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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是什么時候來臨的，如懿根本沒有察覺。舉目望天時，見整個紫禁城都已是冰雪琉璃世界，才知心境的悲寒，已與這白雪冬寒沒有半分區(qū)別。
    因著嬿婉素性愛熱鬧鮮艷，自協(xié)理六宮，連紅墻飛檐都不寂寞。各色水晶琉璃風(fēng)燈點得如銀花雪浪，連落盡黃葉的枝干上都懸滿了小兒手掌大小的橘燈，配著綠綢剪的葉子，紅紅翠翠，上下爭輝，真是琉璃堆簇世界，錦繡風(fēng)流。
    凍云飛雪，唯有翊坤宮紅門深掩，獨遺世外。寒風(fēng)料峭透冰綃，香爐亦懶去燒。擁著白腋紫貂毳衣，獨倚榻上，捧了一卷《清靜經(jīng)》翻閱。
    已然到了下學(xué)時分，永璂還未回來。容珮進來挑了挑火盆里的炭，看它又迸起幾星紅光，方搓著手道：“這個時辰還未回來，伺候的人也沒來回稟一聲，十二阿哥今兒怕是又在皇上那兒用晚膳了。”
    如懿“嗯”了一聲，便也不答。
    容珮自己給自己找話兒：“皇上雖然冷落了娘娘，對十二阿哥卻越來越熱絡(luò)，也常帶在身邊，也是好事?！?br/>     殿中靜極了，只聽到指尖與書頁相觸的微聲，嗒一下，又一下，是委地的落花，墜進心里，一陣陣發(fā)顫。容珮嘆了口氣，道：“娘娘素來不愛看這些書，這幾日倒不肯放手?！?br/>     “這書不好么？”如懿的平靜讓人發(fā)寒，仿佛是落入寒潭的人，不掙扎，不呼喊，只是靜靜，靜靜，沉溺下去。
    容珮不作聲，只是嘆了口氣。如懿笑影清淺，“你跟在本宮身邊，旁的沒學(xué)會，倒學(xué)會了嘆氣。”
    容珮紅了眼圈，伏在如懿身邊，“娘娘苦了自己了?！?br/>     如懿訝異，定定看著她，“一本書而已，你何來這種喟嘆?！肚屐o經(jīng)》甚好，講求的是老子的‘清靜無為’，認(rèn)為人若能清靜，即可得道，住世長年。而獲得清靜之法，唯有觀空。本宮如今的際遇，看看這樣的書不是很好么？”
    容珮無言，只得立起身來，“等下愉妃小主還會來陪娘娘用膳，奴婢先去預(yù)備著。”
    如懿頷首，“小廚房還照應(yīng)得過來么？內(nèi)務(wù)府有無克扣？”
    容珮正要答，只見福壽彈花錦簾一掀，海蘭領(lǐng)著忻妃進來，笑吟吟道：“怎么會克扣？令貴妃協(xié)理六宮，施恩上下，無不妥帖?！?br/>     忻妃病色不減，一襲茜色羅遍繡錦袍穿在身上，又虛虛地空了一圈，精心刺繡的纏枝海棠云紋更有種繁漪漣動的華美。她摘下藕荷色遍地灑金碧紋湘江大毛斗篷交在宮女手里，抱著一個琺瑯花鳥紫銅手爐在如懿身畔坐下。她籠著發(fā)髻，額上一抹水蓮色滴珠水獺抹額爍著星子曳金的微光，正中一塊拇指大的金絲貓兒眼，幽藍(lán)深海之夜的渾圓一顆，晃出一隙碧水波瀾微漾的光芒，添了她面上一絲甜柔之色。
    如懿道：“這抹額的樣子好俏皮，又暖和，最合你如今用。”
