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開春了,路邊梧桐樹皮泛出青綠,可以想見不久就會生出新芽,也許是下禮拜,也許是再下個禮拜。
這是在學校和家的半路上,他們只有走這段路的時候可以牽會兒手。
程馳攢著蘇淼的手迎著夕陽走著。
“今天的云好漂亮啊。”蘇淼抬頭看看天空。
程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夕陽把團團的云朵渲染出深淺不一的金和紅。
“三水,”他停住腳步,輕輕放開她的手,“我們分手吧。”
蘇淼一怔,用力往他背上捶了一下,笑著罵道:“靠!差點被你騙了!”
“我說真的,”程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我要走了,先轉到我爸那邊的國際學校,然后申請去美國讀書。”
“程鐵蛋,你再開這種玩笑我要翻臉了!”蘇淼繼續捶他,仍然在笑,可是他分明看見她的嘴唇在打顫。
“三水,是真的。”
蘇淼定定地看著他那雙眼睛,等著它們彎成月牙的形狀,等著他說是逗她玩的,等他笑她傻。
她屏著呼吸咬緊牙關等了很久,等得夕陽都褪了色,什么都沒等到。
“為什么啊?”她終于放棄了,澀澀地問道,“怎么突然要出國了?”
開了頭后面就簡單了,程馳偏過頭,捋了捋頭發:“過年的時候我爸和我好好談了下,還是出國更有前途。其實那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但是正巧出了蘇老師的事,我怕你難過,一直沒說。”
“一定要走嗎?”蘇淼使勁抿了抿嘴。
“嗯。”
蘇淼沉默了半晌,笑了笑道:“轉學沒什么去美國讀大學也沒什么,不就五六年時間嘛,一眨眼就過去了,大不了我等你唄,分什么手”
程馳毫不懷疑她的話,這一根筋的呆子,別說是五六年,就是十年也會等,但是他舍不得,她是他心愛的姑娘,他只要她過得好,快樂的時候有人分享,難過的時候有人安慰,生病的時候有人陪伴,失意的時候有溫暖的懷抱等著她,而不是冷冰冰的屏幕。
即使那個人不是他。
“畢業以后我想留在國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蘇淼困惑地望著他,仿佛他講了個特別難的定理,要反復琢磨才能弄明白。
她張了張嘴,點點頭:“這樣啊”
太陽落了下去,路燈亮了起來。
起風了,刮在身上有點冷。蘇淼裹緊了身上的校服外套。
程馳不由自主想把她抱在懷里,伸手的一剎那才突然反應過來,收回手道:“多穿點衣服,春捂秋凍。”
蘇淼深吸了一口氣,冷風灌進肺里,緩和了窒息的感覺:“嗯,你也是。”
他們繼續往回家的方向走。
蘇淼自覺地和他保持一個人的距離,恍然覺得那短暫的親密只是她的錯覺。
這樣不是挺好嘛,就跟以前一樣,她心想,可是眼眶卻一個勁發酸。
“什么時候轉學定了嗎?”蘇淼突然問道。
“明天我爸過來辦手續,辦完我就跟他走了。”程馳的聲音毫無起伏,聽不出情緒。
“哦。”蘇淼木木地點點頭。
他們一前一后走進樓里,兩個人的腳步都放得很輕,樓道里的聲控燈不靈敏,沒有亮起來。
走到四樓,蘇淼在家門口停了下來:“今天晚上還一起做作業嗎?”
程馳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要收拾下東西。”
說著轉身往樓上走。
“程馳。”蘇淼在后面叫住他。
程馳停住腳步,扶著樓梯轉過身:“怎么了?”
“沒什么,”蘇淼把一束頭發掠到耳后,“就是叫叫你。”
程馳走下樓梯。
蘇淼抬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程馳,我們還是朋友吧?”
