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不管怎么樣，美國佬兒都不會放過咱們，就算是答應(yīng)了咱們的要求，他們也不可能真的放過咱們，早晚還會反悔？”
    “只有一點(diǎn)兒錯誤，不是‘早晚’，而是很快。”郭金章輕笑了兩下，“只要他們確定咱們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籌碼，也就是沒有太多能夠威脅到他們的東西，他們會在第一時間翻臉，派兵把咱們?nèi)肯麥纾一旧喜粫粝乱粋€活口。”
    “這都是你說的”劉通福叫道。
    “是啊，都是我說的。”郭金章嘆了口氣，又笑了笑。劉通福不相信他說的，他也沒有辦法，也不打算強(qiáng)迫對方相信。其實(shí)，他本來也不相信這個推斷的，可不久前他不知怎么搞的突然想起了一個以前沒怎么注意過的事件，就是傳說中的烏克蘭大饑荒傳說，素有“歐洲糧倉”之稱的烏克蘭發(fā)生了大饑荒，而為了向加盟共和國隱瞞這一情況，當(dāng)時的蘇聯(lián)蘇維埃政府卻禁止那些受到饑荒影響的烏克蘭農(nóng)民離開自己居住的地方，膽敢離開，不是受到逮捕就是被處死，結(jié)果這使得饑荒愈演愈烈。沒錯，這似乎跟他們現(xiàn)在面對的情況沒有什么可比性，可是，烏克蘭饑民和他們這些華工都在面對一個國家級的政府，而且這個政府都是那種死活不愿意他們這些人出現(xiàn)在外界，不想讓他們的事情傳出去，不是嗎？烏克蘭農(nóng)民還都是蘇聯(lián)本國人，他們卻還是外國人，連一個種族都不是，美國政府憑什么就對他們那么“仁慈”？一個國家，一個政府要是下了狠心，區(qū)區(qū)千百人又怎么能被他們放在眼里？烏克蘭那一回傳說可是餓死了幾千萬人，更有甚者，還傳說那是當(dāng)局故意的，原因就是烏克蘭農(nóng)民似乎不太認(rèn)蘇維埃的帳
    “金章說的到現(xiàn)在還沒幾回錯的呢。”郭金章說完，劉通福剛想張嘴就被人打斷了，然后，簡旺從車廂門口那邊走了過來。
    “換班了？”梁祖應(yīng)給他讓了個位子，問道。
    “嗯，萬叔現(xiàn)在帶人看著，保那幾個司機(jī)不敢作怪。”簡旺答道。
    “萬叔為人小心，他只要在那兒看著就好。”郭金章說道。他們現(xiàn)在走的是一條險路，雖然整輛火車上面都是華工，但因?yàn)槿A工沒有人會開火車，也沒有人懂這一行，所以，只有俘虜幾個火車司機(jī)其實(shí)這幾個司機(jī)也只是他們在夏延火車站截車的時候順便著逮到的，說是俘虜，也有點(diǎn)兒雇傭的關(guān)系，幾千美元跑一趟加利福尼亞，干勁兒倒也不小。就是出于對白人的警惕，郭金章派人看得很嚴(yán)，每一個都有好幾個華工看著。
    “你們剛剛說什么呢？看著一個個喪門星似的，誰欠了咱們錢不還啦？”簡旺又笑嘻嘻地向眾人問道。
    “哼，沒人欠咱們錢，倒是有人專門跑來嚇人的。”劉通福沒好氣兒地說道。
    “你說金章？”簡旺看了他一眼，“那你那膽兒也太小了。金章可從來只說實(shí)話，你看他什么時候故意說大話嚇過人？”
    “這話對。”侯南點(diǎn)了點(diǎn)頭，“咱們這一路，金章說的都沒什么錯，倒是咱們自己，唉”
    “你又想陸家順那群撲街仔了？”錢世德翻了翻白眼兒，“我說你想他們干嘛？兄弟們有難，不想著一起承擔(dān)，反倒光想著跑路，結(jié)果害人不成反害己，這怪得了誰？有什么好想的？”
    “陸家順?biāo)麄兊刮幢厥窍牒φl，他們就是不想憑白無故的被牽累罷了。”郭金章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我太沖動，走了就走了，又何必搞那么多事兒？害得大家連個安穩(wěn)日子都過不成。”
    “咱們不說這些了，行嗎？忒沒意思。”李阿生苦笑了一下，道。
    “就是。”梁祖應(yīng)上前道，“就算你不搞那么多事兒，那些白人就放過咱們了？你只要一逃，那些白人第二天肯定頭一個找上咱們?nèi)绻恢倍甲ゲ坏侥悖蹅冋l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再說了，咱們平時過過什么好日子了？那也叫安穩(wěn)？”,