    忻妃銜了一絲冷笑，“半個月前令貴妃著人送來的。說是內(nèi)務(wù)府新出的樣子，又暖和又精致，特特來送了臣妾。臣妾起先還不肯戴，不知皇上怎的知道了，還問了臣妾一句。所以今日特意戴著來四處招搖，也好成全令貴妃的賢名?！?br/>     海蘭溫然笑道：“可不是，那么大一顆貓兒眼，令貴妃說是波斯的貢品，病人戴著相宜，便特意綴上了給忻妃妹妹?！彼f著卷起紫棠色遍地錦的袖子，露出一對金絲鑲粉紅芙蓉玉鐲子，手鐲三節(jié)，以嵌翠環(huán)并粉紅玉制成芙蓉花瓣式，色色俏麗，中嵌東珠一顆，如芙蓉花蕊，明耀華燦。海蘭輕嗤一聲：“永琪在皇上跟前得臉，令貴妃便也送了臣妾這樣大的禮?！?br/>     如懿合上書卷，輕笑，“她如今越發(fā)圓滑，可算歷練出來了?！闭f著又看忻妃，“你身上一直不好，怎么還出來？外頭風(fēng)雪大呢?！?br/>     忻妃俏臉一板，曳得鬢上雙耳同心玉芍藥花鈿映著燭火一閃一閃，花瓣下墜著長長一串金累絲攢珠寶石流蘇，在耳側(cè)晃悠悠。她哼道：“臣妾偏要來，省得叫那起子小人看笑話，以為翊坤宮怎樣了呢?！?br/>     如懿本自郁郁，聽得她這樣說，也掌不住笑道：“都是做額娘的人了，還這么個脾氣，真真是寵壞了你?！?br/>     忻妃眉心一黯，垂下臉來，“從前是剛?cè)雽m不諳世事，才什么都不怕。如今左右是明白了，只要臣妾的阿瑪在，無論臣妾病成什么樣子，皇上都是眷顧著臣妾和公主的。既然如此，臣妾又何必對小人嬖妾假以辭色？”她喚來宮女，喜盈盈道：“臣妾宮里新制了幾道小菜，是暖身補氣的，冬日里用最好?！?br/>     說著三人便坐下來，由著宮人們侍奉著用了晚膳。
    如懿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落寞，難免要被人輕鄙，若不是忻妃和海蘭常常往來，顧著她皇后的顏面，還不知要被人輕賤到什么地步。到底，忻妃有著家世，有著軍功，海蘭有著永琪，無人敢輕看了她們?nèi)ァ?br/>     可是她的永璂，是越來越遠(yuǎn)了。
    起初，不過是常留在皇帝身邊用午膳，漸漸連晚膳也留著。往來相送，是熟稔的凌云徹并幾個小太監(jiān)。
    凌云徹請了安，便道：“皇上待十二阿哥極好，娘娘安心?！?br/>     她聽得出凌云徹話中的安慰，永璂，是她的指望。
    于是便在無人時問永璂：“皇阿瑪除了問你的學(xué)業(yè)，還問什么呢？”
    永琪天真地望著她，“皇阿瑪問五哥好不好？因為五哥常給我講書，也教我射箭?；拾斶€經(jīng)?？嘉覍W(xué)問，可是……可是……”小小的人兒有些不好意思，“皇阿瑪說，五哥在我這個年歲，已經(jīng)可以寫很成文理的文章，還可以連射三箭中靶心了。”
    他有些氣餒，如懿捧著他的小臉，愛憐道：“永璂，在你出生前，皇額娘只盼望你身體康健，品行端正。至于能否成為不世之奇才，從不是皇額娘的指望。所以你也無須自怨自艾。”
    永璂瞪著黑白分明的眼，欣喜道：“皇額娘，您真的不覺得兒子蠢笨么？”
