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篝火被風吹得左右晃動，甕盆里的水被燒的沸騰起來，張漢面對著篝火席地而坐，神思不知道飛到那里去了；楊過之在對面不時地打量新來的統領；心中的不安在臉上越來越明顯；李北山跟著柴牛去了海州，扔下這個爛攤子給自己；無糧無藥的他面對著這滿營傷眾早已筋疲力盡，他心里默念老天保佑這新來的統領可不要畏難而退，不然自己這個權百戶的帽子恐怕遲早丟在這里。</br>
張漢盯著篝火入迷，神思還沉浸在中午的事情里；自己怎么就對那幾個士子生出了殺心？在新中華十八年精心培育出來的自己，僅僅幾個月就淪陷了？殺人這樣嚴重的事怎么就會輕易的從自己心底冒了出來？</br>
一根木柴被燒出了鱗狀的裂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張漢的目光探了過去，然后就看到火光后那幾雙飽含著畏懼、希望、憤怒的雙眼；被自己看到后慌張躲閃的神色；是求生的依偎還是絕望的糾纏，張漢已經分辨不出來了。</br>
明日先去找誰？</br>
王磐！不行？今天的事情他肯定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李稚賓回去詳說后，他一定會沉默觀察不肯輕動。</br>
李南山！也不行？他既然已經拿定主意要逼得傷兵營解散，肯定會堅持到底；況且自己是李青山幕來的，說不定會有危險。</br>
姜思明恐怕也不行，今日他來都不愿意來這營里，肯定會避而不見。</br>
唉！恐怕只有孟鯁還算有些良心，算得上是個君子；明日去找他出出主意或許能想條出路。</br>
抬頭望著天空中閃爍不停的星光，肺里深深吸進一口涼涼的空氣；精神為之一震。</br>
“夜色已深，某就不回去了；楊百戶也是辛苦一日了，還請早些回去休息吧！”</br>
“上官面前不敢稱百戶，叫俺過之即可；上官既然不打算回去俺也就陪著上官在此住一宿，俺去找兩個鋪位去”</br>
楊過之起身走進身后營中還算好些的茅草房里，張漢心中有些安慰，畢竟不是人人都昧著良心做事；這楊過之，不錯！</br>
身旁的木盆里隨便找了一只瓷碗，盛著甕里的稀粥；坐在一旁哧溜哧溜的吸著，他忙了整日還未吃一點東西，也是餓的不行。</br>
圍著篝火的眾人看到新任統領如此做派；眼中希望之火燃燒的比篝火還要旺盛；下拉的嘴角在沒知覺的情況下慢慢的望上彎，笑意泛生。</br>
楊過之找的鋪位放了雙層的草柵子，四層麻布被衾整齊的鋪在草柵子上；</br>
張漢冷冷的道：</br>
“從哪里搶來的送哪里去！也不怕凍死了人家！”。</br>
“不是，不是搶來的；是俺的被衾，這幾日李百戶不在，俺怕營里鬧出了什么大事，就收拾了幾床被衾在這里住下；上官若不信，可問詢他們。”</br>
楊過之指著同在房內的十余個傷兵；張漢順著門口一一打量一番；這里住的都是身體大致完好的壯年人，或是瞎一只眼，或是少一只耳，或許還有一些原先是頭領的人物；</br>
默默的打量一番，張漢不再出聲和衣而臥；凌晨時分，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好似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哭聲，盡管墻上的欄柵用泥巴堵住了縫隙，但是帶著寒氣的風像是沒有阻撓般鉆進房內；緊緊擻住被衾之后，依然感覺不到被窩里有絲毫溫度。</br>
唉！不知是今夜第幾次嘆息；張漢起身跺了跺，實在無法入眠了就出了房門順著哭聲走去。</br>
皎潔的明月猶如溫潤的玉盤，但灑下的月光卻沒有帶來絲毫溫度；就著月光來到哭啼的源頭。</br>
楊過之蹲在門口抽著煙袋，直到張漢走到跟前才發覺有人走來；抬頭望了望，竟然是張漢，慌忙起身的他一下站不穩就要跌倒，張漢伸手扶住了他問道：“怎么回事？”</br>
“老李頭沒挺過去，走了！”低沉的嗓音有些難受，“前幾日斷糧之后他的情形愈發不好，今日給他多吃了一些稠粥，可能是心里一放松，沒挺過來；唉，早晚的事！這些苦命人！”</br>
拍了拍楊過之的肩膀，張漢撩起麻布，彎身進入房內；</br>
一排鋪位約有三十余個，一共三排；死的老李頭在二排中間位置，大多數人都沒在睡覺，或麻木的看著，或凄恍的悲涕；有三兩個跟老李頭要好的在旁邊守著，死去的老李頭被麻布被衾蓋著，一個衣衫破爛約十多歲小娘拉著那條蒼白枯瘦的手臂低聲哭啼。</br>
愈發的沉默，便是張漢來到跟前也無人理睬；他默默地看了會，轉身走出草房。</br>
“怎么還有幼童在營里？”張漢蹲在楊過之旁邊，伸手拿過他的煙袋，重重的抽了一口。</br>
“老李頭不曾婚娶，無子無女；小娘是他從府城邊亂葬崗撿來的；原本快要死了；老李頭省下自己的口糧給活命過來，這一來一去的，閻王老子卻是不做折本的買賣。”</br>
看著張漢熟悉的吞云吐霧，楊過之哀嘆的神情好似緩過勁來。</br>
“營里有多幼童？多少老卒？多少手腳麻利的壯卒？”</br>
親身體會過寒冷之后，張漢把蓋房子放在首位要解決的事情；先弄清楚有多少可用的人手再做打算。</br>
“幼童約有十余個，老卒有三百余；壯卒約一千五出頭，至于手腳麻利可以使喚的也有五百余吧；如若將養十余日，還要更多。”</br>
“怎會有那么多可以使喚的？這不是傷病營嗎？”張漢有些詫異。</br>
“唉！那些傷的重的恐怕來不到益都就死在路上了；能來的又不能跑動的也撐不過幾日便死了；”楊過之望房里看了看，小聲說：“這里大多都是些腿斷胳膊折老卒，大約是不想在上戰場了，很多可能是自己弄折的。”</br>
張漢楞了楞，又重重的抽了一口煙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所有的惆悵吐出來。</br>
漆黑的夜空在東方露出了一絲魚肚白，漸漸的半個天空開始發亮；最初的那絲魚肚白開始發黃，游過的云彩也是半黃半灰；直至云彩變得發紅，成為朝霞，白晝來臨。</br>
張漢邁著冰涼的腳步，來到營門口；還未換班的兵卒，胳膊挽著槍柄把手放在嘴邊哈氣。見到張漢出來，一名機靈的小卒跑去營里牽馬。</br>
守衛統領拳頭放在胸口，給張漢行了一個軍禮；</br>
“西營丙營率長祁雨時見過百戶！”</br>
張漢亦同樣回禮，</br>
“祁兄客氣了，有勞弟兄們護衛周全，待休沐之時，還請賞光至寒舍小飲幾杯；謹聊表謝意！”</br>
那小卒把馬牽來交給祁雨時，他牽著馬讓張漢上馬；同時回道：“謝張百戶相請，麾下定去叨擾”</br>
張漢翻身上馬直奔西營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