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越陽楊知府親自上了門。
衛(wèi)青蘅都未出面，她躲在了簾后聽父親和楊知府的交鋒，楊知府很是滑頭，一心推攘讓父親出頭，似乎不相信父親會對付親家。
父親早有準備，命人帶上了趙氏父子和田武衛(wèi)。
這三人的慘狀讓楊知府知道了事情已無轉圜的余地。
“歷代除了天武司可以直接拿官處置，我們只能上報刑部，由刑部定罪處置。”言外之意，這人去了刑部，他是壓不住的。
“此事楊大人不需擔心，他們去不了刑部，楊大人只需將趙繼良貪贓枉法的案子辦好，陳奏至蘇巡撫，蘇巡撫自會派天武司的大人直接處置。”
楊知府眉開眼笑，這有何難？
同時也在慶幸不已，衛(wèi)氏一門果然樹大根深，他們這一省巡撫都有牽連呢？這趙繼良平日里看著聰明，怎么就放任夫人殺兒媳婦呢？這不惹上事了。若是趙家好好對待兒媳婦，有衛(wèi)氏這顆大樹，遲早會提拔親家，說不得，趙繼良過不了幾年就上去了。
古人常道娶妻當娶賢，果然是至理。
送走楊知府，衛(wèi)青蘅和娘從后臺出來。
蘇巡撫的夫人是衛(wèi)氏侯府嫡女，為了藏住衛(wèi)青蘅對公婆夫君做的事，父親終究還是求了主支。
衛(wèi)青蘅原來的劇本很直接，不過是趙家兒媳衛(wèi)氏因發(fā)覺公爹貪贓枉法的證據，公婆對新兒媳下毒滅口，衛(wèi)氏憤而求報越陽知府罷了，這些雖顛倒了概念，但伍氏確實給衛(wèi)青蘅下毒了，公爹趙繼良確實貪贓枉法了。這些證據，往嚴格處置確實能抄家滅族。
無論放在刑部還是天武司，都能定罪。趙家若說衛(wèi)氏女嫉妒徐氏對夫君和公婆折辱，衛(wèi)氏一門的好名聲也會發(fā)揮作用，再有他們犯法下毒在前，這等說法是極其可笑的。
她占據大義的心狠手辣和只為私心的心狠手辣是有區(qū)別的，前者大家只會暗自嘀咕，后者卻是大不敬。
然而這些，父親都想要藏住，他不讓衛(wèi)青蘅沾上這案子半分，希望蘇巡撫派來天武司心腹百戶直接將趙家處置了。
也是她控制了通判府的田武衛(wèi)，父親才生出這種心思，否則田武衛(wèi)奏報的百戶無任何派系牽扯，她這事必然無法藏住。
若一切順利，她和這樁案子什么關系都沒有，只是越陽知府發(fā)現趙家貪贓枉法的證據奏報蘇巡撫，蘇巡撫派的天武司百戶確認楊知府奏報屬實，天武司百戶即可就地處決了趙家。
而世人得知趙家事，只會嘆息她衛(wèi)青蘅新嫁守寡罷了。
“這事過去了，你跟你娘回去將養(yǎng)些日子，再尋近些庵堂，為你夫君守個五年全了好名聲，我再給你找門親事。”
娘吶吶道：“夫君，蘅兒過五年可就二十了……一年就差不多了……”
“這是她自作的！如此膽大妄為，我還不敢再給她尋人家呢？我這和人哪里是結親，分明是結仇！”說完，衛(wèi)修君又氣了起來。
娘還是不滿意，甚至還有些埋怨道：“蘅兒這次定然知錯了，按我說，也是你識人不明，不過從京都述職回來，就和我要把蘅兒定給了同窗趙家，還說趙家人口簡單，是個好人家，哪想到這趙家是這樣的虎狼窩。”
娘一說完，父親更來氣了：“我和你說趙齊林十八歲中舉，你自己不也很滿意嗎？生怕好女婿被搶了，急急忙忙去請人合八字，示意趙家來下聘。”
眼見著爹娘要為衛(wèi)青蘅吵起來，衛(wèi)青蘅只得出聲打斷。
“父親，我不想回去……”
兩人同時看向衛(wèi)青蘅：“你說什么？”
“父親，您一直都不問我如何拿下田武衛(wèi)，也不問我身邊明明沒有衛(wèi)家的護衛(wèi)卻能將趙家一網打盡，您還想盡自己的能力粉飾太平，希望我還是衛(wèi)家柔順嫻靜的女兒，是嗎？”
父親目光深沉，他的眼神昭示著衛(wèi)青蘅猜對了。
衛(wèi)青蘅沉默的伸出手，她直接施展真氣，將遠處的椅子虛空拉了過來。
父親見椅子無人自動地飛躍過來，他雖已經猜到，此刻見了還是有些驚魂未定，他知道武功，但從沒見過這樣子的。
“我從來不知，我家里嫻靜淑女的小女兒竟然會有一身的江湖手段，是我沒教養(yǎng)好你。”父親輕輕地說道。
衛(wèi)青蘅平靜地盯著父親，她認真地說道：“父親，我十歲的時候，府里頭來了個會武功的嬤嬤，從那時候起，我就向往外頭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在后宅繡花管家，我及笄后，已經很努力勸自己認命了，可我管不住自己。”
“父親，我想踏馬江湖，逍遙自在，想大聲說話，想大口吃肉喝酒，想行俠仗義，什么三從四德，什么德言容功，全是狗屁，我只想開心自在的活著。父親少時，難道沒有這樣的期望嗎？
