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太吵了。
酒吧內(nèi)重金屬音樂震耳欲聾，身披黑色西裝，頭戴鴨舌帽的女人弓著身體，枕著手臂趴在吧臺上。
閉著眼，又長又彎的睫毛輕顫，手機就放在耳邊，嘴唇無意識的翕動。
到最后只是喃喃重復(fù)那幾個字。
~
化妝間里，鹿童言漫不經(jīng)心的往臉上撲著粉。
她今天有個劇本研討會，一部輕喜劇，已經(jīng)通過試鏡，晚上過去和對手演員做個了解。
昨天因為和高中好友岑葉寧聚會，酒喝多了，現(xiàn)在頭還疼著，
手機屏幕亮了下，是銀行卡余額變動提醒，賬戶自動扣款，收款方是合家歡療養(yǎng)中心。
頂部彈出來一條實時推送，她習(xí)慣性點進去。
“報道：昨日，濱北著名商界大亨陳聞南從某家私人醫(yī)院走出，身邊跟著便衣保鏢，步履匆匆，帶著口罩難掩疲態(tài)。據(jù)了解，陳聞南從去年起就頻繁出入該醫(yī)院，是否患有某種嚴重病癥......”
“妹妹。”
隨著一道年輕的女聲，化妝間門被推開，助理悠悠手里端著杯熱飲，探頭走了進來。
鹿童言聽到聲音下意識轉(zhuǎn)頭看，還以為是哪個工作人員，看到來人后帶著點無奈，笑著說： “你怎么也這么叫我。”
小助理狡黠的眨眨眼， “大家都這么喊啊。”
她將水杯遞給鹿童言，晃了晃手機，打開微博熱播劇《長相憶》超話，下面一連串的評論。跟著多條艾特工作室的。
“妹妹太可了吧，好想貼貼（咬臉圖jpg)
“森系美人，真的長在我的審美點上啊啊啊啊。”
“工作室多更點妹妹圖片，想拿去當(dāng)壁紙。”
“......”
《長相憶》是她前不久演的一部小成本網(wǎng)劇，因為能引起人強烈共鳴的劇情意外爆火，話題討論度破萬。
幾個主演都是新人，她在里面飾演男主妹妹，連女三都算不上，出場十幾集就下線了，卻因為清純的扮相和討喜的人設(shè)引來了不少關(guān)注。
經(jīng)紀人周姐進來， “今天晚上有個晚宴，你去一下。”
“可是，我今天晚上要去試戲。”
“那邊不用管，我和劉導(dǎo)說過了，我們公司另一個女生代替你去。”
周姐顯然不想多說，目光在鹿童言臉上掃了一圈， “不行，你這個妝太淡了，重化，還有衣服一會有人給你送過來。”
周姐手下有好幾個藝人，做事雷厲風(fēng)行，鹿童言因為名氣小，平時幾乎見不到她。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接著交代， “到場很多制作人和業(yè)內(nèi)投資方都會去，聽說有部新劇要開，王導(dǎo)還沒定女主角，去露露臉，說不定就被哪個導(dǎo)演看中了。”
“你最近粉絲量增長不少，趁著這次機會，爭取再曝光一次。”
最后，經(jīng)紀人拍拍鹿童言肩膀，說不清是鼓勵還是真心， “你年輕，我很看好你。”
酒店一樓富麗堂皇，著裝統(tǒng)一的酒保，香檳倒入高腳杯，氣泡從底端緩緩升起，悠揚的鋼琴聲縈繞著大廳。
來往之人身著光鮮亮麗，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優(yōu)雅，簡直像一場時裝秀。
其實她很少參加這樣的大型宴會，平時不是忙著進組拍戲就是試鏡。
聽見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鹿童言轉(zhuǎn)過身，認出是之前一起拍戲的寧詩詩，在劇里的戲份和她差不多，不過人設(shè)一般，戲播出之后沒激起多大水花。
“你也在這啊。”寧詩詩看起來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素白吊帶長裙及腳腕，兩根帶著勾著盈盈鎖骨，五官偏圓，杏眼多水，看起來毫無攻擊性。
最純的臉，妝容干凈，似一汪清水。
跟她比起來，自己穿的拖地禮服倒顯得有些用力過猛，寧詩詩心里嫉妒，卻也不得不承認羨慕。
自己是因為交了不少錢走后門進來的，她呢？
鹿童言扣著手上的花環(huán)，解釋， “主辦方給了嘉華娛樂幾個名額。”
“那你也挺幸運的啊，今天晚上的入場券很難領(lǐng)的，很多二線的都來不了呢。”寧詩詩整理著衣襟，企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性感一點，目光不住的往場上飄。
鹿童言裝作沒看見，聽了寧詩詩的揶揄也就當(dāng)夸獎，點頭回， “是挺幸運的。”
身后就是酒桌，有道男聲說： “什么時候回來的啊，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兄弟幾個也沒給你準備什么禮物。”
另一道男生笑， “要準備禮物還不簡單，前幾天不是才在九里山那邊盤了棟別墅嗎？現(xiàn)成的。 ”
“滾犢子，祖哥能看的上你那破地嗎?”
