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從來諺語說來真，何意凡愚不忖論。
婦女觀燈原不是，嬌姿禍被富豪擒。
且說那些長安婦女，生在富貴之家，衣豐食足，無日不是快樂之時。他眼界寬大，外面景致也不大動他的心，況且出入乘輿，前后簇擁，也不甚輕易出門惹人輕薄。只有那些小戶人家，巴巴急急過了一年，遇著得閑，見外邊滿街燈火，笙歌盈耳，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盤的，也有鬧龍燈的，也有騎馬燈的，錚錚鏜鏜，跳跳叫叫，挨挨擠擠，來來往往，若老若幼，若貴若賤，若僧若道，若丑若俊，多少人游玩，憑你極老成、極安靜的婦女，也不由心神蕩漾，一雙腳只管向外生了。遇一班好事親鄰，彼此相邀，有衣服首飾的，打扮了出來賣俏，沒有的，東借西借，要出來走橋步月。張家妹子搭了李家姨婆，趙氏親娘約了錢家嬸嬸。若是丈夫少有趑趄，阻擋一句，有的就變起嘴臉，罵一個頭鼻到底。也有丈夫父兄肯助興的，抱男攜女，跟隨在后，大呼大叫，搖擺裝腔，揚揚得意。就是婦女也有不同：有一種不在行的婦女，涂脂抹粉，紅裙綠襖，打著偏袖，扭著屁股，努著嘴唇，瞅著眼睛，蹺頭蹺腦，惹人批評。但是那在行的婦女，淺妝淡抹，不施脂粉，不煩做作，斜行側(cè)立，隨處有天然波俏，巧言倩笑，動輒有實地風流，那種婦女又忒殺苦人羨慕。長安眾王孫公子，游俠少年，鋪眉善眼，輕嘴薄舌的，都在燈棚內(nèi)穿來插去，尋香嗅味，何嘗真心看燈。有一個好標致的婦人在沒有燈的去處，他們也要故意挨擠住了他，捏手捏腳，親嘴摸胸，還有那剪綹的，掇髻的，擄了首飾，傳遞去了的多得緊，你扯那一個討賠？那些風騷婦女，明知有此光景，在家坐不過，又喜歡出來布施，也趁此機會識兩個青年標致后生，算為一樂。就是少年的男子，略有幾分齊整，或有人摳屁股，也有三四個做成了套兒，扯去空處干事。有那一等少年，歡喜做小的，出來尋個把大阿哥。有一等正經(jīng)人家子弟，也罹此禍，弄出奸謀殺害禍事。最不好的風俗，是這走橋步月看燈一事。
不想有一個孀居王老娘，不識禍福，卻領(lǐng)了一個十八歲的老大女兒，小名琬兒，也出去走起橋來。那女兒又生得十分齊整，走出大街看燈。才出門時，便有一班惡少牽歌帶曲，跟隨在后，挨上閃下。一到大街，蜂攢蟻聚，身不由己，不但琬兒驚慌，連王老娘也著忙得沒主意了。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門下的游棍在外尋察，略有三分顏色的，就去報與公子。見了琬兒容貌，魂銷魄落。報事的又打聽得只有老婦人同走，公子一發(fā)膽大，便去挨肩擦背調(diào)戲他。琬兒嚇得只是不敢做聲，走避無路。那王老娘不認得宇文公子，也只得發(fā)作起來。宇文公子趁勢便假怒道：“這老婦人這等無禮，敢頂撞我，拽他回去！”說罷，眾家人哄的一聲，把母女擄到府內(nèi)。
王老娘與琬兒嚇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及，就是云霧里推去的一般。街坊上那一個不認得是宇文公子，向來這樣橫行，誰敢來惹他？到得府門，王老娘是用不著的，將來羈在門房內(nèi)。只有琬兒被這干人撮過幾個彎，過了幾座廳堂，來到了書房。眾人方才住腳，公子早已來到，把嘴一努，眾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幾個丫鬟。公子將琬兒一把抱將過來，便去親嘴。這琬兒是從未見識的女子，連這也不知叫甚么意思，忙把臉來側(cè)開，將手推去。公子就一只手從褲襠邊伸了來。琬兒驚得亂跳，急把手來遮掩，淚落如珠，啼哭叫道：“母親快來救我！”此時，王老娘何嘗不叫道：“還我孩兒！”但是不知隔了多少房屋，叫殺了彼此也不聽得。那宇文公子笑嘻嘻，又一把緊抱他在懷內(nèi)道：“不消啼哭，少不得還你快活。我公子要了，休想出去。”吩咐丫鬟扶他到床上睡了，就著丫鬟看守，他往外去了。眾丫鬟關(guān)門看守，琬兒哭泣不休。