    “你不是蠢笨，是你五哥天資聰穎，但也無須人人都像他一樣。永琪有永琪的好，你也有你的好。比如皇阿瑪賞你的白玉霜方糕，你便記得皇額娘喜歡，留給皇額娘吃?！?br/>     永璂連連頷首，“是啊，我記得皇額娘不喜歡吃青梅絲的，可不知怎的，以前御膳房的白玉霜方糕都是不放青梅絲的，現(xiàn)下都放了。所以我給皇額娘的，都是把青梅絲剔了的?！?br/>     如懿微微一怔，容珮已然反應(yīng)過來，咳嗽了一聲。如懿撫著他的臉道：“好孩子，皇額娘有時候真的很怕，很怕自己對你懷有越來越高的期待，而忘記了剛得到你時的愿望。皇額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順?biāo)?。所以你不必事事都和永琪比較?！?br/>     永璂道：“那皇額娘也是很喜歡五哥的，皇阿瑪也喜歡?！?br/>     如懿輕笑，“是。你五哥小時候一直養(yǎng)在皇額娘身邊，與你的同胞兄弟無異?！?br/>     永璂重重點頭，“嗯。可是五哥如今來得少了呢。”
    容珮聽他這般說，忙道：“十二阿哥，您快睡吧，時候不早了呢?！闭f罷，便喚了乳母嬤嬤進來，抱著永璂走了。
    燭芯爆起一朵亮烈的花，驟然明焰，旋即黯然失色。殿中暗了下來，容珮見如懿靜坐著不語，輕嘆一息，拔下發(fā)髻上的銀如意簪子剔了一剔，那火焰又亮了起來。容珮道：“皇后娘娘，五阿哥是有許久不大來了，雖然東西照常送來……”
    “明哲保身是宮中的處事之道。永琪的前景還不明朗，無謂為了本宮惹上是非，且愉妃不是常來么？”
    容珮靜了一刻，指著荔枝紋素藍(lán)碟中的白玉霜方糕道：“難為十二阿哥的孝心，只是皇后娘娘最愛吃白玉霜方糕，御膳房又何必為了討好令貴妃撒上這許多青梅絲，故作矯情？”
    如懿靜靜道：“跟紅頂白乃是宮中風(fēng)氣，連本宮喜歡的東西都要討令貴妃喜歡，可見令貴妃得寵。好了，只要永璂孝順，本宮還有何求呢？”
    容珮掠了掠鬢邊碎發(fā)，嘆道：“如今令貴妃顯赫，本以為皇上會格外疼愛容嬪呢，原來到手了也不過如是?！?br/>     如懿不言不語，只是想著那日海蘭來時，所說的話語?！盎噬腺澪屹t惠不醋妒，姐姐也實在不必往心里去?；噬线@么說，不過是拿著我激姐姐罷了?！彼鋈簧駛?，“其實宮中誰人不知，我的身子，便是想爭寵也不能的?；噬弦彩?，拿我們姐妹之間的情分做筏子，又有什么意思？”
    如懿向來與海蘭不分彼此，便道：“你見事從來明白，所以在宮中多年，平穩(wěn)無礙。不比我，起起伏伏，終究無定?！?br/>     海蘭端詳著她，心疼道：“姐姐，我和你不一樣。我從來不喜歡不太穩(wěn)定的東西，比如男人的感情，比如榮寵。我在意的，信任的，都是確定的不會輕易變化的，就像我和姐姐長久以來的彼此依靠，就像我和永琪之間不會變更的血緣?！?br/>     情意固然會變化，便如從前深愛之人，也可漸成陌路。而永琪的疏遠(yuǎn)，雖然微不可察，可她畢竟撫養(yǎng)了永琪十?dāng)?shù)年，又如何全然不知。畢竟，她與永琪，從無那般深刻的血緣。而逐漸長大的永璂，雖然不夠聰穎敏慧，但也是個乖巧的孩子，又占著嫡子的名分。永琪，怕也是介懷的吧。
    怔忪間，人情的冷暖如冰雪沁冷，逼入心間，她看著格花六棱窗外一鉤新月，白霜霜的，月頭尖利如銀鉤玉劃，生生劃進眼底，卻勾不出半點淚意。
    于是，她鎮(zhèn)日只是坐在這里，看天光東起西墜，無聲流轉(zhuǎn)。日色也好，雪光也好，都是與她最親密不過的。不會因為際遇的改變，更改一分親近。而白日過去，夜色照舊而來。大約紫禁城中不分高低貴賤，肯一視同仁的，也唯有它們了。