......
聽說今晚來了不少投資方，不知道后面眾星捧月般的人又是業(yè)界哪位大佬，鹿童言也懶得回頭看，晃了晃杯底冰塊。
心里有點煩躁，她放下酒杯，不想再和寧詩詩敷衍，準備找個人少的地方休息。
穿著高跟鞋不太習(xí)慣，站的腳腕酸痛。后面人還在說，
“哥，怎么就突然回來了，昨天看你IP地址不還是倫敦么。”
“那邊怎么樣。”
聽到“倫敦”這兩個字，鹿童言手指抵在高腳杯杯底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目光放在杯口上，實則在屏息聽著身后人的談話。
在等回答。
幾秒時間過的異常緩慢，短暫的安靜過后，后面的話題中心人物才終于施舍般答了句，
“挺好的，就是經(jīng)常下雨。”
嗓音懶懶的，帶著點頹，一陣風(fēng)似的在她耳邊吹過。
平靜的水面投進一顆石子，激起一陣陣漣漪，波紋久久不散，不斷蕩起，鹿童言的心倏忽被抓緊。
白如蔥根的手不自覺卻按住桌子橫邊，指尖攥的發(fā)白，以至于都沒聽見寧詩詩喊自己。
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就看見穿著黑色制服端著托盤的酒保往她這邊倒。
鹿童言大腦一瞬間空白，只能下意識地往后退，卻忘記身后站著的人。
后背貼上他胸膛的霎那，寬闊堅實，伴隨著一陣淡淡紙莎草的味道。
如深林寺廟高堂繚繞的佛煙，矜持而又克制。
穆子驍皺眉，不耐說道： “怎么回事，沒長眼，端個盤子都端不好。”
“祖哥，沒事吧。”
酒保小哥從地上爬起來，一面不住彎腰道歉，一面委屈的看了眼抱臂在旁的寧詩詩，后者撇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他心里又怒又不敢言，剛剛明明是這位女士在他經(jīng)過時毫無預(yù)兆往旁邊走，他沒注意到腳下才被絆倒的。
這邊鹿童言還是沒躲過去，白色裙身沾上紅酒漬，濕漉漉大片，像一朵絢爛盛開的芙蓉花。
略顯寬松的衣物現(xiàn)在緊貼著身體，曼妙曲線盡顯。
本來場內(nèi)還沒多少人注意到這邊，發(fā)生這一段小事故，引起了不小的動靜。
“哎，那誰啊，長的真好看。”
“好像是嘉華娛樂的，前段時間不是有個小網(wǎng)劇成今年黑馬了嗎？”
“演那個妹妹的？”
“對對對，就是她，本人比劇里更好看啊。”
寧詩詩心里又氣后悔，剛才她站在那里，心里就想著怎么讓鹿童言出丑，所以趁所有人沒注意的時候不動聲色絆倒了經(jīng)過的酒保，沒想到竟成全了她。
身后的人像一座突兀的火山，滾燙炙熱。
鹿童言扯著衣服，連忙往旁邊退。
余
光瞥見他穿著西裝的大腿那里靠近外側(cè)也沒能幸免，被潑濕了一片。
骨節(jié)分明的手垂在身側(cè)，手指修長，袖口腕骨明顯。
再往上，白色敞口襯衫，領(lǐng)口扣子隨意解開了兩顆，露出凌厲的鎖骨，囂張又狂妄，
她開口抱歉， “對不起，我剛剛沒有注意到你在我后面。”
五官與記憶中的那張臉漸漸重疊，臉部少了些年少時的肉感，線條變得利落，骨相優(yōu)越。
天生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以前總是含著笑，此刻眼角卻帶著涼薄之意，下巴微抬，陌生人似的瞧著她。
視線交匯，糾纏，她亂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鹿童言率先敗下陣來，低頭移開眼，想從桌子上抽紙巾吸掉裙子上的水分，卻因為太緊張沒拿穩(wěn)，連帶著一包紙都掉在地上，只能彎下腰去撿。
指尖在發(fā)抖。