    “就是，整天被人欺負(fù)，連還手都不敢，跟灰孫子似的，有什么意思？”簡旺也道。
    “嘿嘿，反正我覺得這些天挺痛快的。m的，早知道那些白人那么不經(jīng)打，老子早抽他們了。”趙大昌“嘿嘿”笑道。
    “你不就是害怕咱們沒什么好結(jié)果嗎？可這又有什么？”褚四淡淡說道，“那么多兄弟都死了，咱們這些活著的，難不成還怕死了之后下去沒伴兒？臨死還能拉一大群白人墊背，夠了。”
    “四哥說的對。”李阿生長出了一口氣，又接著笑道：“都現(xiàn)在這樣了，回頭也不可能，干嘛還想東想西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到時候，說不定還能投個好胎呢。”
    “得了吧，就咱這樣兒，能投什么好胎？”劉通福斜躺在座位上不屑地笑了笑，“再說了，咱們真要是死了，也是死在異國他鄉(xiāng)，你們說，這兒的閻羅王能給咱們好果子吃嗎？無錯。”
    “不給好果子吃就宰了他。”郭金章說道。
    “宰了他？”趙大昌張著大嘴看過來，“兄弟，那可是閻羅王，專管死人的，你連他也宰？”
    “以前聽人念過一首詩，想聽嗎？無錯。”郭金章突然笑道。
    “又來”趙大昌膩歪兒地撇了撇嘴，“知道你會的詩多，也不用整天拿出來顯擺吧？我服你成不成？”
    “你不想聽？那就算了”郭金章?lián)u了搖頭，笑道。
    “別聽他的啊。他不聽我聽，”劉通福一把把趙大昌扯到了一邊，諂媚似地朝郭金章笑了笑，居然還從衣袋里拿出了一個小本兒，還有一桿鋼筆，“這詩是念的越多越好，出口成章才叫學(xué)問你這是什么詩？快念，快念”
    “切，看你那樣兒著急上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尿急呢。”趙大昌看到他的樣子，沒好氣兒地笑道。
    “去去去，你懂個屁？”劉通福白了他一眼，又拍了拍自己的小本兒：“你知道這里頭都是啥？告兒你，全都是學(xué)問，沉甸甸的學(xué)問懂嗎？無錯。”
    “唉喲喲，學(xué)問？呵呵，沒看出來，您劉大老爺什么時候那么有學(xué)問了？”趙大昌譏笑道。
    “所以說你這輩子就是個下大力的命不懂這學(xué)問的重要”劉通福拿鋼筆又指了指趙大昌：“你看過那些大戶人家沒有？我遇到過。家有良田千頃，富甲一方，了不起吧？可遇上門口有牌坊，上書四個大字：‘進(jìn)士及第’的，立碼就矮了不知道多少截兒他那點(diǎn)兒氣派，也就跟人家守門兒的家丁差不多。為啥？進(jìn)士及第知道什么叫進(jìn)士及第嗎？知道那四個字兒怎么寫的嗎？不知道吧？諒你也不知道算了，說這些你也不懂，咱說點(diǎn)兒你能懂的你見過縣令沒？就是縣太爺那厲害嗎？誰見了不得磕頭？可秀才就不用為啥？有學(xué)問啊你懂嗎？無錯。”
    “行行行，你懂你懂，什么都是你最懂，行了吧？老子懶得理你。”趙大昌別過了頭去。
    “說不過就是說不過，什么懶得理我？”劉通福又拍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又諂笑著看向了郭金章，“金章，啥詩？念啊”
    “”還念？郭金章苦笑了一下，“念不出來了。”
    “怎么了？”劉通福一怔，“忘了？”
    “忘是沒忘，就是沒氣氛了”郭金章苦笑道。
    “啥氣氛？”旁邊的人正笑嘻嘻的看著劉通福兩人斗嘴，同時也有些期待郭金章的詩郭金章念的詩并不多，可是，雖然大家的學(xué)問都不怎么樣，卻都知道那是好詩，就像那首什么春、雪的，雖然不敢說懂，可聽著就來勁兒。按某些有幸見識過大清朝那些文人才子的華工們的說法，這首詩才是爺們兒寫出來的詩，哪像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的，說來說去老半天，愣是什么都感覺不出來。當(dāng)然，除了這一首，郭金章還念過一首詩，那首在華工們之間的知名度更高，也更受人喜歡，雖說來來回回郭金章就只記得一句，可那一句就夠了。為什么？因?yàn)槟且痪涫沁@樣的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多帶勁兒？