    人言嘈雜，無不是是非之處。如懿漸漸不大出去，也免了嬪妃們的請安之禮。便是太后，亦覺著雪天路難行，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倒是那一日，京中最早的一場春雪停止，如懿憂心著雪后難行，放心不下永璂，便遠(yuǎn)遠(yuǎn)出去迎著。過了翊坤宮便是永壽宮，再往前便是皇帝的養(yǎng)心殿。行經(jīng)時聽得永壽宮內(nèi)按歌之聲，門前轎輦齊集，便知是嬪妃們都在永壽宮相聚取樂。
    容珮輕輕啐了一聲：“正經(jīng)皇后娘娘還在呢，卻把令貴妃當(dāng)成了主子，剛下完雪也趕來湊熱鬧。”她的聲音略低，“聽聞，令貴妃剛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子?！?br/>     這么快又有了身孕，真是圣眷正隆。難怪這般鮮花著錦。
    如懿不愿多停留，只道：“咱們?nèi)ン归T外等候永璂便是。”
    才行至螽斯門，便有掃雪的小太監(jiān)請安，道：“啟稟皇后娘娘，十二阿哥聽凌大人說御花園的迎春花開了，說要折雪中迎春送給娘娘，已經(jīng)往御花園去了?！?br/>     如懿又是心疼又是感動，嗔道：“這孩子，也不怕雪地里滑?！闭f著，便往御花園去。
    雪野茫茫，天地間靜無一人，只聽得足下珠履踏著積雪之聲。白雪素光之中，果有迎春點點鵝黃，似疏落的金黃的星子。有歡快的童聲響起，喚道：“皇額娘?！?br/>     她心底一軟，似要化去。循聲望去，果見凌云徹抱著永璂，緩步過來。永璂的小臉凍得微紅，一手抱著一束尚帶雪珠的迎春，一手揮著。貼身的小太監(jiān)們跟在后頭。
    凌云徹放他下來，向著如懿行禮。永璂笑呵呵道：“皇額娘，兒子知道您喜歡梅花，可是冬梅快謝了。凌云徹說迎春金黃，與臘梅肖似，兒子便想折來送您。”他有些怯怯的，“雖然雪后寒冷，但凌云徹照顧得兒子很好。皇額娘，我真的不怕冷?！?br/>     如懿虎著臉，本想嚇嚇永璂，但聽得小兒嬌聲軟語，哪里還狠得起心腸，便道：“那你要多謝凌大人，肯陪你做這些小兒把戲。”
    三寶見得永璂的猞猁皮袍下沾了大塊春雪，那春雪比不得冬雪堅冷，一觸便化，不經(jīng)意便沾濕了衣衫。他忙抱過永璂，道：“好阿哥，奴才帶您去養(yǎng)性齋理一理衣裳。還有這迎春，都是雪珠子，等下化了冷著您。”他說著，便領(lǐng)了小太監(jiān)去，只留了容珮遠(yuǎn)遠(yuǎn)陪著侍候。
    天地間是如此深深寂靜，可以聽見雪落枯枝的聲音，清泠泠的，細(xì)碎的，綿延不斷，此起彼伏。
    如懿先自笑了：“沒想到時隔數(shù)年，本宮又落得如此慘境。是不是似曾相識？”
    凌云徹默然片刻，“可惜冬日過去，微臣已經(jīng)沒有梅花可送?！?br/>     如懿輕輕一笑，那笑意薄得像天際淡淡的浮云，很快便會被風(fēng)吹散，“梅花再能傲霜雪，也有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時候。即便你送來一冬梅花，本宮也會在下一個春夏秋冬過著無寵蕭索的日子?！?br/>     凌云徹的目光仿若無意掃過她的面孔，很快低首垂眸，“梅花易謝，終難長久。微臣不會再送這個了?！?br/>     “也對。你如今侍奉皇上勞碌，又要替本宮接送永璂，實在辛苦。”如懿撥弄著指間初開的迎春，那星星點點的鵝黃，柔嫩動人，“何況本宮從來就不是高潔的梅花，是你誤會了。”
