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桌子上。

父子二人，還是以前的脾氣，

以前的秉性。

不過，世界觀，價值觀已經割裂。

那么，人生也要從此割裂。

成為不同階層，即使是父子，也不再親密無間。

郁父察覺到這個兒子，對自己隱約有危險。

甚至，兩個階層發動戰爭時。

父子最先決裂。

一個是保守派，斷人財路殺人父母的警惕心。

一個是青年派，解放全人類，尋找最終價值的理想。

兩個階層水火不容。

郁飛把城防隊勛章拿出來，

從厚厚的外套內兜取出，掛在胸前。

他從未覺得，城防隊是那么的高尚。

他加入時間不長，

升遷太快。

見識了城防隊底層軍官的低劣和玩世不恭。

一直沒覺得，城防隊是多么高尚的存在。

可人是復雜的，事是多變的。

在生產力不發達的今天，不要指望人的純粹，也不要指望純粹能解決所有問題。

因為，唯物，唯物。

唯物即要講科學，科學，就要客觀理性。

郁飛這才覺得，能有這么一個城防隊，就很滿足了。

“父親。您還記得我高中時，想做什么么？”

郁父平靜地說：

“是科研吧，搞可控核聚變。記得你一直對這個很感興趣。”

“是的。那是夢想，現在也是。”

“油氣集團，也只是搞了個入不敷出的磁約束核聚變。我兒你的夢想要泡湯了哈——

至少，你這一生看不到。投身油氣集團，干些目前可以達到的大工程，既實現人生價值，又賺得盆滿缽滿。搞不懂你非要憧憬什么可控核聚變。”

郁飛感到此刻升華般平靜。說

“唯有可控核聚變，才能有無限的能源和最低的污染。能源無限代表什么，您知道的。”

郁父微微點了點頭，點燃支煙說

“是無限生產力吧？”

“對。準確說，是潛在無限生產力。”郁飛補充道。

“郁飛阿，那有什么用，搞弓鏟么？聽起來有理有據，實現要多久？生產力無限后，最難受的是靠生產力吃飯的油氣集團，它能允許？”

郁飛目光堅定起來，說：

“生產力無限后，才能進入弓鏟。才能解放工人舞鏟者，解放全人類。

人人有足夠的物資，不再有朱門酒肉臭，不再有1921年倒牛奶。不再有企業家為普通大眾設立層層關卡和剝削。

人人為終極價值而工作；為探尋、改造世界而工作。不再為貧窮而極度勞累。”

郁父忍不住大笑，身體顫抖；手中香煙上，凝聚的煙灰紛紛落下。

“哈，我的兒。這算什么，大學就學了個這？學了個吟詩作賦？口口聲聲唯物科學理性——你這才是最大的唯心，不切實際。”

郁飛沒有表情的臉上，射出冷冷的目光，直插其父：

“父親，生產力無限，是那個主義的開端，這個主義的滅絕——想必你心里清楚。”

郁父愣了下，被這話觸及了最不愿觸及的心事。不過很快掩蓋下來。

“父親說得對。那時，很多人會成為廢宅，宅文化大行其道。

究其一生奢靡浪費，不事生產；在無限生產力面前，算不了什么。

人類會陷入享樂主義，走向覆滅——

可是，那也會誕生人類史上真正的貴族:為追尋價值，為改造世界，進軍新紀元，孜孜不倦地學習勞動。

那時，學習勞動成了人的內在需要。借助無限生產力，這個過程會輕松得多。

這個新生的貴族階層。極具流通性，任何人，只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就能進入。就能體驗物資極其豐富，為價值勞動的滿足。

我的父親，我也知道，單純為反抗油氣集團之類的企業家而作斗爭，用處不大。唯有生產力極大發展，才有用。

可總要斗爭不是？很遺憾，我生在一個資本橫流，生產力不發達的世界。世上還有藍茶那樣的人，被活活餓死。”

郁飛說了幾個月來，最長的一段話。

郁父只是抽煙，不說話。手上皮爾卡丹和勞力士聯名的金表，閃閃發光，那是普通海東郡人數年也掙不到的手表。

郁飛明白，人都有階層局限性。自己的父親，想必成為了那個階層，那個主義的堅定擁護者。

多說無益。

回去罷。

郁飛拿起手機，決絕地走出。

郁父已經意識到，這個兒子的危險性。

從此，二人代表兩個階層決裂。

見面？可能不會了。

郁飛快步走下樓。奔向城防隊配給他的帕薩特。

遠處，一隊人，身著黑色便裝，快速向郁飛集結。

“臥槽！”

郁飛發覺不妙，趕緊打開車門。

取出自己16.5英寸重槍管的ar15。

幾人很是干脆，向郁飛開火。

瞬間，擋風玻璃粉碎。

郁飛掏出后備箱的火箭助推榴彈。

對著人群，扣動扳機。

榴彈迸出去，只是一道密集的射流，小小的爆炸范圍。

這也帶走了兩個人。

“臥槽，這是什么東西？不會用成破甲彈了吧？”

對面沒想到郁飛擁有重火力，四散開來，隱蔽。

在隱蔽的空檔，郁飛快速換上新榴彈。

這枚，是上下同口徑的高爆彈。

就是它了。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郁飛對著眾人隱蔽的樹林，扣動扳機。

尾流掀動樹枝，卷起厚厚的樹葉。

榴彈爆裂，360度無死角。

對面轟然倒下數人。

郁飛回身，要開車了。

這駕駛位，滿滿的碎玻璃。

一閃一閃亮晶晶。

幸運的是，鋼化玻璃，碎裂后，是晶體般的方塊，不會割裂身體。

郁飛坐下了。

插上鑰匙，在引擎轉動的瞬間。

眼前泛起一朵血花。

一枚子彈，穿透了他的左臂。

接著，另一枚子彈，穿透車門，嵌進他腹部。

滿車的內壁，都是濺射的血珠。

“我的媽......媽呀。”

郁飛受到了出生以來，最重的傷。

所幸，這兩枚，都是9mm手槍彈。

郁飛一腳油門，直接四檔起步，向著紅河大橋奔去。

那么一秒間，他看到招待所二樓窗戶邊，自己的父親，冷冷地看著自己和對面發生槍戰。

他管不了那么許多。

他要回兗城，去接受治療；那個黑暗、卻滿是同志的城市。見米苓，見次長，見藤野稚生......

突破層層車流。

這輛嶄新的帕薩特，已經滿身彈痕。

正在紅河大橋上，一路向南飛馳。

根據導航，郁飛選了最近的路。距離海東郡城建區邊緣，只有5公里。

他要回去。

在郁飛過海東郡關卡時，他的海東郡立大學邀請書，就被懷疑作假。

海東郡一早注意到郁飛，只是沒當回事。

只派5個特勤隊員，便裝，手槍，前來盤問。

現在，郁飛跑了出來。

油氣集團總部，大批輕甲越野車，才剛剛發動，目標是郁飛。

500米寬的紅河，波光艷艷，河風習習。

河風吹得郁飛放松很多。

他沒心情為父親的冷眼旁觀，感到不舒服。

因為郁飛和他親生父親，是兩個階層的決裂。

那是赤裸裸的暴擊斗爭。中間沒有親情。

河風清爽得像新打開的西瓜味道。

泊泊往碎掉的車窗里吹。

郁飛用沒受傷的右手，給檔案室的米苓發了“安好”消息。

米苓上午給他發了一串消息，他還沒回。

然后，撥通了城防隊參謀部次長的電話。

等待接通時，他打開了音響，放起了《華沙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