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淼一下午過得有點心神不寧,一會兒想起昨晚的經歷,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感覺,心里一陣陣酥麻的,一會兒想起她爸魂不守舍的樣子,又擔心起來。
黃昏的時候蘇益民終于回家了,人看起來還是很疲憊,一進門剛放下包先去看女兒:“淼淼,晚上吃什么?爸爸這就去買菜?!?br/>
“別去了老爸,”蘇淼趕緊勸他,“冰箱里有速凍水餃,隨便吃點吧,你要不要先睡一覺?”
“沒關系,吃完飯洗個澡再睡,”蘇益民點點頭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我休息十分鐘去下餃子?!?br/>
蘇淼站起來去廚房泡了杯綠茶,端到茶幾上:“你休息吧,餃子我來下,出什么事了?”
蘇益民睜開眼睛,看看女兒,嘆了口氣:“學生的事淼淼,你坐下來,爸爸跟你說兩句話?!?br/>
蘇家一向是慈父嚴母,從小到大蘇益民很少這么不茍言笑鄭重其事地和女兒說話。
蘇淼不由得緊張起來:“老爸,怎么了?”
“淼淼,你老實告訴爸爸,”蘇益民清了清嗓子,神情有點尷尬,“你和小馳”
蘇淼眼下最聽不得這兩個字,臉一下子燒得緋紅:“???”
蘇益民再心大也看出端倪了,他沉默了很久,仔細打著腹稿,然后上課似地說道:“我跟你媽媽都挺喜歡程馳這孩子,不過你們兩個還小,心智還不成熟,很多問題想不清楚,爸爸希望你不要太早下決定?!?br/>
“老爸”蘇淼有點別扭,又有點不服氣,她自覺想得很清楚,并且相信程馳也一樣。
蘇益民抬手打斷她:“爸爸知道你肯定不以為然,但是人一輩子變數是很多的,將來會發生什么事情很難講,而且這是兩個家庭的事,程馳家一來經濟條件比我們家好太多了,不太門當戶對,二來他們家情況比較復雜”
“老爸!你說這些干嘛”蘇淼嘟囔道。
“我知道你不愛聽,”蘇益民搖搖頭,“但是當父母的總是想得比較多,爸爸也不是反對你們,程馳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但婚姻大事是一輩子的事,我只是希望你再大一點,更理性一點,能自主,能自立了”
“好了好了,老爸我知道了,”蘇淼被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說教鬧得面紅耳赤,“我去做題目了,還要考清華北大呢!”
“爸爸的話你要聽進去??!”蘇益民對著女兒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蘇淼沒心沒肺地答應了聲,腳底抹油溜進房間。
她算了算現在的存款,加上借出去的八千,總算湊夠一個機身了——程馳的相機雖然砸了,但是還留著兩個鏡頭。
蘇淼心花怒放地翻出攝影器材城二手哈蘇專賣店主的號碼撥了過去,店主也很意外,他以為這個小姑娘一聽價錢就知難而退了,沒想到時隔半年多她又找過來了。
“真巧,昨天剛好到了一臺98新的?!?br/>
“??!”蘇淼驚喜道,“那你能幫我留著嗎?我明天可以先過來付定金,全款大概要過兩天?!?br/>
“不用那么麻煩了,我幫你留著吧?!钡曛鞔蠓降?,他們這種高價商品屬于開張吃三年,一般沒那么快出手,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蘇淼道了謝,掛了電話,高興地在房間里直打轉,忍不住哼起歌來。
真是天時地利人和,正好可以趕上三天后的情人節。
一想到程馳捧著她送的相機喜出望外的模樣,她心里簡直要刮起龍卷風來,逼著自己靜下心來做了半套卷子,又忍不住想入非非,一個人傻笑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程馳晚上的課結束打來電話,她一接起來笑意壓都壓不?。骸俺惕F蛋,你回寢室啦?”