    凌云徹眸中澄澈清定，坦然而望，“或許皇后娘娘不是風(fēng)霜高潔，但微臣看見的是你求存的冰雪寒霜之地。”
    眼底有溫?zé)嵋灰?，她居然會為了他的話，濕潤了枯涸的眼?br/>     他停一停，從袖中抽出一卷小小短軸，交于容珮手中，“微臣從未學(xué)過畫畫，勉力學(xué)了一冬，才會這個。還請皇后娘娘莫要見笑?！?br/>     她將他眼底的渴盼清晰映入心間，沉吟片刻，還是伸手從容珮處接過，徐徐展開。她的手極美，與卷軸的雪白之色不相上下，融若清霜。她纖長的指以一種清艷姿態(tài)停駐在紫檀軸上，像一朵盛放的杜若。
    那是一卷墨梅圖，臨摹的是宋人畫梅的意境，用濃淡相間的水墨暈染，疏枝淺朵，珠蕊隱現(xiàn)，倍覺孤條遒勁，風(fēng)神綽約。那筆觸似是練習(xí)了無數(shù)遍，但仍有稚拙的痕跡，顯然是新學(xué)不久。便是永璂，也可畫得更好些。
    她想笑，心底卻無限酸楚。他端莊的眉目間，銜著的一絲溫默的柔軟，輕染了堅毅的從容。他唇際的笑容是雪后初霽的天空，碧澈澄清，那份關(guān)切，一覽無余。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閨中時光。晨風(fēng)細(xì)涼，庭院中赤紅芍藥盛放，飽滿的花盤慵慵欲墜，每一朵都是重綃疊絹，盛開得不知天地何處。金色的陽光從朱紅色的閣子邊流過，她抬起手，遮住肆無忌憚漫入眼簾的幾束陽光。繡樓下，額娘在贊許花開當(dāng)時，喚她折來簪鬢。她笑著答允，回眸去，云朵潔白，天色湛藍(lán)。
    她在冰雪之中，忽而有那樣安閑的心境。仿佛少年之際，身邊的關(guān)切來得自然而真心。
    是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體會？步步為營，步步驚心，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經(jīng)太久太久。
    思緒的流轉(zhuǎn)，莫名地牽動著心腸。她看著他暗紅色的斗篷，尋常的御前侍衛(wèi)的樣色，深藍(lán)色的袍角微露一痕，在雪色下蘊蘊漾漾，閃著幽微的光，細(xì)細(xì)迷離。世事原是如此，不過咫尺的距離，你也明知他的好，但他同你永遠(yuǎn)沒有半分干系，就如隔著銀漢迢迢，牽不到，掛不上。所有的相知，都在滔滔流年的濁浪里，繾綣著流過去，流過去，永無交集。
    她轉(zhuǎn)過身，避開他的目光，走遠(yuǎn)兩步。在側(cè)身時舉起袖袂，以不經(jīng)意的姿態(tài)掩去一星溢出的淚光。
    她恍然驚覺，他對自己的情意，恰如青翠竹葉上脈脈延伸的紋理，細(xì)微，卻清晰可見。
