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太遠記得自己入宮的目的，是給太后看病。</br> 所以，他一直很低調，掩蓋著自己的鋒芒，就如一普通的醫士，盡量讓自己顯得平平無奇。</br> 該他干的活他去干，不該他干的，他一點也不摻和，恪盡職守。</br> 至于對那王孝之，他也一副恭敬的模樣，小心避讓著。</br> 然而，他避讓著麻煩，麻煩卻找上了他。</br> 事情是這樣的，太醫院每天晚上都會有御醫帶著醫士輪值。</br> 那一夜，是王孝之和其他幾位御醫，帶著蘇太遠，還有其他幾個醫士，在太醫院值夜。</br> 剛好，有一位娘娘身體不適，來找太醫。</br> 這任務便分派在王孝之的身上。</br> 那娘娘位分很低，不得寵，王孝之不想去，就讓蘇太遠去了。</br> 后來，皇帝不知怎么突然寵幸了那位娘娘，那娘娘念著蘇太遠，居然又給他賞了東西。</br> 這一下，王孝之便看蘇太遠不順眼了，覺得他搶了自己的功勞，心里安安記恨著，給他小鞋穿，特意給他安排連續值夜，不給他換班。</br> 蘇太遠這一守，便是十日。</br> 但是，他一點怨言也沒有，默默地干著自己的事。</br> 他行事謹慎，也沒叫王孝之再抓到錯處。</br> 他偶爾會抬起頭，看看窗外，等著能見太后的契機……</br> ……</br> 佛堂。</br> 楚嬤嬤從瓷瓶里倒出一顆藥丸，要喂給太后，太后記得這東西是甜的，乖乖地張開了口。</br>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br> “你在喂太后吃什么？”</br> 這聲音驚得楚嬤嬤手一抖，藥丸差點落在地上。</br> 她看向威嚴的皇帝，連忙跪下行禮。</br> “奴婢參見陛下！”</br> 皇帝已經好幾年沒來佛堂了，她沒想到皇帝突然出現在這其中，還悄無聲息的！</br> 她背后冒著冷汗，心里有個聲音告訴她——得冷靜！</br> 楚嬤嬤迅速冷靜下來。</br> 太后看著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彎腰去抓楚嬤嬤，似乎想將她拉起來。</br> “起來吧。”周帝道。</br> 楚嬤嬤這才起來，垂著頭站在一邊。</br> “剛給太后吃的是什么？”周帝又問道。</br> “陛下，是糖丸，娘娘喜歡吃甜的。”楚嬤嬤道。</br> 周帝點頭，神色里帶著些許溫情：“母后嗜甜。”</br> 周帝看了楚嬤嬤一眼，意味很明顯，讓她退下。</br> “奴婢告退。”楚嬤嬤道。</br> 太后卻似乎有些害怕皇帝，要去拉楚嬤嬤的衣服。</br> “娘娘，陛下念著您呢，想與您說說話呢。”楚嬤嬤笑著道。</br> 太后用迷茫的眼神看著楚嬤嬤，也不知道聽懂了幾分，卻也乖乖站在原地不走了。</br> 楚嬤嬤退了下去。</br> 周帝看著太后，有些晃神。</br> 他記憶中的母后，溫柔大方、端莊優雅，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臉上多了許多皺紋，身型也有一點佝僂了，但是那雙眼睛卻如同稚童一般，看著他。</br> 周帝想去搭她的手臂，卻被她躲開了。</br> 他的神色一怔：“母后是在怪朕嗎？”</br> 太后低著頭，不說話。</br> “朕雖然不是母后親生，但是朕以為，不管朕做什么，母后都能理解呢。”周帝悵然道，“朕只是希望大周能在朕手里繁榮昌盛，而不是在朕手里改名換姓，朕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周啊……”</br> 太后依舊沉默著，抬起頭，用茫然的眼神看著他。</br> 周帝發現他剛剛說那些都沒用，太后連他是誰都認不出來了。</br> “母后，朕是阿炎啊。”周帝道。</br> “阿炎……”聽到這個名字，太后終于有了一點反應，她打量著周帝，然后搖頭，“阿炎，小……”</br> 她比劃了一個高度，大概在她的腿上。</br> 然后看向周帝，明顯覺得這高大的男人，不是她的阿炎，阿炎很小……</br> “母后，朕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被你庇佑的小孩了。”周帝道。</br> 彼時，太后還是皇后，皇后無所出，從一眾嬪妃的孩子中選一個孩子。他在被皇后選中前，是宮中毫無存在感的一個皇子，誰都可以欺負他，因為他的親生母親只是個宮女，母親去世得早，父皇也未將他放在眼里。他在后宮中艱難地生存著，能活到五六歲都是奇跡。</br> 被彼時的皇后選中后，他便成了嫡長子，一切都不一樣了。</br> 若是沒有太后，他或許早就死在后宮之中了。</br> 太后脾性溫和，不爭不搶，對他是極好的。</br> 所以，太后雖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是養恩重于生恩。</br> 周帝的眼神添了許多溫情。</br> 周帝坐下，說著以前發生的事。</br> 太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幼年時候那般。</br> 周帝突然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他已經很久沒這么笑過了。</br> 周帝說了一會兒話，才離去。</br> 周帝離去的時候道：“母后，朕有空再來看你。”</br> 這時候，楚嬤嬤是陪在太后身邊的。</br> 她心想，陛下都肯來看太后了，為何就是不給太后請太醫來看看這癡傻的癥狀呢？</br> 楚嬤嬤扶著太后到佛堂坐著，看著她木愣愣地坐著，像是沒有靈魂一般，心中悶悶的難受。</br> 也不知那位貴人有沒有辦法，能替太后看好病。</br> 楚嬤嬤這般想著，翌日傍晚，她便在外面撞上了一個宮女。</br> 那宮女連忙跪下道歉求饒，楚嬤嬤冷著臉訓斥了她一番，便轉身回了佛堂。</br> 回到佛堂后，楚嬤嬤身上多了兩樣東西，一張紙條，熟悉的筆跡，上面寫著讓她讓太后服下藥丸，時間就在今日，想辦法去太醫院請太醫，另外一樣，便是一顆藥丸。</br> 楚嬤嬤將那兩樣東西收好。</br> 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很焦躁不安，最終下了決定，走到太后的身邊。</br> 楚嬤嬤將那藥丸給太后服下，太后服下后，身上突然開始抽搐起來。</br> 楚嬤嬤知道這藥丸的作用，會讓太后抽搐，也知道這抽搐看起來可怕，但是不會傷身，也知這是必須的，太后若是無事，長公主是絕對不會讓人去請大夫的，但是見此狀，還是十分擔心。</br> 她壓下擔心，連忙叫來其他宮人。</br> “來人啊！太后病了！快去請太醫！”</br> 其他宮人沖進來見狀，也嚇了一跳，連忙去稟報長公主。</br> 這一日，長公主恰好住在宮中，她見狀，連忙讓人去請太醫。</br> 太后可以瘋，但是不能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