且說公子走出府門，見王老娘要討女兒，便道：“老嫗何敢這般撒潑！”老嫗見公子發(fā)話，一發(fā)狠叫，呼天喚地，要討女兒。公子道：“你女兒，我已收用，你好好及早回去，休得不知利害，在此討死！”老嫗大哭道：“不還我女兒，就死也說不得了！我單生此女，已許人家的了，快快還我！我母女二人，性命相保，若肯還我，則生，若不還我，我就死在這里罷了。”公子道：“若是這等說將起來，我府門首死不得許多，你就死了，也不在我心上。”叫手下的攆他開去。眾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打出了兩條巷，關(guān)了柵門，不放他進去，憑他喊叫啼哭。那公子意興未盡，帶了一二百名狠仆，在街上閑撞，還想再撞個有色的女人，將來輔興。此時已是三鼓。正是：
勢惡橫行由你作，那知天理不能容。
再說秦叔寶一班豪杰，遍處玩耍。到三鼓兒，見百官下馬牌邊，有一堆幾百人圍住喧嚷。眾豪杰分開眾人，挨到里面觀看，見個老婦人，白發(fā)蓬頭，匍匐在地，手打地皮，放聲大哭。伯當問旁邊看的人：“今日上元佳節(jié)，天子洪恩，與民同樂。這個老婦人為何在街坊啼哭？”那看久了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這個老婦人該死，只有一個女兒，受了人的聘禮，未曾出嫁，今日帶出來街上看燈，卻撞見了宇文公子搶了去。”叔寶道：“那個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尚書宇文老爺?shù)墓印！笔鍖毜溃骸翱删褪巧淦詧A情的？”眾人答道：“就是他。”
這時候，連叔寶都把李藥師之言丟到爪哇國內(nèi)去了，卻都是抱不平的人，聽見說這句話，便問那老婦人：“你姓什么？”老嫗道：“老身姓王。”“你在何處住？”老嫗道：“住在宇文老爺府后。”叔寶道：“你且回去，那個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們贏他彩緞、銀花，有數(shù)十在此，尋著公子，贖你女兒還你。”那老婦人絕處逢生，叩首四拜，哭回家去了。
叔寶問旁人道：“擄他女兒，可是真的么？”眾人道：“希罕搶他一個？那公子見了有姿色的，不論婦人、閨女，不怕仕宦、縉紳，他也要搶了回去，百般淫污。這些父母、丈夫會說話的，次日進府去千般奉承，萬樣哀求，或者賞些銀鈔，還你帶了回來。有那不會說話的，沖撞了他，打死了丟在夾墻內(nèi)，誰敢與他索命？”始初時，叔寶都有贖還他的心，次后聽見這些話，都動了打的念頭，逢人就問宇文公子在哪里，問著的人都說道：“列位也該問一聲。”叔寶道：“你長安朋友說話倒也好笑，你只說宇文公子在哪里也就罷了，怎么說該問一聲？”眾人道：“列位是外京人，不知底里。那宇文公子不是好說話的，惹著他有命無毛，你尋他怎的？故如此說。看列位雄赳赳，氣昂昂，只怕惹禍。”
