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鯉四人就這樣干坐著,等到晌午。</br> “各位客人,家主來了。”</br> 榮伯的話音落,一個拄著拐杖的矮小老太太,被兩個丫鬟攙扶著,從外面走了進來。</br> 忘憂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心中各種復雜的情緒翻涌著,老太太蒼老了許多,頭發(fā)全白,變得稀疏,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溝壑,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威嚴猶在。</br> 縱然知道此舉很失禮,還是忘憂沒辦法收回目光,貪婪地看著她。</br> 榮伯皺了皺眉,剛想提醒,月老太君輕聲咳了咳,阻止了他。</br> 月老太君的脾氣不好,但是被這樣直直看著,卻一點生氣不起來。這少年給她一種親切的感覺,讓她莫名覺得親近。</br> 一老一少對視著,還是月老太君打破了安靜。</br> “客人從云風城而來?”月老太君問道。</br> “是,云城主派我們來的,給老太君送上賀禮。”忘憂答道。</br> “云城主有心了,只是老身擔不起,禮還是收回去吧,以后也莫要再來往了。”月老太君道。</br> 月老太君語氣不太好,忘憂卻知道,她是不想連累云城主。</br> 云城主和月家有來往就是得罪巫桀,巫桀怎么可能輕易放過他?</br> “老太君的話我回轉(zhuǎn)告云城主,只是此番已經(jīng)來了,便請月老太君收下城主送的禮吧。”</br> 忘憂說完,見月老太君依舊繃著臉,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親昵,“云風城離月城挺遠的,我們?nèi)找辜娉腾s了十日路,挺累的,老太君就看在我們辛勞的份上收下吧?”</br> 月老太君莫名心一軟,點了點頭。</br> 忘憂將一盒子奉上。</br> 月老太君接過那盒子:“這是最后一次。”</br> 忘憂點頭:“嗯,您打開看看。”</br> 見那少年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月老太君再次心軟,打開了盒子。</br> 里面擺著一把木梳,黃楊木材料,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月老太君卻愣住了。</br> 她的記憶溯洄到十幾年前,稚嫩的小娃娃跑到自己的腿邊,將一把一模一樣的梳子遞給她。</br> “外祖母,阿離親手做的,給您。”小家伙仰著小腦袋,眼巴巴的,與眼前少年的臉逐漸重合在一起。</br> 阿離……</br> 她的小外孫?!</br> 月老太君愣愣地看著忘憂,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紅,難以置信,又帶著巨大的驚喜,一時之間,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br> 片刻后,月老太君才找回了理智。</br> “各位客人辛苦了,隨我去茶室喝杯茶吧。”月老太君道。</br> 她找了個借口,便帶著忘憂他們離開了客廳,進了一間院子。</br> 棠鯉牽著三寶的手,緊緊跟在忘憂的身后,在院子里走著,便覺得有些不對勁。</br> 這院子看起來不大,但是卻走了很長的時間。</br> 棠鯉不由得看向杜夜,兩人眼神交流。</br> 棠鯉:陣法?</br> 杜夜微微頷首。</br> 走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走到一扇門前。</br> 月老太君的目光落在棠鯉等人身上,帶著警惕。</br> “他們都是值得信賴的人,是他們救了我,否則我……活不下來。他們來月城,也是為了幫我。”忘憂道。</br> 月老太君的警惕轉(zhuǎn)為感激,帶著他們進了其中一間房間。</br> 棠鯉將門關(guān)上。</br> “坐吧,末白在這院子設下陣法,巫桀的‘眼睛’看不到這里。”月老太君道。</br> 棠鯉和三寶、杜夜一起坐下。</br> 月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忘憂身上。</br> 忘憂在月老太君的面前蹲下,抱住了她:“外祖母……”</br> 月老太君輕撫著忘憂的腦袋:“阿離……”</br> 她的面容依舊嚴肅,但是聲音里卻帶上哭腔。</br> 阿離真的還活著……</br> 真是太好了!</br> 十年前,月氏從巫族第一家族淪為罪族,從受人敬仰到被人唾棄,不過一夕之間的事。</br> 這十年來,月家逐漸衰敗,甚至要支撐這個家都格外難,許多仆人走了,只留下幾個忠仆,沒錢了,便一直典當著家中物件,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br> 她出門的時候,若是有人發(fā)現(xiàn)她是月家人,便往她的車里扔爛掉的菜葉和水果,月家人,真如過街老鼠一般。</br> 她一大把年紀還受這般苦……</br> 但是,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月家就徹底完了。</br> 三個女兒全沒了,大女兒瘋了,再也沒人能支撐起月氏了。</br> 她想要給月氏找個繼承人……</br> 她今日一大早出門,去了瑤家,便是為此事。</br> 前兩日,有兩孩子來尋親,拿著父母的畫像,那父親的畫像便是那瑤……月城到處是瑤家的耳目,他們尋親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瑤家的耳中。</br> 月老太君得到消息的時候,那倆孩子已經(jīng)被抓去了瑤家。</br> 他們身上流著瑤家的血脈,也流著月家的血脈!</br> 月老太君雖然不想和瑤家攤上一點關(guān)系,但是如今的月家,人丁凋零,一個繼承人都找不出來……</br> 月老太君在大女兒的院子外,聽了一晚上女兒哀戚的聲音,最終決定,要去瑤家把人要回來,至少要把那女孩要回來……</br> 然而,她今日一大早去了瑤家,人沒見著,還被趾高氣揚的瑤家一頓羞辱!</br> 月老太君身心俱疲,有種支撐不下去的感覺。</br> 好在現(xiàn)在,終于有了好消息。</br> 阿離還活著,他們月家還有血脈,還有希望!</br> “阿離,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這些年你在哪?肯定受了不少苦吧?”月老太君問道。</br> 忘憂將巫桀殺死師父和圣女的事說了。</br> 那件事發(fā)生在神祭后。</br> 按照慣例,神祭之后,有一場晚宴。</br> 巫桀在宴席中動了手腳,下了連師父都分辨不出來的毒。</br> 圣女和月家人中毒后,巫桀便開始了單方面的屠戮。</br> 忘憂負責在祭壇那里給神祭收尾,因此并沒有參加晚宴,察覺到不對,趕到晚宴現(xiàn)場的時候,便看到血流成河,師父倒在血泊里……</br> “我就知道,末白不會殺圣女,是巫桀陷害他,陷害我月氏!”月老太君的聲音很激動,眼中滿是恨意,咬牙切齒道,“你師父,圣女,你爹娘,還有你兩個姨母,全喪生于他手中,此仇不共戴天!”</br> “外祖母,我回來月城,便是想揭穿巫桀的真面目,洗清加諸于師父和月氏的污名!”忘憂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