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有嗎?”陳錯坐在辦公桌前頭也不抬,在面前的合同上飛快簽下一串名字。
高層辦公室,窗簾在兩邊拉開,對面也是棟棟幾十層的寫字樓,深灰色的建筑如守望濱北的巨人。
“哥?!壁w西商手里拿著雜志,探身看了眼,有些無語, “我都不想說你,你自己看看寫的什么?!?br /> 紙質合同姓名那一欄,黑色水筆簽著鹿童言三個字。
呃。
陳錯手扶著額頭,頓了頓,筆在指尖轉了圈,半晌,吩咐一旁的秘書, “去重新打印一份?!?br /> “好的。”
趙西商伸著脖子去數上面的零,回頭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你是真行。”
“怎么回事,不是說昨天把人接回家了么,我看那網上的言論也清理的七七八八了,該封的賬號也都封了?!?br />
“嘿,知道這背后是誰操縱的嗎?”趙西商坐在轉椅上腳一蹬旋過來,看起來像藏著什么秘密,心里藏不住話在陳錯耳邊說了個名字。
正閉目養神的陳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地看向趙西商, “你確定?”
“確定,是不是想不到?你說這人看著對妹妹不是有意思嗎?難道他本來是想來一出英雄救美?還好哥你出手的快。”
陳錯凝眸思考了一會,合上筆帽,簽字筆拋進筆筒里。 “我有個問題。”
“問唄?!壁w西商彎下腰,撥拉著書架旁的大盆綠植, “你這樹種的還挺好,我家那兩盆都被我養干掉了?!?br /> 綠植周圍鋪著圈小石子,下面是水。
“你說她會不會就是因為現在心情不好需要找個人陪,然后碰巧是我?”
陳錯并不是說不能接受鹿童言這種只有心情不好才來行為,只是擔心自己留不住她,他甚至不知道以后還能找什么理由見她。
“哈?”趙西商從葉子中露出個腦袋,他有些理解不了陳錯, “你怎么會擔心這個,整個濱北還有比你條件更好的人嗎?”
“這中間有什么必然聯系嗎?”
條件好壞和喜不喜歡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
“當然有聯系咯,要不然你覺得就現在公司一樓大廳時不時穿著高跟鞋來轉悠的女人是為了什么?真當就為了送個合同?”
陳錯神情不屬的點點頭,后反應過來踹了他一腳, “我說你沒事就來我公司,還真以為是為了兄弟?!?br />
“哎哎哎,當然主要還是為了看你,看美女那是順便的事情。”趙西商心里那點小算盤看到連忙岔開話題, “到點了我們先去吃飯,穆子驍剛打電話催了。”
“你自己去吧?!?br /> 陳錯站起身打開手機,置頂頭像沒有新消息提醒。
看劇本看這么忙,連發個信息的時間都沒有,界面消息還停留在自己早上發的那條。
再往上翻,時間都是去年的了。
“我都等了你一上午,都提前安排好了,你不能重色輕友?!?br />
“走不走。”陳錯本來就有點煩,他按滅了手機屏幕,沒好氣的說: “下次再被家里趕出來別賴我這。”
趙西商從沙發上站起來拉拉衣服反駁, “我不是被趕出來的!”
今天趙西商家里有宴會,長輩給他安排一姑娘準備讓雙方見見,人家精心打扮過來的結果進門就看見頂著雞窩頭睡眼惺忪的從樓上下來的趙公子。
他其實知道今天家里來人,只是不樂意,被老爸罵了一頓后偷偷從后門溜出來找陳錯。
年輕,都愛玩,誰也不想這么快就被家庭束縛。
“接受戀愛,但不能結婚?!壁w西商悠哉游哉的跟著后面走,順便復述了穆子驍一向貫之的人生準則。
“天天少聽那孫子講的歪理。”
趙西商訂的餐廳離公司不遠,就在市中心,陳錯低著頭一邊刷著手機走進去,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在前面領著。
“鹿童言?”
身側的陳錯聽到這名字抬起眼皮,順著趙西商的目光看過去,不遠處靠窗的座位,鹿童言背對著餐廳門口,對面坐著梁岐行。
圓形餐桌上,花瓶里豎著新鮮的玫瑰,鮮紅色花瓣上還有水珠,她穿著件黑色方塊領絲絨裙,后頸雪白,腰身收緊,搭在桌子上的袖口系有藍色緞帶。
“不冷么。”
正低頭心不在焉拿著叉子的鹿童言被這低低的一聲嚇的手一抖,盤子里的小番茄咕嚕嚕滾到地上。
她回頭,就看見臉色沉著的陳錯,求生欲莫名在這一刻達到爆棚,示意旁邊放著的衣服, “我帶了外套來的,房間里空調開的有些熱。”
灰色的大衣疊的齊整挨著手袋放在米色沙發軟墊山,后側是隔背。
陳錯往那地方掃了眼,臉色緩和了些。
他換了休閑服,長褲馬丁靴,衣著干凈利落。
陳錯沒事時不喜歡穿正裝,總覺得板板正正套在身上像被束縛住了一樣,但有些場合又不得不穿。
鹿童言看他沒生氣這才放下叉子問了句, “你怎么在這?”
“當然是吃飯咯?!壁w西商從陳錯身后探出身子, “好巧,妹妹。”
“好巧?!?br /> 是真的巧。
“不是說要回家看劇本么,怎么來這了?!标愬e垂眸問她,語氣是他慣用的那種帶著慵懶的尾調,不急不慢。
“剛好在小區門口碰到我學長,順便來吃個飯?!?br />
“哦?!标愬e微微頷首,意味不明的說: “在你家小區門口,那還挺湊巧的?!?br />
陳錯不顧梁岐行的目光,將手搭在鹿童言肩膀上,輕拍了兩下, “一會吃完飯手機聯系,我送你回去,不是說要看劇本?”