叔寶道：“不知他怎么樣一副行頭？問了，我們好回避。”眾人道：“宇文公子的行頭太多了，他著實養(yǎng)著許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熱之人，就是這時候賣弄精神，都脫得赤條條的。每人拿一根齊眉棍，也有一二百個在前開路，后邊都是會武藝的家將，真刀真槍，擺著社火。公子騎著馬，馬前都是青衣大帽管家。長安城內(nèi)，這些勛衛(wèi)府中家將，打扮的什么社火，遇見宇文公子，當場舞來，舞得好，賞賜花紅，舞得不好，一頓棍子。列位避著些為妙。”叔寶道：“多承指教了。”
眾豪杰聽了，一個個磨拳擦掌，扎縛停當，只在那西長安門外御街道上找尋。等到三更時分，月正中天，只見宇文公子來了。果然短棍有一二百，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艷服，坐在馬上，后邊擁有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聚頭。”眾人躲在街道兩旁，正要尋他的事，剛剛在面前站住了，對子報道：“夏國公竇爺府中家將，有社火來參。”宇文公子問道：“什么故事？”回說：“虎牢關(guān)三戰(zhàn)呂布的故事。”“著他舞來。”眾社火舞罷，宇文公子道好，賞了眾人去。叔寶高聲道：“還有社火來參。”說罷，五個豪杰隔開人頭竄將進來，喊道：“我們是五馬破曹。”叔寶是兩條金锏，王伯當兩口寶劍，齊國遠兩柄金錘，李如圭一根竹節(jié)鋼鞭，柴嗣昌兩口寶劍。那鞭锏相撞，發(fā)出叮當嗶啄之聲，只管舞將過來。只是此地不是荒郊草野，動了手便好上馬脫身，這是都城之內(nèi)，街道雖是寬闊，眾好漢卻舒展不開。看的人多，兩邊人家門首都站不下了。齊國遠想道：“此時打死他不難，只是不好脫身。除非是燈棚上放起火來，這百姓們救火要緊，就沒人阻攔我們了。”便往屋上一躥，公子只道這人要從上邊舞將下來，卻不防他放火。秦叔寶見火起，料止不得這件事了，便將身一縱，縱于馬前，舉锏照公子頭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馬上，仰著身子，是不防備的，況且叔寶的金裝锏有六十四斤重，打在頭上，連馬都打矬了，撞將下來。正是：
腦漿迸萬朵桃花，滿口牙零傾碎玉。
眾家人叫道：“不好了，把公子打死了！”各舉槍刀棍棒，齊奔叔寶打來。叔寶掄動雙锏，誰是他的敵手，打得落花流水。齊國遠就從燈棚上跳將下來，掄動金錘，逢人便打，眾豪杰一齊動手，不論軍民，盡皆打傷。但見眾豪杰：
一個個心頭火起，口角雷鳴。奮八九尺猛獸身軀，吐千百丈凌云志氣。直沖橫撞，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著槍跳澗豺狼。直打得碧瑯玕橫三豎四，彩燈樓東倒西歪。閑游士客撇笙簫，戲耍頑童丟鼓鈸。風流才子墮冠簪，蓬頭亂竄；美貌佳人褪羅襪，跣足忙奔。高高下下，尸骸堆積平街；濕濕漫漫，血水遍流滿地。威勢踏翻白玉殿，喊聲震動紫金城。
這些豪杰在人叢中打成一條血路，奔明德門而來。劈面來了巡視京官宇文成都，他聽見此事吃了一驚，一面命令閉城，自卻迎來。叔寶當先舞動雙锏，照馬便打。宇文成都把二百斤的鎦金镋從下一攔，镋打著锏上，把叔寶右手的虎口都震開了，叫聲：“好家伙！”回身便走。王伯當、柴嗣昌、齊國遠、李如圭四好漢一齊舉兵器上來，被宇文成都把镋往下一掃，只聽得叮叮當當兵器亂響，四個人的身子搖動，幾乎跌倒。叔寶早取出李靖的包兒，打開一看，原來是五顆赤豆，便望空一拋，就叫：“京兆三原李靖！”叫得一聲，只看見呼的一聲風響，變了叔寶五人模樣，竟往東首敗下去了，把叔寶五人的真身俱隱過一邊。宇文成都催開坐騎，望東趕來。叔寶五人徑往明德門逃走。