    這能不受歡迎嗎？大家都覺得這就是在說自己呢。
    “詩這東西，得有感情，有氣氛，那樣念出來才夠味兒，他們倆剛才一攪和我現(xiàn)在真的是念不出來了。”聽到眾人的疑問，郭金章笑著解釋道。
    “有什么啊？啥氣不氣氛？你只要記得，那就念”錢世德把玩兒著拐棍兒，又敲了敲桌面，“老子命令你念”
    “不用這樣吧，錢叔？”郭金章苦笑。還命令念詩？他怎么以前就沒看出來這些家伙都這么喜歡這個調(diào)調(diào)兒？
    “怎么著，長本事就不聽老子的話了？”錢世德瞪眼道。
    “我聽，我聽，怎么敢不聽您老的話？”郭金章再次苦笑，“那我可念啦”
    “念”劉通福趕緊準(zhǔn)備好了鋼筆，聚精會神起來。
    “其實(shí)這詩吧，是一首絕命詩”
    “嗯？”
    “說是有一位大將，被敵人大軍圍困，眼見著就要戰(zhàn)死沙場，就留下了這么一首詩”
    “”
    “斷頭今日意如何？ 創(chuàng)業(yè)艱難百戰(zhàn)多。 此去泉臺招舊部， 旌旗十萬斬閻羅后面還有，可惜忘了。”
    “”
    氣氛真的沒了。
    尤其是郭金章的最后一句話，更是把所有的氣氛破壞殆盡，讓所有正認(rèn)真聽著的人都有了一種想揍人的沖動可是，雖然沒了氣氛，細(xì)細(xì)咂摸，眾人還是感覺得到這首詩里那種不屈的意志。
    “旌旗十萬斬閻羅果然好漢”
    薩克拉門托
    后世的時候，人們都知道加利福尼亞，知道這是美國最富有的一個州，即便是從美國五十個州中單獨(dú)拿出來也可以成為全世界第八大經(jīng)濟(jì)體更知道這兒有洛杉磯，有舊金山，有無數(shù)人向往的好萊塢，可是，知道的這么多，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加利福尼亞的州府叫做薩克拉門托。
    沒錯，就是這個沒什么名氣的地方。在洛杉磯和舊金山這樣的“大腕”級明星城市面前，身為加利福尼亞的州府，薩克拉門托確實(shí)有些悲催。
    不過，1880年的時候，洛杉磯和舊金山雖然已經(jīng)發(fā)展了起來，并且形成了相當(dāng)?shù)囊?guī)模，可薩克拉門托還不像后世那樣被奪走了幾乎所有的風(fēng)光，幾十年來，它一直是一個重要的人口集散地，一個商業(yè)和農(nóng)業(yè)中心，同樣也是運(yùn)貨馬車隊(duì)、驛馬車、河輪、電報、野馬快遞，還有火車的重要站點(diǎn)。
    所以，喬治.克萊門特.珀金斯對自己的州府是這樣一座城市并沒有任何不滿嗯，沒錯，其實(shí)前面已經(jīng)說過了，這位珀金斯先生就是加利福尼亞的現(xiàn)任州長，才剛剛上任一年，年紀(jì)也很輕，才四十歲出頭兒，在政壇上可謂是風(fēng)華正茂。而這樣的年紀(jì)就有了現(xiàn)在的成績，珀金斯州長自然也難免有些志得意滿，聽不太進(jìn)別人的話，哪怕這話是華盛頓方面?zhèn)鬟^來的。
    “喬治，你真的不打算做點(diǎn)兒什么準(zhǔn)備？”
    “做什么準(zhǔn)備？我又不是華盛頓的那些白癡幾百個中國人正向著加利福尼亞殺過來，嚯，他們居然還讓我趕緊組織兵力準(zhǔn)備抵抗？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
    喬治.克萊門特.珀金斯的頭發(fā)有點(diǎn)兒短，但同樣留著一把大胡子貌似這個時代的人物都喜歡這樣，仿佛大把大把的胡子才能彰顯他們的男人魅力和成就。而珀金斯“年輕有為”，胡子相比起一般人來自然就更顯得茂密了，連脖子都全部遮住，都快要垂到胸口了。而現(xiàn)在，這位州長先生正躺在自己辦公室的座椅上，懶洋洋的跟自己的助理聊著天兒。
