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石坊”蒲大師打造的這一套刻刀共七把,或尖或平,或薄或厚,或鈍或利。刀柄密密的纏著絲線,刀身裝在頭層磨砂牛皮套里。丹青將中間那把硬度和韌性都極強的平刃厚背刀抽出來,用指腹試試刀鋒。因為用的時間長了,刀身顯出一種烏沉沉的青黑色,偶爾銀芒閃過,讓你知道它足以削金斷玉。
這小小一把刻刀,如今——挑著不知多少條人命!
丹青對著它沉思良久。終于拿過磨石,仿佛帶著韻律一般輕輕打磨刃鋒。一下一下,將刀子磨快——將心中的恨意磨光。
七天。只有七天。六月二十六,是最后的期限。要在七天里補好皇帝玉璽,并且在皇后寶印上完成仿刻的印文,手上功夫、體力精力,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如此偉大的挑戰,不容心中有恨。
磨好刻刀,又看了一會兒,才放回去。起身繞過北側的紗幔,來到外間作為隔斷的碧紗櫥。剛打開門,對面耳房的側門應聲而開,照影已經站在門口。
“照大哥?!?br/>
“敢問公子有何吩咐?”
這些人對自己是越來越客氣了。逸王府諸人仿佛認定了某種事實一般的恭謹客氣,每每叫丹青怒火中燒。不過,此刻他已不再計較。
有什么好計較的呢?人生苦短,濤生云滅經得幾看?風云際會,因緣遇合身不由己。眼前此一時,誰知那一刻?我需要做的,不過是立定當下,盡我所能,順心而行,問心無愧。
“從明日起,煩請照大哥每天午時將飲食和洗浴熱水送到這兒,需要收拾的東西,我也放在這碧紗櫥里,有勞大哥照應。正房內請勿讓任何人打擾?!?br/>
照影垂手肅立:“是?!?br/>
丹青合上門,回到房里,倒頭便睡。
六月二十。
丹青不見任何人,早在意料之中。承安只好叮囑照影時時留意,處處上心,事無巨細,一律匯報。
吃早飯的時候,見到照影,問:“他吃什么呢?”
“公子吩咐每日午時送一次飲食即可?!?br/>
“他在干什么呢?”
“我隔著碧紗櫥的簾子看了一眼,似乎在睡覺。”
——嗯,養足了精神,好干活。承安不再說話,低頭吃飯。
送走幾位探視皇帝的宗親,又去長慶宮看了看大皇子的狀況。承烈正在寫字,看見他,親親熱熱迎上來,拉住他的手,喚道:“承安哥哥,你好久沒有來看父皇母后,好久沒有來看小烈了?!?br/>
——這可憐的孩子,自從當日摔碎玉璽,昏厥過去,再醒來,心智完全回到了五歲,回到了他母親鳳貞皇后去世以前的狀況。這輩子,他將永遠活在五歲。承安想起自己在皇叔面前立下的誓言,要叫他“平順安康”——永遠活在五歲,何愁不能“平順安康”?自己必將竭盡所能,讓他一生無憂無慮。
看著承烈開心快活的樣子,承安忽然十分羨慕他。如果……昏過去就能活在往日的時光里,我愿意敲昏自己一萬次。
吃午飯的時候,承安又問照影:“送過去了嗎?”
“送是送過去了,不過……公子還沒有起來。”
怎的還沒起來,會不會身體不舒服……立刻就要起身去看個究竟,想起他冷冰冰的模樣,心里頭又怯怯的。不如……再等等。
申牌時分,朝里各位大佬依例集體進宮探視皇帝。末了卻沒有一起走,左相、右相、禮部尚書和內務府大臣留了下來,與逸王商量兇禮事宜。
這件事,雖然之前大家都不曾出口明言,其實方方面面的準備工作早已全面展開。
“寢陵是早就修好了的,金絲楠木梓宮已于三日前運到,如今正在趕著布置陵道?!?br/>
“壽衣,殉品,牲禮等各處所需用物俱已齊備,定國寺的大師和玄真觀的道長也都請好了?!?br/>
“……祭文打算請禮部尚書仆射印初懷大人執筆,只是……”幾位大臣露出要請逸王定奪的表情。這位殿下自是隨和仁厚,但是人家身份在這兒擺著呢。程序上的事情,自然遵照典章制度,有些關鍵性的問題,卻非得他拿主意不可。
印初懷就是印宿懷的長兄,以狀元身份入仕,乃是當朝士林領袖。
“如此安排甚好,只是什么?”