父親沒說話已經證明過衛(wèi)青蘅說法是對，誰年少時沒有一個恣意江湖的夢。否則，他們不會身著儒生劍，天南地北地游學。
衛(wèi)青蘅見父親不回話，又看向娘：“娘，趙家的事，其實我只要忍下去，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多事，可是我辜負了你的教養(yǎng)，我一直對自己說，既然已經藏了六年，再藏十個六年不難的，可是我違逆不了自己心中所向往的自由。”
“我很多次都恨自己不是男兒，男兒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偏偏我卻不行，等待的是我想粉碎無數回的女戒女德，娘，你知道嗎，這五年來，我很多回就想留書出走，終究不愿您和父親以我為恥！”
“現在，我終于尋到機會了，父親，在對趙家動手那一刻，那時候我的心的是活的，我竟盼望衛(wèi)家不再容我，也盼望著衛(wèi)家可以處死我，那我將輕易掙脫枷鎖，追尋我想要的自由。”
娘震驚地看著衛(wèi)青蘅，這還是她的女兒嗎？一個名門淑女竟然口吐臟言，還生出了這般出格的想法？
“自由？枷鎖？衛(wèi)青蘅，我衛(wèi)家虧待了你不成？”父親只能用憤怒的呵斥，想讓她收回這些話。
衛(wèi)青蘅緩緩搖頭，她眼神炙熱：“父親，姐夫是我……殺的，還有教我武功的師傅，也是我殺的！”
這句話成功壓倒了衛(wèi)修君夫婦最后一根稻草，這個女兒是沒法將她拽回正途了。
娘親的不可置信，父親卻顯得鎮(zhèn)靜多了，看到她殘害趙家的手段，這個女兒再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他會有心理準備，只是他還想將事情控制在他所容忍的范圍內罷了，只要不捅出來，他將當做不知道。
“你怎么能殺你姐夫？你讓你姐姐怎么辦？”娘忍不住哭道。
衛(wèi)青蘅笑了，她看著父親：“怎么辦？姐姐已經在錢家過不去了，衛(wèi)氏女既然不能被休和和離，自然只能守寡了。”
“父親，你可想過，若蘇巡撫壓不下來，我會怎么樣？”
“您擋不住衛(wèi)家的祖訓，也擋不住天武司的手段，天武司若要追究，恐怕還會連累父親你，不如就此報喪吧！只有女兒死了，這樣一切都好，人死如燈滅，所有的罪責也就消了，這對您、對衛(wèi)氏一族都是最好的法子。”
衛(wèi)青蘅說完，屋里安靜到了極致。
衛(wèi)青蘅望向父親，父親此時臉色多變，是在衡量她的話，也在不斷地在心中做出抉擇。
此時再父親心里，并沒有做好最壞的準備。
衛(wèi)青蘅緩緩走到窗邊打開窗，窗外鳥兒因無趙家仆人的驅趕，今日便有十數只鳥兒歡快地在趙家飛來飛去，看得衛(wèi)青蘅好生羨慕。
自由啊！
她突然飛出窗外，伸手抓了一只鳥下來，飛回屋里的鳥兒在她手中劇烈地掙扎。
“父親，母親，這鳥兒多活潑啊！”她輕快地炫著手中小鳥。
轉瞬間，她就喃喃道：“這活潑的小鳥，我若強行將它留下，它會死吧！”說完，她又重新將鳥兒放想天空。
屋里更安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父親暗啞道：“衛(wèi)青蘅，你向往外面的世界，你以為外面的世界能有多好？你一個女子便是會些武功，又哪里有家里錦衣玉食？”
衛(wèi)青蘅目光明亮，整個人都比之前顯得鮮活得多。
“父親，我不愛錦衣玉食，只要是我想過的日子，風餐露宿我也高興。”
父親突然背過身去，他閉目嘆息道：“衛(wèi)青蘅，你既如此向往，我放你走，不過你走了就不用再回來了。你也好生珍重，不要讓你老父大老遠跑去外頭給你收尸！”
衛(wèi)青蘅整個人身體一顫，父親最終還是不愿意的，她心里頭卻是酸楚難言，不過一瞬間，她眼睛就紅了。
“不回來就不回來，我一定會活得好好的，會獲得比在衛(wèi)家更快活。”她邊說，眼淚就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又恐自己脆弱被發(fā)覺，她轉瞬就跳出窗外，三兩下就飛上屋頂。
“蘅兒！”屋里傳來娘急聲哭喊。
準備飛離的衛(wèi)青蘅步子頓了頓，聽得屋里頭娘跑出來，她忍著眼淚強迫自己往遠處飛去，她……她怕自己心軟！
就這樣吧！
她不知，屋里頭只有衛(wèi)修君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父親也濕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