    如懿收起卷軸，交至容珮手中，輕聲道：“多謝?！彼捯辉掝^，來疏散此刻的心緒繁復(fù)，“皇上常往寶月樓去么？天寒路遠(yuǎn)，皇上須得小心才是?！?br/>     禮數(shù)是最刻意的距離。凌云徹退開兩步，回復(fù)往日的恭謹(jǐn)節(jié)制，“皇后娘娘心念皇上，微臣回去自當(dāng)回稟。不過娘娘放心，皇上已不似從前，兩三日才去寶月樓看容嬪小主一次，三五日才翻一次牌子?！?br/>     心底的訝異突兀而出。這些日子來，她未曾過問皇帝行蹤，也無人來告知，唯有容珮的只言片語，才知皇帝少去。原來再狂熱的愛慕，也有自然熄止的一日。
    凌云徹看清她眼底的疑惑，又道：“皇上還是很寵愛容嬪小主，便是說寵冠六宮也不為過。只是皇上偶然說起，怕再如從前這般情不能已，是害了容嬪小主。所以如今也常往各宮走動，也算雨露均沾。”
    “過分之愛，亦是過分之害?！彼徽Z輕漠。若是皇帝明白，他與她也不至今日。
    凌云徹拱手道：“娘娘安心，皇上已然明白。想來娘娘雨過天晴之日，亦不遠(yuǎn)了?！?br/>     如懿恍然明白過來，“所以你讓永璂送本宮迎春，是迎來春禧之意么？”她見凌云徹頷首，不覺惘然失笑，“不會的。凌云徹，一個男人，是不喜歡身邊的女子見過他最失態(tài)的模樣的。何況他已然清醒，會更厭惡本宮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br/>     她旋身，不忍將他的失望盡收眼底，“不過還是多謝凌大人照顧好永璂。對了，永琪也常去養(yǎng)心殿，對永璂可還好么？”
    “兄弟情深，叫人羨慕?！彼活D，還是道，“可是比之往日，總有不如。也不知是否是皇上常將十二阿哥帶在身邊的緣故?！?br/>     如懿澀然，亦不便再言，眼見三寶帶了永璂回來，便也離去。
    那一廂天寒雪凍，殿中卻和暖入春，嬿婉見嬪妃們一壁取樂罷，都盡興走了，方才困倦地蜷在酸枝木九節(jié)櫻花楊妃榻上，擁了一襲紫貂暖裘。天云晦暗，暮色沉沉，仿佛又有一場大雪要落。暖閣里擺著兩盆大紅的寶珠山茶，濃綠欲滴的葉片間鑲嵌著一朵朵殷紅如醉的花，如正春風(fēng)得意的美人面。嬿婉套著藕荷鑲赤紅、寶藍(lán)、赭金三色寬邊的錦袍，袖口露著春蔥似的指尖，她百無聊賴，道：“都說來看給本宮道喜，鬧了一晌才肯去，真是乏人。”
    瀾翠甩了甩辮子，抿嘴笑道：“小主新封貴妃，又生下十五阿哥。這是雙喜臨門的大喜事。”
    春嬋抱了十香浣花軟枕上來，“小主拿軟枕墊著，舒服些呢。”
    嬿婉嬌滴滴地嗔著，一張白皙嬌艷的面龐嫵媚地側(cè)了側(cè)，道：“哪里就這么嬌貴了，生完都三個月了?！?br/>     瀾翠嗓門敞亮，“哪里能不嬌貴呢？皇后形同虛設(shè)，宮里最尊貴的便是小主。如今您正炙手可熱，皇上多寵著您哪，連容嬪那么得意，也冷了下來?！?br/>     呵，這真是一生里最暢意的一段日子。舊愛已然落下，新寵也未能威脅她，初嘗權(quán)力滋味，甜蜜如醉。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出生，都是依傍。她從未這般痛快過，不必畏首畏尾，隨著自己的心意擺布一切，自有人山呼簇?fù)?。難怪，一個個頂著花般面孔，竭盡全力，不管姿勢是否好看，都要爬上這山巔來。
