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爺和朱成留在軍營里治病。</br> 棠鯉跟著方守備一起，離開了軍營。</br> 對，現在方武又官復原職，變成了方守備了。</br> 這是棠鯉用弓弩給他換回來的。</br> 但是，方守備不知道。</br> 他所見，就是將軍親自送棠鯉出了營帳，那總是冷酷的臉上，居然掛著一抹淡淡的笑。</br> 方守備在他手下做事一段時間了，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br> 方守備就跟做夢似的。</br> 這小姑娘，真如白老弟說的，不簡單啊。</br> 方守備帶著棠鯉回了守備府，白沐陽已經在那里等著了。</br> 他看似鎮定，但是那在腿上一直敲擊著的手指，泄露了他的不安。</br> 待看到棠鯉歸來的時候，他連忙起身，快步走到了棠鯉的面前，見她安然無恙，才松了一口氣。</br> “哥，我沒事。”棠鯉知道他擔心自己，笑著道。</br> “哥，我辦到了，方守備官復原職了呢。”</br> 白沐陽看向方守備，方守備點了點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br> “你這妹妹不得了。”能讓曹將軍笑臉相送的，用‘不得了’都不足以形容。</br> 棠鯉和白沐陽也沒在守備府待著，兩人告別方守備后，就回了客棧。</br> 一回客棧，關上門，棠鯉就把軍營里的事告訴了白沐陽。</br> 白沐陽也很震驚。</br> 鎮北將軍居然和李大爺的兒子是舊識！而且關系甚篤！</br> 這件事居然就這樣收尾了，以他都沒想到的完美方式。</br> “明天，曹將軍要跟咱們一起回李家村。”</br> 白沐陽點了點頭：“那就好，今晚好好睡一覺吧。”</br> 他們出來快四天了，一直在奔波，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今晚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了。</br> ……</br> 軍營中。</br> 曹紹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了過去。</br> 那一次，剛經過一次慘烈的戰爭，然后是短暫的休整。</br> 他和范哥一起躺在死人堆里，看著天上的月亮。</br> 他看到范哥的臉上露出思念的表情。</br> “范哥，想家了？”</br> 范哥點了點頭：“這一戰打完，我打算回去看看。”</br> “不等衣錦還鄉了？”</br> 范哥身上的軍功夠多了，再打幾場，就能封爵了。</br> “我昨晚夢到我女兒了，小女娃長大了。”范哥道。</br> “想女兒了？”</br> “是啊。所以啊，咱們建功立業的，不能有牽掛。我當初，就不該聽我家老頭子的念叨，成親的，說什么要給他家留個種。這一妥協，做事就瞻前顧后了。”</br> 范哥的臉上露出頗為無奈的表情。</br> 曹紹知道他的心思，想建功立業，想封侯拜相。不像他，參軍純粹為了口飯吃。</br> “曹紹，跟我一起回我家看看吧？”</br> “我女兒很可愛的，等她會說話了，讓她喊你叔。”</br> 曹紹沒有家，對范哥的家很好奇，也有些向往，于是點了點頭。</br> “好啊，我給她買糖吃。”</br> “那她肯定會喜歡你，小丫頭饞著呢。”</br> 兩人都想象著那一幕，不由得都笑了，又有些期待。</br> 后半夜，敵人進攻，以數倍的兵力，來勢洶洶。</br> 他們只能拼死一戰。</br> 身邊的兵卒一個一個倒下，鮮血噴濺一臉，只能麻木地砍，完全失去了知覺。</br> 當長戟朝著他刺來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力氣躲開。</br> 是范哥擋在了他的面前，長戟刺入了范哥的身體。</br> 那一刻，許多聲音都遠去了，剩下的只有金屬刺入身體的聲音。</br> 他突然爆發，殺紅了眼，一陣亂砍，終于把身周的敵人全砍光了。</br> “好好活下去……有機會，去看看我的女兒……”</br> 留下這句話，范哥就倒了下去。</br> 曹紹也失去了意識，等他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就感覺到一個人壓在他的身上。</br> 是范哥，他的背后又多了很多口子，鮮血凝固。</br> 他們敗了，那些口子是敵軍在清理活口。</br> 若非范哥，那些口子就在他身上了。</br> 范哥救了他兩次。</br> 范哥是為他而死。</br> 從那以后，他身上就帶著范哥的夢想活下去。</br> 要建功立業，要封侯拜相。</br> 要找到范哥的女兒，找最好的大夫，治好她的喉嚨。</br> 范哥說他家在清河郡李家村，但是清河郡太多李家村了，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br> 今天，他終于找到了。</br> “范哥，我明天就要去見你女兒了，給她買糖吃。”曹紹看著月亮，道。</br> ……</br> 翌日。</br> 棠鯉和白沐陽走出客棧，就看到一輛馬車在門口等著了。</br> 馬車下站著一個身型筆直的男人，一身黑色束腰長袍，不怒自威，正是鎮北將軍曹紹。</br> 曹紹看到棠鯉，反而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沖淡了臉上的戾氣。</br> “曹將軍，你好早。”棠鯉嘟囔著道。</br> “小丫頭貪睡，太陽都要出來了。”曹紹笑著道。</br> 白沐陽看著妹妹與這兇煞將軍的互動，暗暗稱奇。他的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與曹紹打了招呼。</br> 兩人登上了馬車。</br> “白爺，記得想我啊！”花掌柜站在門口，朝著白沐陽拋了一個媚眼。</br> 白沐陽假裝沒聽到，徑直進了馬車。</br> 花掌柜不以為意，又對棠鯉道：“棠棠，來秦州城記得找我。”</br> 棠鯉倒是乖巧：“好的，花姐姐。”</br> 馬車很大，朱成和李大爺半躺在里面，兩人的傷勢好了一些。</br> 不過，李大爺和朱成都有些怕曹紹，兩個人都很拘束，不敢多看。</br> 曹紹不是多話之人，也不知道怎么挑起話頭，只偶爾和棠鯉交談。</br> “那個……將軍，我兒子，他是死在哪一方？”李大爺壯著膽子問道。</br> “潁州。”曹紹道。</br> “潁州……”李大爺思量了好一會兒，才思量出潁州是什么概念，他很多年前，見到一個人，說是從潁州逃難來的，走路走了一個月。</br> “那么遠啊。小兔崽子，從小就不安分，那么會跑，跑那么遠去，尸骨都沒留下一塊。”</br> 曹紹沉默著沒說話，心里悶悶地難受。</br> “等回家給他弄個衣冠冢，免得做孤魂野鬼。”李大爺嘟囔著道。</br> 考慮著李大爺的身體，因此馬車的速度很慢，到了半夜，才進了遙水鎮。</br> 棠鯉便安排大家先在她鎮子里的宅子里住著。</br> 馬車剛在宅子前停穩，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從屋頂上落下來。</br> 弄得曹紹和他的親兵都一陣警惕。</br> 棠鯉卻是一喜，徑直朝著那道黑影撲了過去。</br> 黑影將人摟進懷里，扣著腰，便和曹紹打上照面了。</br> 曹紹看著眼前的青年，暗暗訝異。</br> 見到他面不改色、還能打量他的年輕人，可見膽識與見識。</br> 而且，這年輕人的身板很壯碩，長相氣度皆不似常人。</br> “曹將軍，這是我相公，衛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