“這個……謚號……”
承安想一想,鄭重道:“皇叔英明神武,功業直追□□,就用‘平武’二字吧?!?br/>
幾位重臣大覺欣慰,齊齊行禮,退了出去。
直到亥時,東配殿中間的燈一直沒亮。承安手里拿著下午內務府大臣呈上來的清單,看不幾眼,就抬頭望望對面。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將近子時,終于看見燈亮了起來,心頭大定。
照影知道主子的心情,手上事畢立即過來回話。
“剛起來。送去的東西都換了新的。洗漱沐浴之后,吃了飯。不過……只略略動了幾口?!?br/>
“明天去尚膳監問問,有沒有南邊來的廚子,每天送一份江南風味的飯菜過來?!?br/>
“是。”
“這會兒做什么呢?”
“正在瞧玉璽的碎片??礃幼印菧蕚涓赏ㄏ!?br/>
承安心疼得很。又覺得這惺惺作態的心疼連自己都忍不住要鄙夷一番。頓時煩躁起來,扔下手里的東西,干脆不看了,睡覺。
丹青把四支巨燭都挪到案前,將一堆碎片在絲帕上攤開,研究它們的形狀和紋路,一小片一小片看了半夜??戳T,閉上眼睛,把每一塊碎片放在指間,用心感覺它們的棱角。如此三番五次,直到所有碎片都在腦海里立起來,凝神入定,那些在腦子里飛旋的碎片一塊塊乖乖的排成隊,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角。
睜開眼睛,窗外已經發白。照著腦海中的印象把碎片按順序排好,準備粘合。拿起旁邊盛膠的罐子,打開一看,厚薄適中,色澤清亮。用小刷子蘸一點試了試,粘性極強,立竿見影,竟像是水師造船用的膠。越州靠海,丹青知道,水師造船用的膠是所有膠中最好的。不論金玉木石,皮革織物,涂上極薄一層,便可合二為一,而且不懼水浸火燒,效果能堅持上百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樣好的膠,粘合起來自然事半功倍。而且用量很少,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小縫隙的寬度,降低誤差。不過,這樣一來,對手上的準頭要求也高到了極致——決不能有一丁點差錯,因為沒有任何推翻重來的可能。
真是好東西呀。丹青一邊攪和一邊覺得興奮。這樣的機會,這樣的挑戰,這樣好的材質和工具,把他骨子里的豪氣和斗志全部激發了出來。
人生能得幾回博,且看我回天手段。
粘上最后一塊碎片,丹青輕輕吁出一口氣,把玉璽捧在手里欣賞。很好,雖然不是完全復原,也足以令自己滿意了。若不仔細看,會以為那些裂紋是玉上天然的紋理。只是有幾處因為摔得極碎,細屑和粉末實在找不回來,留下了稍稍明顯的痕跡。
看罷印身,又看印文。左下角的“昌”字一補齊,整個印章立刻氣韻流動,生機無限。丹青雙手捧著,小心的把它放在案上。不過四寸見方的印章,散發出柔和晶瑩的光芒,仿佛穿透歷史時空,照見人間百態,竟讓人覺得如泰山壓頂,可鎮天崩地裂;莊嚴華妙,可辟妖鬼邪魔。
丹青看了又看,讓那光芒從心中穿過,禁不住百感交集。陶醉、驕傲、感動、喜悅……一顆心似乎隨著它變得無限廣闊,足以承受桑田滄海,足以容納斗轉星移。
緩緩回過神來,看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宮外夜更似乎敲了十二下,子時。六月二十二了。
想要站起來,這才發現跪在案前時間太長,渾身都麻木了。剛把身子挺直,就覺眼前發黑,頭暈目眩,無法控制的向前一傾,額頭往案沿上磕去。心里卻惦記著不能震動剛補好的玉璽,生生擰過身子,倒在地上,一時什么也聽不到,什么也看不見。
照影聽到動靜跑進來,嚇得趕快過來扶他。丹青抓著照影的手:“等……等一下……”終于等到眩暈平息,睜開眼,看見照影一臉擔憂,笑笑:“沒事——累了,睡一覺就好。”隨他把自己攙到床上,躺下來,想:“果然心為形役啊,心為形役?!?br/>
話說那日趙讓擄走丹青,水墨第二天早上起來,在丹青房間的桌子上發現一張留言:“逸王請丹青公子一敘平安勿念?!彼奶帣z視一遍,竟無一點痕跡,當即收拾東西,掉頭返回試筆山,找海懷山師徒商量對策。
海懷山人雖然離京,“素顏堂”的生意卻是照常做著的。一打聽,知道逸王已被皇帝召入宮中。這個時候突然把丹青找去,究竟為了什么?從王府行事的手段看,分明早已掌握丹青的行蹤,為什么等到此刻才有所動作?這位王爺的心思,還真是叫人琢磨不透。三個人商量一番,決定先把消息通知江自修,海氏師徒和水墨立即回京。乾城王梓園那里,只說舅舅舍不得外甥,非要留著多住些日子,以全骨肉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