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心聽見從父親嘴里竟然能說出來這樣不知所謂的話，實(shí)在懶得和他應(yīng)酬，便蹙著眉說道：“以后若是再有這樣的事，父親派人來說一聲得了，不需要親自過來。”
    杜二老爺斜眼看了看女兒的臉色，冷笑道：“怎么著？你不過是做了個親王妃，就敢給你父親使臉色了！天地君親師，哪怕是你做了太子妃呢，你該給我的尊重一分都不能少！”
    杜明心重重地把茶盅放下，冷冷地看著杜二老爺，一言不發(fā)。
    杜二老爺氣得跳起來，指著杜明心的鼻子嚷道：“死丫頭，要是沒有我，哪有你今天這么穿金戴銀、呼奴使婢地坐在這里？你以為你攛掇了陳希，讓他壓著我在禮部當(dāng)閑差，我就沒辦法出頭了是不是？”
    杜明心神色一凜，問道：“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杜二老爺?shù)靡獾卣f道：“皇上下旨修皇陵，高首輔與定國公主持，禮部尚書周大人派了我去協(xié)助高首輔！這可是我們大燕開國以來的第一座皇陵，是開萬世基業(yè)的皇陵！待到地宮修成，我頭上的這頂正五品的烏紗帽只怕是要換一換嘍！”
    杜明心本能地覺得這差事十分地不穩(wěn)妥，便急急地說道：“你好好在禮部待著，又何必要接這樣冒險(xiǎn)的差事？前朝末帝申皇后一家被滿門抄斬的事情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
    “哼！”杜二老爺輕蔑地說道，“婦人愚見！朝堂之上，有些事情的因果豈能叫婦孺都看得清楚明白？那長慶帝不滿申家已久，皇陵地宮塌陷不過是他找的由頭罷了！不找個這樣的理由，他怎么將申家連根拔起，怎么廢黜申皇后與太子？要怪只能怪申皇后的弟弟，沒有金剛鉆就不要攬這個瓷器活！”
    杜明心氣極，知道跟父親在這上頭爭執(zhí)，怎么也不會有結(jié)果，于是強(qiáng)忍著緩和了語氣，說道：“即便是你說的都對，可這事關(guān)重大，你身后是整個杜府還有這許許多多的姻親！你只看見皇陵建成后的功勞，可你對堪輿之術(shù)了解多少？對‘三禮’知之幾分？”
    一席話戳到了杜二老爺?shù)耐刺帲m然自認(rèn)為是飽學(xué)之士，可于禮儀之上實(shí)在是有幾分心虛。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在這個不孝女面前失了面子。
    “你才念過幾天書？也敢在父親面前妄談禮儀！”杜二老爺怒道，“再者說了，我可不是那等剛愎自用之人，建皇陵的各項(xiàng)章程自有禮部諸人商議……”
    “可你是那個擔(dān)責(zé)任的人！”杜明心毫不退縮。
    “無知！蠢鈍！可笑！”杜二老爺原本一腔歡喜過來女兒這里炫耀一番，沒想到竟惹了這么一場不痛快，旋即恨恨地拂袖而去。
    等陳希回到家時，杜明心的情緒兀自沒有平復(fù)。待他問清楚了緣由，便攬著杜明心的肩頭安撫道：“你別擔(dān)心，我會找人盯著岳父那邊的……”
    杜明心把頭靠在陳希的胸前，郁悶地說道：“我與他的父女之情早已不剩幾分了……他這個人，愚蠢而不自知，愛聽人吹捧卻不學(xué)無術(shù)，我是怕他擔(dān)著這個責(zé)任，出了什么岔子，牽連到你！畢竟朝堂上下，那么多雙眼睛都盯著你……”
    陳希撫了撫她的頭發(fā)，笑道：“你莫怕，萬事都有我呢！你只管安心便是，我會處置妥當(dāng)?shù)摹！?br/>     杜明心糾結(ji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起身伺候陳希更衣，兩人便相攜去了宴息室用晚飯。
    *
    “……嫡庶不分乃是亂家的根本，這個道理想必你比我明白。”乾清宮，陳元泰對著跪在地上的林瑯緩緩地說道。
    林瑯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看來皇上這是要拉偏架了！
    “然而我也知道，你家人丁不旺，于子嗣上頭急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陳元泰喝了口茶，覺得這番話說出來真是有些艱難。他一向自詡為人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可想想女兒那個灰敗的臉色，陳元泰還是把話說出了口：“安平心中有氣，你又比她年長，該體諒的時候就多體諒些。橫豎你們還年輕，也不急在這兩年。”
    林瑯嘴唇翕合，皇上已將姿態(tài)放得這樣低，叫他如何反駁？
    “安平說，宮里和京城略有些名望的大夫，她都瞧了個遍。我看還是機(jī)緣未到，你們平日無事多去佛寺走走。我也已經(jīng)命人去西北、江南等地遍訪名醫(yī)，到時候你們兩個都瞧瞧！”
    林瑯心中一沉，皇上這是暗示他未必是安平公主的毛病吧！話說到這個份上，林瑯知道多說也是無用，只好緘默不言來表達(dá)自己的態(tài)度。
    陳元泰卻并不理會，他轉(zhuǎn)頭吩咐王公公：“你帶著駙馬去慈寧宮，就說我說的，叫公主隨駙馬回府，正好一家團(tuán)圓過元宵節(jié)！”
    “奴才這就去。”王公公領(lǐng)命，請了林瑯起身，帶著他去了慈寧宮。
    陳元泰揉了揉眉心，隨手打開書案上的一本奏折，看了一會兒卻始終看不進(jìn)去，便丟到一旁，吩咐人擺駕景仁宮。
    錢玉蘭此時斜倚在宴息室炕邊的大迎枕上，一面小銀叉吃著水晶盤中已經(jīng)剝好皮的葡萄，一面聽著太監(jiān)的回話。
    “……侯爺說家中一切都好，兩位哥兒也好。上回您求了皇上的恩典，給兩位哥兒請了位先生，如今每日讀書不輟，連侯爺也時不時去與先生討論討論學(xué)問。”
    錢玉蘭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那就好。雖說家里如今……可孩子們讀書識字明理，不至于墮了家聲家風(fēng)，慢慢也就好了。”
    “是，侯爺也是如此說。”那太監(jiān)連連稱是，卻又有些為難地說道，“只是臨走時，侯夫人將奴才叫了過去，說，說家里的用度有些，有些艱難……”
    “怎么會？”錢玉蘭驚道，“當(dāng)初封爵時皇上不是賜有田產(chǎn)嗎？嫂嫂可有細(xì)說？”
    太監(jiān)答道：“侯夫人說那田莊雖是在京郊，可總共不過百余畝……除此之外，家里就只有皇上賞的些古董玩器，還有從江南帶來的一些金銀細(xì)軟。年成好時還好說，不好時只怕是要典當(dāng)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