卻是三更時分，城門外那手下二十二人，到黃昏時分，大家吃過了晚飯，喂飽了馬匹，備好了鞍鞒帶，在空闊街道口等候他們。眾手下卻也分做兩班，著一半人看馬，一半人入城門口大街上看一回燈，換這看馬的進去。看已到三更時候，換了幾次，復進城看燈，只見黎民百姓蓬頭跣足，赤身露體，傷頭損手，遍體流血，口中叫喊：“快走，快走！響馬反了，殺來了！”這看的幾個嘍羅，聽得這句話，慌忙的奔出城來，說道：“列位，想是我們老爺在城內(nèi)闖了禍，打死了什么宇文公子，你們著幾個看馬，牽到大道上伺候，著幾個有膂力的，同我去看住城門，不要被守門官將把城門關(guān)了。”眾人都道：“說得有理。”十多個大漢到城門口，幾個故意要進城，幾個故意要出城，互相扭扯，就打?qū)⑵饋恚咽亻T的軍人都推倒了。巡視官的軍令下來，要關(guān)城門，如何關(guān)得？眾豪杰恰好打到城門口，見城門不關(guān)，便有生路，齊招呼出門。眾嘍羅看見主人們都到齊了，便一哄而散，出城見自己的馬在路旁，都飛身上馬，七騎馬一班人，齊奔臨潼關(guān)來。
至承福寺前，柴紹要相留叔寶在寺內(nèi)，候唐公的回書。叔寶道：“怕有人知道不便。”還囑咐：“去把報德祠毀了，那兩根金锏不可露在人前。”說罷，就舉手作別，馬走如飛。將近少華山，叔寶在馬上對伯當?shù)溃骸皝砟昃旁率迦帐羌夷傅钠呤畨鄣t弟可來光顧光顧。”伯當與國遠、如圭都道：“小弟輩自然都來拜祝。”叔寶也不入山，兩下分手，自回濟州。
卻說長安街上，殺得就似尸山血海一般，百姓房屋燒毀不計其數(shù)。此時宇文成都追了一回，那五人忽然不見形影。宇文述在府中聞報愛子死于非命，五內(nèi)皆裂，說道：“我兒與響馬何仇，卻被他打死？”眾家將道：“因小爺酒后與王氏女子作戲玩耍，那老婦人哭訴于響馬，響馬就行兇，將小爺打死。”宇文述大怒，叫家將把琬兒拖出儀門，照頂門一頓亂棍打死了，就往夾墻內(nèi)一拋。卻差家將們前去，把王寡婦一家盡行殺死，又叫曾與響馬拒敵的家將留在堂下聽用。叫出幾個善寫丹青的來，把打死公子的強人面貌衣裳，一一報來。這打死宇文公子的實是秦叔寶，所以眾人先報他。道是這個人身子有一丈長，年紀二十多歲，青素衣，舞著雙锏。一說到雙锏，旁邊便跪下一人道：“爺若說是使雙锏的，那年爺差小的在楂樹崗打劫李淵，也吃那使雙锏的救了，不曾殺得他。”宇文述道：“這等說，必是李淵知道我害他，故此差這人來報仇。明日上本，只問李淵討命。”此時宇文成都已回家，說：“這五人甚奇怪，追去不知形影，能舞雙锏的也多，怎說這人就是楂樹崗見來的，可是對人說得的么？也只好從容訪察。”宇文述聽說，也只得歇了。正是：
從前作過事，惟有本心知。
且不說叔寶歸家，再表這太子楊廣，他既謀奪了哥哥楊勇的東宮，又逼去了一個李淵，最怕一個獨孤娘娘，不料開皇元年就崩了。平日假裝的那一段不好奢華、不近女色的光景，此時都按捺不住。文帝也虧獨孤娘娘身死沒人拘束，寵幸了兩個絕色：一個是宣華陳夫人，一個是容華蔡夫人，把朝政漸漸不理。仁壽四年，文帝年紀高大，禁不起兩把斧頭，四月間已成病了，因令楊素營建仁壽宮，在仁壽宮內(nèi)養(yǎng)病。不料太子在長安宮內(nèi)，見皇妹瓊花公主十分齊整，正在御花園里撞見，欲行奸污，公主投崖而死，卻只推不知，說是暴病而亡。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畢竟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