“什么事這么開心?”程馳本來心情不太好,一聽她的聲音也笑起來。
“沒啥沒啥,”蘇淼忙沉下聲音故作嚴肅,“對了,你集訓是到二十八吧?小年夜在家吧?沒安排的話一起出去逛逛?晚上在我家吃個飯,我媽說要做你愛吃的八寶鴨?!?br/>
這一年情人節剛好和小年夜是同一天,蘇淼怕被他笑話,故意只說小年夜,不提情人節。
程馳卻道:“對了三水,正要跟你說,我要去我爸那兒過年,小年夜去,年初二左右回,你幫我跟阿姨和蘇老師說聲謝謝。”
蘇淼沉默片刻,整理了下情緒,盡量不讓失望流露出來:“嗯,沒事,你難得陪陪叔叔,好好玩,我們反正什么時候都能見?!?br/>
如果程馳爸媽的離婚案子判下來,他以后見程遠帆的機會就更少了,雖然他們的關系不太像一般父子,但畢竟血濃于水,于情于理都該陪他爸過這個年。
“對不起,”程馳在電話那頭道,“以后每個情人節我都陪你過?!?br/>
“你說的啊,”蘇淼不由一笑,“不對,我還不一定有空呢?!?br/>
過了兩天,顧招娣終于回了南林,蘇淼旁敲側擊地跟她打探消息,這才知道蘇益民那一番沒頭沒腦的說教是打哪兒來的。
原來蘇益民代班主任的那個班級里有個女學生在冬令營期間跳水庫自殺了。
據說是因為和同年級一個男生早戀,男生提出分手,女生一個想不開,半夜悄悄溜出度假村,第二天早上同學發現人不見,去周圍景區里一找,尸體都已經泡腫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就容易鉆牛角尖,走極端,”蘇益民和老婆當面說起來仍然痛心疾首,“挺好的一個學生,文文靜靜的,物理成績挺好,還是課代表我那幾天就看她有點不對勁,還找她聊過一次,但是我一個男老師,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好開口”
“真是作孽”顧招娣皺著眉頭道,“她爸媽肯定痛死了,這小姑娘也真是她是獨生子女吧?”
蘇益民點點頭:“家里條件挺差的,媽媽下崗了,爸爸是罐頭廠的普通工人,小姑娘讀書不錯,他們全家希望都在她身上了,這次參加冬令營幾千塊錢費用聽說還是東拼西湊跟親戚借的那天我去他們家,她媽媽幾次哭得昏過去唉”
“那冬令營里出事,學校不要負點責任的?還有那個度假村不是校長親戚開的嗎?”
“學校拿了五千塊錢慰問金,度假村的老板意思意思拿了五千,再多估計也難,”蘇益民搖搖頭,“小姑娘留了遺書,雖然沒寫具體原因,但是肯定是自殺,警察當天就確認過了,又不是事故,度假村沒什么責任的。
“出事那天晚上那個女生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偏偏那天晚上我跟老吳他們打橋牌去了,手機沒帶在身邊,晚上回去我看見未接來電,一看時間太晚不方便,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回電要是我接了那通電話,勸她兩句,她是不是就不會走極端”
顧招娣連道作孽:“誰也想不到的事情,你一個代班主任就別往自己身上攬了,一共才當了幾天班主任就是蠻好你再多拿一萬塊錢給他們,再跑一趟就太怪了。”
“我工資卡都在你那里,兜里只有冬令營里剛發的兩千塊,就這一萬,八千還是跟女兒借的,說起來真是”蘇益民汗顏道,“你別忘了明天到我卡上取了還給她?!?br/>
“嘁,我不信你這點私房錢都沒有?!?br/>
“我工資獎金補課的錢你都清清楚楚,哪里藏得到私房錢!”蘇益民抱屈。
“行了,不藏私房錢不是應該的嗎?有什么好嚷嚷的?”
