱們華夏的市場大得很，飲料市場更還遠遠不會達到飽和，這個時候如果我們用新式管理模式建立一個飲料廠，就算是賣深湖礦泉水，那也是賺得不得了的買賣啊。”——不要驚奇，礦泉水這個玩意兒剛剛出現在朗柳的時候，賣三塊錢一瓶，當時銷量雖然不算大，可創造的財富卻不是開玩笑的，因為當時第一批富起來的有錢人平時就喝這個。至于后來有錢的人漸漸增多，而礦泉水的價格則逐漸下降，單瓶利潤雖然下降了，可銷量卻又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這其中的利潤，蕭宸不可能沒有想過。他關鍵的一點是苦于沒有資本，再說他也感覺自己權限小了點，招攬不到大人才。現代化的飲料類企業，要發展壯大起來，沒有良好的管理層是不行的，蕭宸也許能找到一個兩個不錯的人才，但一個管理層就不好說了。宗先生的哇哈哈固然是靠了他這個靈魂人物的帶領，可人家那是經濟發達地區，容易招攬人才，管理層卻是慢慢提升上來的。這個優勢，蕭宸這里沒有。
    “哦？”章平昌看了看蕭宸：“蕭宸同志，你這個腦袋里面的金點子蠻多啊。”
    蕭宸苦笑道：“就算有馬良的神筆，沒有墨水也是白搭的。現在國家砍項目砍得那是一個鬼哭神嚎，咱們朗柳砍了多少項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我們鼎清一個區，就看了十七個項目。其中不光企業，其他的基礎建設項目都有砍掉的，包括一條很關鍵的公路。”
    章平昌嗯了一聲，輕聲道：“全市砍掉146個項目，涉及資金31.7億元。”
    蕭宸略微有些驚訝，他昨天才來朗柳，居然就記得這么清楚了？不過聽起來確實夠狠，一個市就砍了一百多個項目，全國要砍掉多少個？反過來看，沒砍之前全國有多少個項目？
    蕭宸點了點頭，苦笑道：“我就知道沒什么希望了。”
    章平昌笑了笑：“有好項目還是要爭取的嘛，這個到時候再看。”
    蕭宸笑了笑，沒說話。
    章平昌又問道：“其實今天找你來，出了問一問昨天的事情之外，還有個事情。”
    蕭宸點點頭：“市長請說。”
    章平昌笑了笑：“你不用這么緊張，咱們現在就是平時聊天一樣……嗯，我是想問，你真的打算在鼎清區搞發動機生產線？？”
    蕭宸看了看章平昌的臉色。但他一臉平靜，什么都看不出來。
    蕭宸用緩慢的語速，正色道：“關于這個事情，我已經考察得很詳細了，而且最關鍵的問題，錢的問題，現在應該說已經初步得到解決了。”
    “哦？？”章平昌有些驚訝：“錢的問題，你解決了？怎么解決的？”
    蕭宸周圍看了一眼，小聲道：“跑部錢進……”
    章平昌一愣，然后笑起來：“那也是本事嘛，還是大本事呢。”
    蕭宸呵呵一笑。
    章平昌又想了想，問道：“銷路這些問題呢？”
    蕭宸心里琢磨了一下，他之所以沒考慮過銷路問題，是因為他一早就打算把這個發動機生產出來以后自己做整車的，但是現在跟章平昌卻是不好說。只好微微猶豫了一下，道：“到時候可以走走關系……我在一汽，認識一點人。”
    章平昌深深地看了蕭宸一眼，微微點頭，這次沒有多說話。
    兩人于是開始繼續吃飯，然后是很平靜的碰杯，一頓飯很快吃完。
    章平昌招呼道：“中午咱們別休息了，小劉，你準備一下車，咱們去鼎清看一看。”
    劉建成連忙應了，忙不迭跑去準備車。
    蕭宸卻是一愣：“市長打算看什么？”
    章平昌笑道：“放心，不是搞突擊檢查，我是想去看看你規劃好的地方，就是打算做生產線那個。順便看看你招攬的那幾個人，現在在忙什么事。”
    蕭宸笑道：“這樣啊，行，我們中午就去，我也不通知他們，看看他們究竟是在干些什么。”
    章平昌笑著點了點頭：“現在那邊廠房什么的，都還沒有吧？”
    蕭宸嗯了一聲：“我才撥了二十萬過去，先稍微推平一塊地方，打個水泥坪，建一棟倉庫，免得到時候機器要來了，咱們卻沒地方放。”蕭宸這時候還真不知道，過段時間機器過來，的確倉庫不夠。發動機生產線的機器很大，這邊修的倉庫不合格，不能一次姓存放，要拆開以后分別放，礙了不少事。
    章平昌自然也不知道會有這種事情，點點頭，他卻也不在這邊等車來接，招呼蕭宸往停車的那邊過去。一邊說道：“一會兒你坐我的車，咱們再慢慢說，說細一點。”
    蕭宸點了點頭。
    這時候那邊小劉已經坐到三菱越野車上過來了，一看見章平昌和蕭宸走來，連忙喊司機停車，然后過來道：“市長，車備好了。”
    章平昌笑著對蕭宸道：“來，上車慢慢說，你叫你的司機秘書在前面帶路。”
    蕭宸點點頭，對黃睿道：“市長的話聽見了吧？”
    黃睿笑著道：“好的，我這就過去找老韓。”
    蕭宸便上了章平昌的車。過了沒兩分鐘，蕭宸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就在前面出現了，蕭宸笑著對章平昌的司機道：“師傅，前面那輛黑桑塔納就是，跟著就好。”
    那師傅笑著應了，章平昌卻是微微有些好奇，笑道：“你這個區委書記的座駕，可是有點寒酸了。”眼睛看著蕭宸，看他有什么反應。
    蕭宸卻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只是答道：“車嘛，還能跑就行，我對屁股一直不怎么關照的。”
    章平昌哈哈笑了起來，劉建成和司機也一起陪著笑。
    只是，他們卻不知道章市長是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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