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連聲笑道：“是是是，事情再急，左不過也就一兩個(gè)月，我們當(dāng)然等得。”
    “只不過，”她索性走到了杜明心身邊，坐在了炕沿上，低聲笑道，“我聽說如今王府外院暫住著一位李公子，是嗎？”
    李墨白？杜明心有些驚訝，大太太怎么就把李墨白劃拉到選婿的范圍里了？
    “對，這位李公子是王爺在陜棲時(shí)結(jié)交的好友。”杜明心淡然地笑道，“如今身上有舉人的功名，今番來京城也是為了二月的春闈。”
    大太太一副了然的樣子，依舊低聲笑道：“這些我都打聽過了！方才我和珠姐兒從門口進(jìn)來時(shí)，還碰上了，實(shí)在是個(gè)溫和有禮的謙謙君子！相貌配上珠姐兒也不算委屈！”
    杜明心扶額，李墨白還什么都不知道呢，大太太就已經(jīng)拿出來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了！
    “這個(gè)，李公子孤身一人在京城，他家里您可都打聽了？”杜明心問道。
    “不是說是王爺?shù)暮糜褑幔磕沁€能有錯(cuò)？”大太太笑瞇瞇地說道，她又靠近了杜明心幾分，幾乎是趴在她耳朵邊上說，“你大伯父也找同僚同窗什么的細(xì)細(xì)打聽了，都說李公子的父親是當(dāng)年皇上身邊的第一謀臣，與定國公一文一武，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呢！”
    “之所以李先生沒跟著來京城，不過是讀書人的孤拐脾氣，看不上封公封侯的。如今皇上大事已成，李先生留在陜棲過清閑日子，派了兒子出來入仕，這讀書人的面子里子全有了，還成全了對皇上的忠義，可把你大伯父他們這幫人羨慕得不得了呢！”
    杜明心微微蹙眉，大太太說得基本都是實(shí)情，可聽起來卻與陳希與她說的大不相同。
    李墨白的父親李維裕不單單是陳元泰身邊的謀臣這樣簡單。朝中陜棲一系的人幾乎都知道，如果沒有李維裕在陳元泰身邊五年如一日地煽動、籌謀，陳元泰不可能反得這樣早。
    又或者可以說，如果沒有李維裕，陳元泰也許會如同五十年前的吳越國一樣，滿足于裂土封王，而不會有統(tǒng)一天下的野心。
    這樣一個(gè)腦后長反骨，又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的人，其實(shí)是非常危險(xiǎn)的。陳元泰打仗是一把好手，所以他不太會去忌憚定國公、陳希、沈遙這些人，畢竟若以武而論，這些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然而李維裕就不同了，他的長處在于謀，暗室之中，陰謀陽謀，都是他的拿手好戲。再加上，他心思清明，奪取天下、位極人臣的富貴也不能使他動心。能在大功將成時(shí)，選擇急流勇退，此人的心智絕非一般人可比。
    陳希在信中說，陳元泰唯一不放心的人就是李維裕。他能輔佐陳元泰推掉周朝，那便也有本事毀掉燕朝。李墨白進(jìn)京是兩個(gè)人博弈之后的結(jié)果，為的便是牽制遠(yuǎn)在陜棲的李維裕。
    這樣的人家，復(fù)雜的不是內(nèi)院，而是與皇帝的關(guān)系。杜明珠這樣一個(gè)自詡有幾分才情，實(shí)則十分驕縱的千金小姐，怕是擔(dān)不起李家兒媳的重任。
    更何況，對于李維裕獨(dú)子的妻子，陳元泰說不定早有自己的一番打算，晉王府不好橫加干涉。若李墨白真的娶了杜明珠，那晉王府不但與興國公是姻親，又與李維裕成了實(shí)實(shí)在在的親家。到了那個(gè)境地，即便陳元泰不說什么，那太子會怎么想？安國公府會怎么想？陳霆不把局面攪和個(gè)天翻地覆才怪！
    可這些話又該如何與大太太說呢？
    迎著大太太滿懷期望的目光，杜明心猶豫著開了口：“據(jù)我所知，李公子自小身患頑疾，也是前些年才漸漸好起來的。您看他如今身子還有些單薄，這個(gè)，他娶親的事我從未聽王爺提起過，說不定李家是想等等再說。”
    畢竟李墨白今年才十六，若是身體不大好，那李家想等到二十歲成親也說得過去。可杜明珠今年已經(jīng)十八了，以前是因?yàn)閼?zhàn)事耽誤了婚事，可現(xiàn)在陳元泰登基也有一年多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喜事辦了無數(shù)，像杜明珠這般年歲的官家小姐著實(shí)不多了。
    杜明心話里的意思，大太太都聽出來了。可好不容易尋到個(gè)家世人才都比李凌強(qiáng)的，她哪里肯這么輕易就撒手？
    “今兒個(gè)看起來，李公子身體好得很啊！”大太太笑道，“背了把大弓，說是要去城外和興國公一道打獵去。你方才說李家想等等的話，是王爺說的？”
    “是我自己私下琢磨的。”感覺說出來的話被直直地甩了回來，杜明心笑得十分不自然。
    “心姐兒，”大太太拉著杜明心的手，咬咬牙，擠了兩滴眼淚出來，“你捫心自問，自打你來了京城，大伯母待你如何？以前是你們在開封，家里老太太又凡事都要管，那些年大伯母沒能照拂你，是我的不對！你若是心里有氣，只管沖我來，要罵要罰，我絕沒有二話。”
    “可這到底是珠姐兒的終身大事啊！”說著說著，大太太倒動了真情，眼圈紅了，眼淚也撲簌簌地掉下來，“自從杜明靜代珠姐兒嫁去了尚書府，你可知道我和珠姐兒在家里過得都是什么日子？她那個(gè)姨娘，衣食住行但凡有一絲不順意，便又是吵又是鬧。一言不合就吵著要去尚書府，可尚書府那頭看在杜明靜有孕的份上，竟是回回都給我難堪……我一個(gè)做正室太太的，如今淪落到給妾室當(dāng)牛做馬……心姐兒，若不是我舍不得珠姐兒，早就一繩子吊死了啊！”
    “不是還有大哥嗎？”杜明心掏出帕子遞給大太太，溫聲問道。
    “張姨娘是他父親的妾室，他怎么好說什么？”大太太接過帕子，擦了眼淚，又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至于杜明靜那頭，他還指望著以后尚書府的人能幫襯他兩把，又怎么會把人得罪死了呢……”
    這么說來，似乎唯有杜明珠嫁個(gè)比尚書府更好的婆家，才能解了母女倆的困局。可這內(nèi)宅爭斗，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換張姨娘與杜明靜過來說，估計(jì)又是兩把辛酸淚。杜明心并不想摻和到大伯父的內(nèi)院矛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