這種動作落在另一個男人眼中,便是宣示主權。
“好?!?br /> 她胳膊肘彎著,袖膊藍色緞帶順著桌面垂下來,這一聲應的,十分心虛。
自始自終,陳錯沒有看梁岐行一眼,二人也沒搭話。
兩人身影消失在拐角,應該是去樓上的包廂,梁岐行笑著問: “怎么覺得你有點怕他?”
“有嗎?”鹿童言尷尬的扯了個笑。
其實她自己也覺得。
陳錯推開冷著臉拉開包廂門坐下,房間內氣壓明顯低了不少。
“怎么回事,合同談吹了?”穆子驍懷里抱著個美女,手摟在細腰上慢慢摩挲著,裙身布料滑膩。
趙西商俯身從旁邊桌子上拿了副骰子在手里搖著,悠悠出聲, “別提,鬧脾氣了,等著人來哄唄?!?br />
“真的假的,和誰鬧脾氣?”穆子驍憋著笑,他是很少看到陳錯這一副吃癟,哦不,吃醋的表情。
倒是想知道誰還能左右他的心情。
“還能有誰,這幾天熱搜你沒看?”
“什么熱搜,微博?我平時還真不怎么看?!蹦伦域斠荒樏H?,說著讓坐在腿上的女人先過一邊玩去,自己從褲子口袋里摸出手機。
幾個詞條點過,臉上表情甚是精彩。
“哇靠,她啊,沒想到這女人還挺厲害,看著挺清純一掛,原來陳錯吃這種?!?br />
趙西商掀開壺,巧不巧,居然扔出了四個紅心一點,他半是無奈半是無語的說: “是他被吃的死死的?!?br /> “有意思?!?br />
“哥,要不要傳授給你幾個泡妞的法子,百試百靈?!?br /> 穆子驍拉了張椅子在陳錯身旁坐下,他孔雀開屏的性格當然不能放過這表現的機會。
難得有一樣能比的上陳錯。
陳錯耷拉著眼皮抱臂坐著,手背上微微隆起的青筋,淡薄的眉眼,渾身上下就寫滿了八個字:老子很煩別來沾邊。
生氣悶氣來脾氣格外大,要不是兄弟幾個從小在一起玩的,一般人看他這樣子還真不敢靠近。
陳錯聽了穆子驍的話也沒分個眼神,拿起桌子上的手機劃拉著, “用你教?!?br /> 還不發信息,吃個飯吃這么久。
他也不想等了,起身走出去,趙西商在后面看好戲的對著門口的身影喊, “五分鐘,五分鐘你都忍不了啊。”
門嘭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他是真忍不了。
陳錯單手插兜邁著長腿下樓梯,走至一樓,看到窗邊那個熟悉的身影,這次是正對著她,方領絲絨裙露出白皙的鎖骨,上面托著串珍珠項鏈。
頭發也就是簡簡單單的扎著,沒有任何裝飾。
但視線一經被她吸引,就再也離不開。
她和梁岐行待在一起的時候,神態看起來也很放松,表情自然,不知道對面人說了什么,鹿童言笑著低下頭。
陳錯倚著墻,抬腳踢了踢前面的柜子,上面放著一些裝飾性的書脊和盆栽。
也沒用力。
看著架子上的一排書,忽然就想到剛剛應該讓穆子驍多說會話,說不定真有用。
“你戴的這串項鏈很好看?!?br />
“是嗎?”鹿童言低頭看向自己身前,珍珠顆顆飽滿,在室內燈光映射下泛出光澤。
是早上在櫥柜里的飾品盒里拿的,因為想著穿這件裙子不戴點什么會顯得單調。
“嗯?!?br /> 梁岐行拿紙巾擦擦手,目光落在她脖頸處。
上周的濱北慈善性質的嘉琳拍賣會,請的都是業內大佬名人新貴,陳錯在現場以高價拍走了這條珍珠項鏈,連帶著一副珍珠耳環。
“這串珍珠項鏈的主人一定很有眼光?!?br />
梁岐行整理了下衣服,左側口袋里有個硬硬的方盒,里面放著對珍珠耳環。
不是嘉琳的,樣式卻差不多。
他看向鹿童言的耳垂,細細的銀鏈微端綴著微粉的珍珠,隨著她低頭抬頭的動作步步動搖晃人眼。
看來總是晚一步。
“怎么了學長?”
鹿童言抬頭問他,剛好錯過了前一瞬他看向她時眼底浮現出的一層落寞。
她唇邊沾著一點點醬汁,眸如秋水含波,
梁岐行一直很喜歡的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雖然不大但是很亮,不摻任何一點雜質,坦坦蕩蕩。
非常純粹的一雙眸子。
鹿童言略有些不解,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學長?”
他回過神, “怎么了?”
“你剛剛嘆了口氣?!?br />
“可能是這幾天工作太累了,有點沒休息好,黑眼圈都重了不少。”梁岐行開玩笑, “可能是年紀大了?!?br />
“你才比我大一歲好吧?!?br /> 不過梁岐行有時候的舉止談吐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很多,鹿童言對他一直有大學時代的濾鏡,成熟,穩重。
梁岐行抽出兩張紙, “吃東西都沾到嘴巴上了,小孩一樣?!?br /> 他探身越過桌子,伸出手臂就要碰到她的臉。
鹿童言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身子往后退了些,拿著紙巾快速按了按唇邊, “我自己來就行了。”
下意識地拒絕。
梁岐行稍怔,收回手,很快掩蓋住眼底的失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又放下刀叉,
“學妹,學長是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br /> 他直直的望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