站起來的時候，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寸拳，他偏頭，熱氣撫耳，嗓音沉沉，用幾乎只能兩個人的音量說： “你慌什么？”
外人看來，不過是陳錯伸手抽了兩張紙。
鹿童言心里早已兵荒馬亂。
站在陳錯旁邊的穆子驍注意到垂眸站著的鹿童言，他勾著頭看，語氣中帶著疑惑， “哎，這位妹妹看起來有點面熟啊。”
旁邊一個人笑， “穆子驍你他媽搭訕的手法一直沒變，下次好歹換換新意吧，哥幾個沒回在邊上聽都聽膩了。”
另一個人接著打趣， “學(xué)學(xué)祖哥，看一眼女孩子就臉紅了。”
“不是，我是真的覺得面熟。”穆子驍分辨，手撐在下巴上回憶，示意旁邊的陳錯， “這個，怎么有點像，想不起來了。”
鹿童言咬唇，假裝用手理著旁邊的頭發(fā)，實際上是在遮住自己的臉。
再說，時間過去這么久，陳錯認不認出她都是兩回事。
好在這時，有會場負責(zé)人帶她去后臺換衣服，鹿童言心里感謝這位負責(zé)人來的及時。
二樓更衣室，鹿童言換了身衣服，也是長裙，不過比她之前的要合身一些。
她走到房間另一側(cè)拉開窗簾，居然有個小陽臺，遠處市區(qū)，萬家星光點點掩映在夜色中。
十月的夜晚，風(fēng)已經(jīng)有點涼，鹿童言靠著欄桿，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還在發(fā)燙。
她看了看周圍，確定這個地方不會有狗仔跟著，翻出包里的方盒。
也沒在里面待多久，她拉開更衣室門，看見陳錯從對面出來，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根煙。
兩個人對視，他的眼眸很黑，濃重的像化不開的夜霧，薄唇抿成一條線。
不過一秒，陳錯移開目光，單手插兜往前走。
鹿童言小口輕喘，心里緊過之后開始發(fā)澀，沒被他認出的失望大于僥幸。
他是真的不記得她了。
兩個人最近的時候，她曾被他堵在教學(xué)樓樓道拐角，兩個人的身體緊挨在一起，少年個高，輕而易舉占據(jù)領(lǐng)導(dǎo)角色。
那是最初的悸動。
門口沒有服務(wù)生，鹿童言也不認識路，心想他應(yīng)該也是要出去的，就跟在他后面走。
長長的走廊里，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她這時才敢抬起頭來打量他。
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長腿窄腰，后頸棘突明顯，皮膚很白。
幾年過去個子好像又長高了不少，走路的時候腳步慵懶隨意，帶著點學(xué)生時代的影子。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走路不太方便，但他似乎也沒有著急往前走，兩個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米多的距離。
地毯上花紋繁復(fù)，鹿童言低頭看著，沒注意前面的人突然停下，鼻尖差點撞到他后背上。
她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了包廂門口，門上貼著號碼。
左邊也是走廊，右邊是樓梯，不知道通向哪。
略微思索，轉(zhuǎn)過身拎著裙擺決定往下走。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后的人說，
“鹿童言，裝不認識有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