“反正道理全是你的?!碧K益民搖搖頭,這幾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過那笑容轉瞬即逝,他瞥了眼女兒緊閉的房門,神色又變得凝重起來:“淼淼和小馳好像有點什么我擔心”
“你問過她了?”顧招娣眉毛一跳。
“我找她談過了,她肯定當耳旁風,你再拎拎她耳朵根這種事當爹的說起來總歸不太方便”
“我們女兒不會這么傻的,”顧招娣自信道,“小馳這孩子我也不會看錯的。”
“看看你,”蘇益民嘲笑道,“恨不得馬上去給人當丈母娘。”
第二天,顧招娣去銀行取了錢還給女兒,又叮囑了幾句學習為重之類的老生常談。
蘇淼其實根本不用她爸媽耳提面命,她現在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由奢入儉難,本來覺得只要和程馳去一個城市上大學就夠了,現在恨不得時時刻刻膩在一起。
當天下午,蘇淼迫不及待地去了趟攝影器材城。
她輕車熟路地找到那家鋪子,店主見是她,露出慚愧的神色:“對不起啊,那臺相機今天上午被個客人買走了,說是明天去旅游,急著用,見了這臺機器喜歡得不行,跟他說有人預定了也沒用”
蘇淼估摸著那客人是加了價,雖然惱火店主言而無信,但是畢竟只是口頭約定,只后悔自己偷了懶,早知這樣就該先把定金付了。
“你別擔心,過兩天又有新貨到,成色比這臺還好,其實這臺后背上有個磕碰我再給你算便宜點,再送你個相機包”店主也很過意不去。
“好吧,”蘇淼只好道,“這次你千萬要幫我留著啊,我先給付你三千塊定金?!?br/>
店主連說不用,蘇淼說什么也不干,逼著店主把定金收了,揣著單據悶悶不樂地回了家。
蘇家夫婦倆雖然同情那尋短見的女生和她家人的遭遇,但都以為這件事到這里就結束了,誰知這僅僅是個開端。
蘇益民不必說,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要不然憑他的教學水平也不至于混了大半輩子連個高級職稱還沒評上;至于顧招娣,厲害全在一張嘴上,本質上還是個老實人。
夫妻倆大半輩子與人為善,過得問心無愧、自得其樂,難免以己度人,不習慣把別人想得太壞。
事后回想起來,問題的根子還在蘇益民送去的那一萬塊錢上。
那自殺女生的父母所有希望都傾注在女兒身上,一門心思望女成鳳。
轉眼之間白發人送黑發人,肝腸寸斷自然不必說,料理完女兒的后事,捧著女兒的遺像走出公墓,兩個人一下子沒了奔頭。
眼淚哭干了,心倒空了,剩下的只有對這個世界的怨氣——為什么苦捱了幾十年從來攤不上什么好事?現在連唯一的希望也死了,還死得這么不光彩。
鄰里街坊都在說閑話,親戚嘴上說幫忙,其實是想看笑話,他們心疼女兒,可是又恨她讓自己遭這份罪。
他們有很多怨恨要發泄。
他們去那男生家里鬧,男生家里親戚有點背景,他們小老百姓惹不起,他們去找校長討個說法,校長太會說話,稀里糊涂就被勸了回來,他們去咨詢了律師,這種情況告學校和度假村也告不贏,打官司還要倒貼錢。
就在這時候,有個親戚靈機一動想起那個老實巴交的代班主任:“我看那個班主任心里有鬼,學校才拿五千,他自己掏一萬?肯定是做了虧心事!”
“不會吧?我看那個蘇老師人挺好的”女生媽媽努力睜大哭腫的眼睛,卻只能翕開一條窄窄的縫。
“哼!他臉上刻字了?你們就知道是好人?”那人難得受人重視,像吸了鴉片似的振奮,“你說他不心虛能自掏腰包拿一萬?”
男主人看了看老婆,抹了把臉,突然瞪起眼睛:“對!我想起來了!警察說我們瑩瑩走之前最后一個電話就是打給這個蘇老師的!”
“這么要緊的事你怎么不早說!”女人一下子跳起來。
“心里太亂忘記了”
“忘記忘記!喝酒打牌怎么沒見你忘記!”女人罵著罵著腿一軟坐在地上,對著女兒的遺像嚎啕大哭起來,“媽媽跟著你去算了”
“好了大姐別哭了,”那個親戚繼續出謀劃策,“瑩瑩不能白死了,不爭饅頭爭口氣!一定要去討個公道!”
大年三十守歲到凌晨,蘇家人每個大年初一都習慣睡個懶覺。
這天早晨七點不到,天空還有點暗,睡夢中的蘇淼被一陣重重的捶門聲驚醒。