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每日里，孩子們迎著東方那輪紅日，早早地來到了書院街上先生的那片古色古香的院子里，院子的東面是學(xué)堂，雕梁畫棟的雙層木樓，透著一股翰墨書香氣，西北角那棟三層的木閣樓便是馬維先生的宅邸，西南一帶是一大片庭院，碧草鋪地，竹木掩映，松杉木高峻挺拔，梅樹、杏樹、桃樹、李樹、梨樹，雜然其間，篁竹、叢竹婆娑搖曳，直節(jié)分明，正氣凌然的模樣。
孩子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先生的那些花呀草呀搬到西邊的叢竹邊上，讓這些花花草草們沐浴在陽光中，然后，孩子們就放開喉嚨讀一陣書，“子曰詩云，之乎者也”一番。
馬維先生每日里總會按時的背著朝陽走進書堂中，腋下總會夾著那根幽黑幽黑的戒尺，但是，先生一走進院子，每次看見孩子們這乖乖的向?qū)W向善的模樣，先生那臉上的笑意喲，就如同那沐浴花草的陽光一般的燦爛。
先生捋著山羊胡子，抖抖衣襟，在那八仙椅上坐下，笑瞇瞇地看著弟子們，喜歡得不得了，先生的目光忽地投在了劉季的身上，先生覺得劉季相貌特殊，特別是他的鼻子和面相很特別，先生是懂得一些相人之術(shù)的，他現(xiàn)在靜下心來，有機會細(xì)細(xì)觀察劉季這孩子，看過之后，先生不由得記起了《神相全書》上面的話：
“鼻為中岳，其形屬土，為一面之表，肺之靈苗也……隆高為梁者，主壽，若懸膽而截筒者，富貴，訣曰：鼻如截筒，衣食豐隆……準(zhǔn)頭而圓，得外衣食；準(zhǔn)頭豐起，富貴無比……準(zhǔn)頭圓肥，足食豐衣。”
“一取威儀，如虎下山，百獸自驚；如鷹升騰，狐兔自戰(zhàn)，不怒而威。
一看敦重而精神，身如萬戶之舟，駕于巨浪之中，搖而不動，引而不來；坐臥起居，神氣清靈，久坐不昧，愈加精彩，如日東升，刺人耳目，如秋月懸鏡，光輝皎潔……”
筆者也記得《神相全書》說過：
龍鼻豐隆準(zhǔn)上齊，
山根直聳若伏犀。
鼻梁方正無偏曲，
位至居尊九鼎時。筆者也記得史家司馬遷老先生在《史記·高祖列傳》中對劉季有這樣的說法：“高祖為人，隆準(zhǔn)而龍顏，（高鼻梁有帝王之相）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且說現(xiàn)在，先生暗自在那里審視劉季，他捋著那蓬山羊胡子，心里想：
“劉季這孩子看來與他者殊異，隆準(zhǔn)而龍顏，容貌不凡，有大富大貴的貴人之相，入學(xué)以來，本夫子觀其謀事冷靜，辦事果斷，個性亦是豁然大度，將來或許有所成就也未可知呢！”
先生心里面這么一想，就招手叫劉季到面前來，看定劉季，說：
“劉季呀，先生看你很聰慧，與他者殊異，日后定有造就，從今天起，先生就要給你加字加課，你要好生地用心學(xué)習(xí)，不要辜負(fù)了先生的心喲！”
劉季一聽，心中卻不愿意，當(dāng)著先生的面，劉季又不好當(dāng)面拒絕，免得傷了先生的心，只好回復(fù)先生說：
“先生好意，弟子心領(lǐng)了，弟子當(dāng)用心學(xué)習(xí)，不負(fù)先生的美意！”
先生一聽，心中歡喜，心想，這孩子就是懂事，說出的話也是叫人喜歡。
于是，先生對小劉季的教導(dǎo)也就特別地用心，每天都給他加書加課，習(xí)字講解亦是不同于別人。
先生認(rèn)定了劉季是桃李，就想育出芬芳來。
可是，這劉季劉季雖然能夠完成先生的學(xué)業(yè)，但是，這孩子的淘氣頑皮有時候也會叫先生頭疼得很。
孩子們嘛畢竟是孩子，他們和劉季一樣，除了好學(xué)上進之外，游樂嬉戲往往也是他們的至愛。
閑暇時，田間籬落那就是他們的樂園。
春暖花開之際，黃蝶在菜花叢里翩躚起舞，蜜蜂也趕忙在菜花桃花杏花間忙碌起來，空氣里微微地泛起游絲般涼涼的芬芳。
劉季和小伙伴們在先生的院子里玩起了小游戲，偶爾也會瘋出院子去追蜻蜓，逐黃蝶。
但是，不論孩子們?nèi)绾委偅绾嗡＃灰蜃右宦暱人裕⒆觽兌寄芰⒓达w回書院，繼續(xù)著“之乎者也”之聲，但是孩子們那心哪，卻還在隨著小蟲小蝶在飛呢！
夏天自然是熱得很。
先生的書院不是很陰涼，雖然軒窗掩映，但是，書院的四周那有著雕窗的院墻四面環(huán)合，院子中，竹子、杏樹、梨樹，梅樹，成列成行，很不透風(fēng)。
孩子們熱得受不住，就從書院里偷偷地溜出去，溜到河邊的大樹下，在陰涼的地方，用竹篾圈蒙上蛛網(wǎng)去捕蟬。捕蟬的時候，就任那葉隙間的碎金灑在自己的身上，斑斑駁駁的，就像是穿上了花布的罩衣。
蟬趴在樹上的陰涼處，尻部撅上撅下地叫得正起勁，孩子們的蔑圈偷偷地升上來，一下子就罩住了蟬，那蟬就蹬腿伸翅地掙扎，卻怎么也逃不脫。