    果然頂上風(fēng)光，是難以細(xì)述的美好。
    但，總還是有點阻礙，譬如，翊坤宮那人，終究是這個紫禁城的女主人。她還是侍妾，戰(zhàn)戰(zhàn)兢兢，守著禮儀尊卑，要對她俯首屈膝。
    春嬋見她神色不大好，便來打趣：“小主可知道，婉嬪真是癡心。這么冷的天，只要皇上經(jīng)過她宮門外，她必定仰首企盼。唉，年歲大了還一股子癡情，真真可憐?！?br/>     看，這便是宮里，癡情的身段擺出來，也得頂著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孔，否則便落了笑話。也真是唇亡齒寒，兔死狐悲，年華逝去，若無一點依傍，便生生成了他人的談資，徒增笑料。
    瀾翠替嬿婉掖好貂裘，那紫紅滟滟的皮子好似盛開的一簇綺麗繁花，映得她面龐亦帶了一抹沉郁的華貴氣息。她的手指上纏著髻后散落的一束柔嬈青絲，抿唇輕笑。一個女子，當(dāng)真是要男人的疼愛，才養(yǎng)得出溫柔華貴氣來，否則，總是苦相，顯得鄙薄。但，她心底到底生了一絲鄙夷，輕輕咬著牙道：“到底是沒本事留住皇上的心?！?br/>     瀾翠“咦”了一聲，“小主是說皇后娘娘么？”
    春嬋橫她一眼，滿面堆笑，“婉嬪是，皇后也是。小主，如今皇后勢單力薄，皇上又眷顧小主。有些枕頭風(fēng)，您多吹上一吹，皇后要爬起來也難了?！?br/>     嬿婉的笑容和緩而溫柔，仿佛晨曦中一朵初綻的淺淺粉紅的花，讓人見之不由得生親近之情，卻與她此時口中的冷漠并不相符，“敢于直言，懂得進言，是皇后一直以來的優(yōu)點，也是皇上引以為信任的由來。只是一個人的優(yōu)點，放在外頭，自然是一輩子的好處。可是進了宮里，再好的優(yōu)點，也會成為弱點?！?br/>     春嬋蹙著眉頭，攏一攏手腕上的蝦須點珠銀鎏金鐲子，“可是若要皇后娘娘離開六宮之主的位置，小主卻不能不向皇上進言。都是刮耳朵的風(fēng)，只看小主怎么吹了。”
    嬿婉的笑容倏然收住，僵在唇邊，凜然有殺氣，“本宮年輕的時候也犯過這樣的錯，以為自己的話能打動皇上。后來發(fā)現(xiàn)，并非本宮說的話有多好，而是正合時宜而已。但一時說得不合宜，卻給自己帶來無限的辛苦與麻煩。所以本宮學(xué)了個乖，以后再不多言了。不說，才不會說錯?！?br/>     春嬋與瀾翠對視一眼，訕訕低首，“可是所謂殺敵制勝，若不出手，機會便過了。”
    嬿婉慵慵地側(cè)身，發(fā)髻上一串雙尾攢珠鳳釵，鳳口上垂落的紅珊瑚珠子墜著薄薄的赤金云頭，柔柔地散在青絲之上，溫柔旖旎。她倦得很，“本宮乏了，這些日子也不便侍寢，便成全了婉嬪吧……”她的聲音漸次低下去，忽然嗅到什么氣味，鳳眸倏然睜開，呵斥道，“誰摘了臘梅來，一股酒氣，好生難聞！”
    瀾翠悚然一驚，忙回頭去尋，春嬋好生勸慰道：“小主最不喜梅花，無人會摘來。”瀾翠忙碌片刻，終于在供著的清水甕里尋到幾朵風(fēng)干泡著的臘梅，苦笑道：“定是底下奴才疏忽，想添水中清氣，才不小心加的，奴婢立刻撤換掉。”
    嬿婉這才平伏了氣息，道：“冬日少花，可養(yǎng)水仙與茶花，記得不許梅花入我永壽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