程馳點點頭:“當然。”
“那我能偶爾去看看你嗎?”蘇淼小心翼翼地問。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三水,你安心準備高考,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對不起。”
蘇淼想說過不去,她想求他留下來,可是說不出口,她只能朝他笑笑,笑完才想起他看不見,聲音開始哽咽:“我們誰跟誰,說什么對不起啊”
她頓了頓又道:“能再抱抱你嗎?”
趕在他拒絕之前,她走過去緊緊抱住他:“哪□□錦還鄉記得請我吃大餐。”
程馳遲疑著伸出手摸了摸她后腦勺:“好。”
“你要好好的,”蘇淼抱著他不肯放,一直強忍著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上午,辦完轉學手續出了校長室,程遠帆看了看兒子,點了點遠處的教學樓:“不要去跟淼淼道個別嗎?”
程馳搖搖頭:“走吧。”
程遠帆贊許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有長進,這種事還是該干脆點,馬上要高考了,耽誤人家也不好。”
“爸,”程馳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幫蘇老師總共花了多少錢?”
“問這干嘛?”程遠帆饒有興味地問道。
“四十萬夠嗎?”
程遠帆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吧,怎么,你還打算還我啊?”
他本來是說玩笑話,見兒子表情嚴肅,這才意識到他是認真這么想,頓時覺得他幼稚得可愛:“這點小錢還不在你爸眼里,放心吧,我又不會去跟老蘇要,再說他們也不知道我幫他們。”
程馳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程馳走了之后,蘇淼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學放學,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埋頭做題,屋里的臺燈總是亮到深夜。
她的話比以前少了很多,時常顯得心不在焉,有時候跟人說著話就開始走神。
顧招娣有起夜的習慣,不知多少次凌晨看見她房門下漏出的燈光。
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推門進去,走到她書桌前,強行把教輔書合上:“都快兩點了,快去睡覺!”
“就剩最后兩道題了,做完就睡,”蘇淼重新把書翻開,埋頭繼續寫,“媽你先去睡吧。”
“顧招娣擔心地撫了撫女兒的背,覺得她好像又瘦了:“淼淼,身體要緊,你這樣吃不消的,你跟媽說,是不是心里難過?”
“媽,我真沒事,”蘇淼擱下筆,關了臺燈,躺到床上,“別擔心了,我睡了。”
顧招娣嘆了口氣,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蘇淼盯著黑黢黢的天花板,還是毫無睡意,只好在心里默背公式,每背一條就想起程馳給她講題時的聲音,他嘴角微微上揚的模樣,他身上干凈的味道,他暖暖的懷抱。
她背完數學背物理,直到腦子累得轉不動,這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仍然醒得很早,窗簾里透進的光是冷的。
蘇淼睜開眼睛,默默數道,27,已經27天沒見到程馳了。
周末她也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刷題,顧招娣敲敲她的門:“淼淼,嘉嘉來了。”
蘇淼這才放下筆合上書,懶懶地站起身,在睡裙外面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間。
顧招娣隨便找了個借口出了門。
蘇淼招呼馮嘉嘉坐下:“巧克力牛奶喝嗎?”
“別麻煩了,你過來。”馮嘉嘉拍拍沙發沒好氣地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討債的。
蘇淼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我媽叫你來的吧?她大驚小怪,我挺好的。”
馮嘉嘉瞟了她一眼:“你照照鏡子,這叫挺好?”
“學習壓力大嘛。”蘇淼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指。
馮嘉嘉猛地站起身拽她胳膊:“走,去換件衣服,我陪你去找他!”
蘇淼笑著掰她手:“嘉嘉姐你干嘛?別拽,疼”
“你不是想他嗎?去找他啊,去告訴他啊,一個人躲在這里有什么用?”馮嘉嘉忿忿道,“你怎么這么沒出息啊!”
“嘉嘉姐,我沒事,”蘇淼靠在沙發上,“你還不知道我嗎?沒幾天就忘了,這時候去找他除了給自己添堵,給他添堵,還有什么好處呢?”