隨著那蛛網(wǎng)上的蟬發(fā)出悲哀的鳴叫，孩子們的心里開了花，孩子們的心花就像那河岸邊上盛開的花兒一般地快樂。
馬家書院的旁邊，有一條里弄，里弄間有一塊閑置的高地，孩子們有時就在那里學(xué)大人們唱社戲。孩子們竹刀人馬跑龍?zhí)祝麄冏咔蛔哒{(diào)的唱腔，有時引得大人們圍觀，笑聲、喝彩聲，比正宗的社戲還要火爆呢。
劉季最擅長扮“大王”，扮相自設(shè)，詞兒現(xiàn)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詞兒得體，縱橫捭闔，很是那么回事，人們都驚嘆不已，他們都覺得劉季這孩子很有點不一般。
孩子們就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著，游樂嬉戲，時時出沒于里弄田間，其樂也融融。
但孩子們畢竟是少不更事，所以有時會鬧氣，也會相互纏斗，家長里短的，恨恨攻訐。
每逢這時，劉季總會淡淡地說：
“你們究竟有什么好斗的？大家都是朋友，又都是小事，我們?nèi)倘桃簿瓦^去了。先生不是常常教導(dǎo)我們要寬以待人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同伴們聽劉季這么一說，就都停了手。
同伴們因此很敬畏劉季，相互間的爭斗也少了許多。
小劉季不僅自己不與人置氣，就是別人有了紛爭，他往往又是息事寧人的高手。
盧綰為了在溪間圍堰抓魚的事兒，與別的孩子爭執(zhí)起來，最后竟至于動手廝打，孩子們勸解不開，便飛一般地尋來劉季，劉季一來，兩人因為畏懼劉季，也就松了手，不再撕打，但兩人的口舌相爭還在繼續(xù)。
劉季喝道：“盧綰，你給我住口，我不想聽誰是誰非。我只知道三樣事：這第一，這是多大點事，刨你祖墳啦？朋友之間動手動腳的，瞧你那點出息！你是有氣量的男子漢嗎？這第二，你比他大，長兄讓弟，自古依然，你不容他，是你不對！這第三，孔夫子有言：‘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沒遵從先生的教誨了！”
劉季一番話說得盧綰羞愧而退，一場紛爭也就這么平息了。
一番話在情在理，伙伴們很是欽佩劉季。
自此，劉季就成了孩子王了。
這些事傳到鄉(xiāng)親們的耳朵里后，人們對劉季就另眼相看了，他們都認(rèn)為劉季讀書了，真的出息明理了。
馬維先生也為自己育得桃李芬芳而高興。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顯得短暫一些，復(fù)學(xué)的日子又到了。
待到孩子們將猿心馬意從田疇里巷間扯回來，走進那古色古香的馬公書院時，就覺得有那么一些不自在，先生那掛著燙金的“馬公書院”匾額的書樓和廂房，先生那滿院子的竹子、梨樹、杏樹和布滿青葉的梅花，往日咋看咋都覺得好看、好神秘，現(xiàn)在，孩子們都覺得這書院不再似從前那樣好看了，書院那深紅或深黃的古色似乎也有些礙眼。
書堂上，孩子們再聽著先生那搖腔拽調(diào)的誦讀破解之聲，也就覺得沒有從前那般悅耳了，何況還有先生的苛責(zé)與戒尺呢！
孩子們開始不聽話了。
先生惱火了！他就將孩子們一個個地揪到孔圣人的牌位前，厲聲喝令孩子們跪下，要孩子們對著圣人的牌位悔過、起誓，誓言自己絕不再犯。
孩子們稀稀拉拉地、有氣無力地起誓后，先生再用那根黑幽黑幽的戒尺，戳在那牌位后面的古畫上，指指點點地大聲訓(xùn)導(dǎo)著眾弟子，那幅古畫上，畫著一只肥大的梅花鹿伏在蒼古的梅花樹下。先生告訴孩子們，功名利祿就蘊含在古書中，要想功名富貴，就得像當(dāng)年蘇秦刺股那樣地苦苦攻讀，不舍晝夜，方得有成。先生告訴孩子們，這幅古畫的寓意就是：“祿（鹿）伏古（樹）書下”。
先生用那根戒尺，在孩子們的頭上敲敲打打的，一直訓(xùn)導(dǎo)得孩子們氣息奄奄還不想罷休。
孩子們漸漸地對讀書就有了些怨意，恨意，覺得讀書不是那么有意思，倒是一件苦差事，連劉季也不例外，也是這么個感覺。
少年們的心，最是充滿幻想與好奇的，書院外面的世界對劉季他們充滿著誘惑。
窗外的藍(lán)天白云，碧草黃花，一彎流水，幾縷炊煙，一群飛鳥，就能勾起少年們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孩子們覺得他們應(yīng)該去尋找屬于自己的生活，他們要的生活卻不是先生的書院里能夠給他們的。
這正是：天地萬物有靈性，
圣賢難留少年心
蒼山覓得孩提意，
綠水流來王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