    “我覺得你還是注意一點(diǎn)兒好。”埃德蒙.揚(yáng)對自己上司的態(tài)度有些無可奈何，不過這也實(shí)在怪不得珀金斯這么不在乎，中國人？幾百個？打過來？愚人節(jié)還沒到呢，開什么玩笑？華盛頓的那些老爺們難道不知道在加利福尼亞至少居住著幾萬名中國人？他們連這么多的中國人都不放在眼里，還會在乎那什么幾百個中國人？不過，身為助理，該做的還是要做，所以，他還是不得不稍事規(guī)勸一下珀金斯：“要知道，這可是華盛頓好不容易才傳遞過來的消息。”,
    “噢，夠了，我的朋友。”珀金斯干脆捂住了自己的臉，“好不容易？這個詞簡直讓我惡心他們是華盛頓，是美利堅的首都，居然還要通過駐墨西哥大使館來傳遞消息，難道我們沒有直通的電報線嗎？無錯。”
    “那個根據(jù)剛剛的報告，我們跟華盛頓，準(zhǔn)確地說，是我們跟猶他州以東的所有地區(qū)都失去的聯(lián)系”埃德蒙做了一個笑臉，說道。
    “那又怎么樣？或許又像上一次一樣，是因?yàn)閮?nèi)華達(dá)山上的暴風(fēng)雪”珀金斯張開雙手對著天花板，說道。
    “內(nèi)華達(dá)山還在猶他州以西，如果是那兒的雪，我們跟猶他州都聯(lián)系不上，而且”埃德蒙又笑了一下，“主電報電纜是埋在地下的，暴風(fēng)雪是破壞不了它們的。”
    “誰知道又是什么人在挖金子，開礦，把電纜給炸斷了呢？”珀金斯繼續(xù)發(fā)揮著自己的想象力。
    “好了，喬治，華盛頓可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們的時間也不多。萬一真的有中國人朝著加利福尼亞沖過來，我們?nèi)绻麤]有防備的話，說不定真的要蒙受什么損失呢，就像科羅拉多”埃德蒙不想再跟珀金斯鬧下去了，開始正色說道。
    “科羅拉多？嗯哼，沒錯，華盛頓說，那些中國人就是從科羅拉多殺過來的。”珀金斯坐正了身體，“那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你才是州長。”埃德蒙想也沒想地就推卸了責(zé)任。
    “好吧，我是州長，那你就聽我的，”珀金斯聳了聳肩，然后一指辦公室的門：“把這個電報放下，然后像個沒事兒人一樣離開我的辦公室，回家休息，行嗎？無錯。”
    “喬治，別開玩笑了，行嗎？無錯。”埃德蒙皺眉道。
    “我沒在開玩笑，埃德蒙。”珀金斯靠到了桌子沿兒上，“科羅拉多的事情我確實(shí)很同情，但這并不代表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而且，你知道我們派出去的是誰，那可是托馬斯.岡頓，如果不是因?yàn)槟且粓鲈撍赖臄≌蹋F(xiàn)在恐怕都已經(jīng)是一名將軍了他會帶著他的騎兵部隊(duì)橫掃美利堅國土上的所有反抗者，嗯，跟在那個倒霉兒的卡斯特將軍的身后。你認(rèn)為他會放過那些黃種人嗎？不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家伙的傾向，他討厭一切有色人種，認(rèn)為只有白人才適合生存在地球上他會把那些家伙都?xì)⒐獾模揪筒恍枰覀儎邮帧！?br/>     “可現(xiàn)在那些中國人已經(jīng)在朝加利福尼亞進(jìn)發(fā)”埃德蒙道。
    “我們跟科羅拉多之間還隔著兩個州，猶他，還有內(nèi)華達(dá)，你覺得華盛頓的那些家伙會只通知我們嗎？而且，他們憑什么認(rèn)定那些黃種人就是朝著我們來的？他們根本就是在危言聳聽”珀金斯自信地說道。
    “可是”
    “放心吧，我的朋友，不會有事的。托馬斯.岡頓恐怕正帶領(lǐng)我們的民兵在那些中國人的背后追殺他們呢真難以想象，那么脆弱的一群人，居然讓科羅拉多一個州都對付不了，那個格蘭特是吃屎長大的嗎？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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