馮嘉嘉啞口無言。
“我就是一下子有點不習慣,”蘇淼把胳膊從馮嘉嘉手里抽出來,攬過個抱枕,把下巴擱在上面,“慢慢的就好了,我心里有數,用不了多久就好了,誰沒了誰都能過下去。”
她這樣告訴馮嘉嘉,也這樣告訴自己,說得多了,漸漸的也就相信了。
第39天,賣相機的店主打來電話,問她到了臺成色不錯的機子要不要,蘇淼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押了三千塊押金在他那兒,她握著手機發了會兒愣:“要。”
第二天是周六,蘇淼去店里結清了余款,帶著相機回了家。
她拿出手機,撥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這是分別以來她第一次鼓起勇氣打程馳的電話。
電話里傳來一個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蘇淼怔怔地掛斷電話,把相機連同盒子一起收進柜子里。
第71天,小區里樓下的小花園已經是春意盎然,蘇淼放學回家,看到客廳里堆著好幾個紙箱子。
“媽,這是什么?”她納悶地問道。
顧招娣露出心虛又為難的表情:“小馳”
蘇淼眼睛一亮:“他來過?”
“他沒來,他們家張阿姨今天白天過來理東西,小馳叫她把書都送過來了,你們以前書不都是拼著買的嗎他們家房子要租出去了”
“知道了,”蘇淼點點頭,“我有空放書櫥里去。”
“對了,你那兒是不是還有條小馳家的鑰匙?一會兒你找出來放我這兒,明天等張阿姨來了給她。”
“好。”蘇淼快步進房間,摘下書包,抱起史努比,把臉埋進它胖乎乎軟綿綿的身體里。
第117天,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蘇淼第一次考進理A班前二十名,領了成績單回去,蘇益民和顧招娣高興得像過節一樣,張羅了一桌子好菜。
第179天,高三了,學校要求全年級學生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蘇淼住的碰巧還是軍訓時的寢室,徐冉又成了她的室友。
蘇淼坐在書桌前,從同一扇窗戶望出去,看著同樣的樹影,恍惚間又想起兩年前緊急集合那個晚上,她甩了甩頭繼續挑燈夜戰,那一晚程馳的模樣卻在她腦海里生了根,她嘆了口氣,熄了燈爬傷上床,頭枕著史努比的肚子,難得放任自己想念他。
第293天,平安夜,晚自習結束謝沐文在教室外面叫住她:“平安夜快樂。”
蘇淼笑了笑:“你也是。”
回到寢室,她打開手機,明知程馳已經收不到了,還是給那個號碼發了條消息:“平安夜快樂。”
第314天,情人節,蘇淼約了馮嘉嘉和阮娟玩了一整天,送出去兩盒巧克力。
回到家收到謝沐文的短信:[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對不起]
第326天,高考倒計時開始了。
第339天,蘇淼從別人那里聽說,程馳收到了第一個offer。
第426天,高考倒計時牌歸零。
第442天,公布高考成績的日子,蘇家人吃過晚飯就守在電腦前等著查分,蘇益民和顧招娣緊張得坐立不安,蘇淼反而是最淡定的一個,高考考完第二天他們就回學校對照著試卷和正確答案估了分,大致考了多少她心里有底,分數出來,果然在自己估出來的范圍里。
蘇益民夫婦松了口氣,她的分數超出第一志愿第一個學校去年分數線三十多分。陸陸續續有親戚朋友打電話進來詢問她成績,聽到分數紛紛道恭喜。
蘇淼握著手機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天亮,程馳沒有打電話來,她只能給他原來的號碼發了個消息:[程老師,我要去上海了,阮娟和我一個學校]
[其實我不愛吃鹵煮火燒,也不喜歡北京的天氣]
第512天,第639天,第998天,第1030天,第1385天
這天早上,蘇淼刷著牙突然一怔,她已經連著幾天忘了數日子了,記憶中程馳的樣子都有些模糊了。
時間終于戰勝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